泰昌大明 第910章 議退

當劉興祚舉著火把騎著馬趕到中軍大帳的時候，天幾乎完全黑下來了。

沉沉的暮色像一口巨大的鐵鍋，嚴嚴實實地扣在大地上。營地內外的山丘、樹林、營帳，全都融進了這片濃稠的黑暗裡，隻剩下影影綽綽的輪廓。金營各處亮起的火光，像一顆顆散落的星星，在黑暗中掙紮著閃爍。

劉興祚將手裡的火把遞給迎上來的中軍營護軍，接著翻身下馬，快步朝著那頂被篝火包圍的中軍大帳走去。

撩開帳簾，踏進帳篷的瞬間，劉興祚愣住了。

帳篷裡擠滿了人。或站或坐，幾乎把整個大帳塞得滿滿噹噹。

前軍營指揮官多濟理坐在何和禮的右手邊，他皺著眉頭，臉上還帶著未擦淨的血跡。右軍營指揮官庫爾纏坐在左側，佝僂著背，整個人無精打采，眼神黯淡得連火光都照不亮。中軍左部指揮官鄂博惠坐在庫爾纏的身邊，他麵無表情，目光低垂，不知道在想個什麼。中軍右部的指揮官多祿薩吉坐在鄂博惠的對麵，手裡轉著一支冇點燃的菸袋，一言不發。何和禮未成年的小兒子和碩圖也來了，他擠在多濟理身後的一個角落裡，規規矩矩地坐著。

這些坐著的人身邊，還站著好些隨行的牛錄額真。他們一個個板著臉，低著頭，像一根根木樁子似的插在地裡。

劉興祚下意識地往左軍營經常聚集的地方瞟了一眼，狂跳的心跳立時又快了半拍——綽爾多果然不在，他的弟弟索爾和諾也冇來。

代替他們坐在那裡的，是一個滿臉皺紋的老者。那是綽爾多的族叔，左軍營目前最年長的牛錄額真，諾爾布。諾爾布的身後還站著一個臉色陰沉，渾身浴血的年輕人，劉興祚一下子便認出，這是綽爾多的親隨伊明阿。

大帳裡的氣氛很詭異。所有人都不說話，彷彿繃著一根隨時會斷的弦。劉興祚掀簾進來，帶來的風攪得帳裡的火光一陣亂動，在眾人臉上投下一片搖曳的陰影，可即便如此，也隻有多濟理、庫爾纏、和碩圖等寥寥數人朝他這邊看了一眼，默默地用眼神跟他打了個招呼。

劉興祚深吸一口氣，快步走到大帳中央，按著胸口，單膝跪下。

“額駙。”他的聲音有些發緊，“屬下來晚了，讓大家久等了，還望恕罪。”

何和禮端坐在大帳儘頭的矮榻上，腰背打得很直，整個人維持著一種冷峻的沉肅。不過，劉興祚仍能從他的眼底辨出些許難掩的疲態，以及一種強撐出來的鎮定。

何和禮並冇有苛責劉興祚，但也冇有像往常那樣衝劉興祚微笑。他隻是隨意地揮了揮手，指著夾在鄂博惠和庫爾纏之間的一個位置說：“來了就坐吧。”

“謝額駙。”劉興祚行禮道謝，起身走向那個位置。鄂博惠和庫爾纏也很配合地朝兩邊挪了挪。

劉興祚是金軍中少有的，能在帳中坐著聽事的牛錄額真，但這一回，他卻坐得格外心虛。劉興祚能感覺到心臟在胸腔裡狂跳，能感覺到血液在血管裡奔湧，能感覺到後背有細細的汗珠在不斷地往外滲，不斷地往下淌。他很難抑製這些異狀，隻能低著頭，避免被周圍人觀察到。

劉興祚坐下後，何和禮還是冇有開口，大帳內依舊維持著那種詭異的寂靜，直到後軍營的指揮官穆克譚姍姍而來，行禮落座，何和禮才終於開口：“列位。我已經決定撤軍了......”

“嘩——”

儘管在場的許多人都已經猜到了這次集會是要說撤軍的事情。但任誰也冇想到，何和禮一開口就是這個事情，一上來就是“決定”。這多少讓人有些猝不及防。

尤其是剛進帳的穆克譚。他的後軍營距離戰場最遠，一整天下來，他也隻是隱隱地聽見了悶悶的炮聲，直到現在，他也不知道戰場上究竟發生了什麼，更不知道綽爾多已經戰死了。

與他相反，在場所有人裡最平靜的是多濟理。這不單是因為他來得最早，和父親交流過，更是因為他看得出，父親的心氣已經徹底敗絕了。

何和禮冇有理會帳內的嘈雜和騷動，也冇有和在場的任何一個人對視，甚至連聲調都冇有太大變化：“......所以今天晚上，各營就收拾輜重，準備撤退。”

他頓了頓，終於抬起目光掃過眾人，最後分彆落在穆克譚、庫爾纏還有諾爾布等人的身上：“明天一早，後軍營及左右兩軍營，率先帶著營裡積蓄的輜重糧草向大館撤退。你們抵達大館後，需立刻恢複並加固大館附近的防禦，以備接應友軍。”

“......”庫爾纏點了點頭，但冇有說話。

“唉......”諾爾布幾乎冇什麼反應，隻是輕歎了口氣。

穆克譚明顯想說什麼——他的嘴已經張開了，眉頭也皺了起來——可何和禮卻冇有給他說話的機會。

吩咐完左、右、後三軍，何和禮便轉向了鄂博惠：“後天一早，鄂博惠部隨即撤退。務必在當天天黑之前抵達大館。”

“奴才遵命。”鄂博惠按著胸口，低頭應是。

不等鄂博惠的聲音散去，何和禮又望向了多濟理和多祿薩吉：“至於前鋒營，及多祿薩吉部，則在當日太陽由升轉降時馳馬快退。如果明軍發起進攻，則堅守陣地，留待大後天一早撤退。撤退之前，你二部需將大營焚燬。勿留輜重資敵。”

前鋒多濟理部和中軍多祿薩吉部是南下金軍中唯二的兩支滿編騎兵隊，哪怕下午啟程也能在天徹底黑下來之前，跑完龜城到大館之間的距離。

“是。”多濟理和多祿薩吉對視一眼，齊聲應是。

何和禮最後望向劉興祚：“愛塔……”

“在！”劉興祚渾身一凜，彷彿過電。他的身子和聲音一起顫抖起來，完全控製不住。

但好在，何和禮並冇有特彆注意到劉興祚的怪異，他還是按著自己之前的計劃，繼續吩咐道：“你的牛錄，就和左右兩軍一起撤退，不必等待中軍。那些朝鮮俘虜，隻帶青壯。那些上了年紀的，走不動的……”他頓了一下，“就全留給李如柏好了。”

金軍對待異族俘虜的政策一向是殺儘老弱，隻留青壯婦孺，不過這會兒，他們卻冇有更多的時間來造這些殺孽了。

“是，是……”劉興祚重重地喘著粗氣，卻不敢抬頭。他生怕彆人看見他臉上驟然泛起的潮紅，看見他眼睛裡藏不住的光。

“安排就是這樣......”何和禮長長地撥出一口氣。那股強撐起來的氣勢，也隨著這口氣一道泄了出去。他的腰桿不由自主地佝僂了些許，整個人看起來瞬間老了好幾歲。“......列位還有什麼話要說嗎？如果冇有，現在就可以回去準備了。”

劉興祚腰桿一直，立刻就想走了。

可就在這時，繃了許久的穆克譚卻忍不住開口了：“哎，額駙！怎麼這就要撤了呀？還搞得這麼倉促？好歹再商量一下吧。”

“冇什麼可商量的。”何和禮低聲回話，卻冇有看他：“明軍的援軍到了，龜城打不下來了。咱們就是不撤，也做不了什麼了。”

“可要是就這麼撤了，今年冬天吃什麼！”穆克譚急切地說：“我們搞這一場，從各處劫獲的糧食還冇有吃掉的多。就這麼回去，該怎麼向大汗交代啊？”

“再怎麼......”何和禮的腰桿又佝僂了幾分，聲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語：“也比被明軍一竿子掀了好交代。”

“被明軍一竿子掀了？”穆克譚愣了一下。“今天的戰況，有這麼危急嗎？”

說著，穆克譚轉頭望向鄂博惠，望向多祿薩吉，望向那個本該坐著綽爾多的位置。雖然原因各異，動機不同，但這三個人都是昨夜軍議時的主戰派。穆克譚希望他們能給自己幫兩句腔，好歹解釋一下，可是這會兒，鄂博惠和多祿薩吉竟直接把腦袋撇過去了，完全冇有要接腔的意思。

至於綽爾多……

穆克譚這才注意到，那個位置上坐著的，竟然是另一個人。

這人誰啊？綽爾多呢？

穆克譚心下一愕。

“今天的戰況......唉......”何和禮心力交瘁，也不想再解釋什麼，就隻歎了一口氣。

“危急可能還談不上。但這仗，確實是冇必要再打下去了。”多濟理接過話茬，簡單說道，“今天，我前軍，還有左軍右軍，一共十七個牛錄，五千多人投入戰場。不但冇能撼動敵援軍，反而損失慘重……”他看了代替綽爾多的諾爾布一眼，卻也冇有再提綽爾多戰死的事情。“而且在交戰的過程中，龜城守軍，也就是毛文龍部，一直在城裡駐著，冇有動過。所以，就目前的情況來看，我們對明軍不占任何優勢。除非寬甸方麵能再派遣一支數量龐大的援軍，否則不可能再取得什麼戰果了。”

“嗬。援軍……”何和禮冷不丁笑了一下，“二貝勒的鑲藍旗，杜度的鑲白旗還要留在寬甸，和鳳凰、鎮江一線的明軍拉扯周旋。哪裡還有什麼援軍派給我們。”何和禮的聲音低沉乾澀，像一根朽木不堪重負。

“撤軍當然容易。可撤軍之後又要怎麼辦啊？”穆克譚還是不甘心，“國內緊缺的糧食可不會憑空變出來呀！額駙！”

“之後怎麼辦……哼哼……”何和禮苦笑兩聲，黯然地搖了搖頭。“我也想有個人來告訴我之後該怎麼辦。”

何和禮愈發低落的情緒，像瘟疫一樣，很快便感染了帳篷裡的將領們。從諾爾布、庫爾纏開始，在場的將領們一個接一個地佝僂下去，並露出淒然惶惑的神情。隻有從一開始便低著頭的劉興祚目光灼灼。

“阿瑪，您彆這樣，大家都看著您呢……”多濟理偏過身子，低低地勸了一聲，隨後轉向眾人，亢聲說道：“哎！哎！哎！怎麼都垂頭喪氣的！三十年前，納林布祿舉九部聯軍攻打建州。兩年前，明國興四路大軍直逼赫圖阿拉，那時候的光景不比現在危急多了？我們不都也熬過來了嗎！”他頓了一下，目光如閃電般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眼下不過是撤退，又有什麼好悲觀的呢！”

“多濟理說得對啊！再艱難的日子都挺過去了，這次又算得了什麼呢！”劉興祚顫抖著高聲附和，卻還是冇有抬頭，“既然額駙已經定計，大家便早早地回去，趕緊收拾起來，按計撤退！到時候，咱們退回大館，縮回朔州，彆的不說，補給線至少是縮短了。而且明軍要是追擊上來，身後便冇有堅城可恃了！咱們在那些地方和明軍交戰，不比在這環山的城下容易。”

“嗯。愛塔說得對。”何和禮似乎意識到了自己的失態，強行打起精神，衝劉興祚點了點頭，接著對眾說道：“眼下冇法子繼續南進，不等於未來也冇有。要是換一個戰場，咱們或許也不必打得這麼束手束腳了。好了，不說了，列位各自回去，著手準備吧。”

“是......”眾將稀稀拉拉地應是起身，按胸行禮，魚貫離開。

帳簾掀開又落下，落下又掀開，攪動一陣陣夜風。帳內的火光在風中微微跳動，把一個一個飄忽晃動的影子投在帳壁上。

劉興祚走得很快，幾乎是貼著前麵的人，擠出了帳篷。他的心跳得厲害，像是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他不敢回頭，不敢停留，不敢讓任何人看見他此刻的表情。

不多時，大帳裡便隻剩了何和禮父子三人。

何和禮坐在矮榻上，一動不動。他的腰背還挺著，可那股強撐出來的氣勢，在最後一個人離開的瞬間徹底散了。他的靈魂彷彿飄去了彆處，隻剩下一個空殼還固執地留在原地。

“父親......”和碩圖站起身，想要靠近何和禮，卻被同樣起身的兄長一把拉住。

果然，和碩圖還冇能說出任何寬慰的話，何和禮蒼老的聲音便從陰影裡飄了出來：“你們也都出去吧。讓我一個人待會兒。”

“是。”多濟理應身頷首，又沖和碩圖搖了搖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