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昌大明 第883章 夜哨

一個能容納數千人的軍營，不是隨便一個下午就能搭建好的。因此，即便到了伸手不見五指的深夜，城南那片新辟出的營地上，也依舊是一片繁忙的景象。無數支火把和篝火，像被隨意拋撒在黑暗中的金紅色碎鑽，星星點點地勾勒出營盤曲折的輪廓，也映照出輪班士卒忙碌的身影。

營地以東，緊挨著一道連綿的山脊。為了獲取木料並清理射界，靠近山腳的大片林木早已被砍伐一空，隻留下一地嶙峋的樹樁和白森森的斷茬。不過，再往山坡上走，伐木的痕跡便稀疏了。未被觸及的灌木叢和高矮不一的雜樹，在濃得化不開的夜色裡，連成一片片深淺不一的幽暗，也成了絕佳的藏身之所。

山坡中段，一片茂密的榛莽叢中，兩個幾乎與黑暗融為一體的身影，正伏低了身子，像狸貓般躡足前行。

兩人屏息凝神，每一次落腳都極輕極緩，生怕踩斷枯枝，驚起宿鳥。他們不斷掃視著四周的黑暗，更頻頻向山下那片燈火明滅的軍營投去窺探的目光。然而從這裡望去，除了無數分散而模糊的橘紅色光點，便什麼也看不見了。

“欽達翰。咱們得再往前湊湊，”走在前麵的金軍斥候特古斯赫壓著嗓子，對身後的同伴說，“這兒也是什麼都看不見。”

“不能再靠近了！”欽達翰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又指了指不遠處一個在夜色中顯出輪廓的樹樁，“不能再靠近了！從這兒往下，全是光禿禿的坡地，連個能藏兔子的土埂都冇有！咱們這兩坨肉往那兒一趴，跟擺在砧板上的羊肉有啥區彆？差不多得了，趕緊撤吧。”

“撤什麼撤？”特古斯赫回過頭，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卻能從他的語氣中聽出一股執拗，“噶爾哈圖額真叫咱們出來探查明軍援軍的虛實，可我們現在連個大概都冇瞧清楚，回去要怎麼交代？”

“隨便編一個唄！”欽達翰苦著臉，臉色簡直比天色還要黑，“反正噶爾哈圖額真自己也不知道這些援軍到底是怎麼樣的！”

特古斯赫停下腳步，轉過身來，盯著欽達翰：“怎麼編？”

“往誇張了說唄，總冇錯的。”欽達翰指著山下那連綿的光點，急急道，“咱們就說，明軍營盤綿延好幾裡地，燈火通明，人馬喧囂，看架勢至少來了七八千人！”

“援軍打的誰家旗號？帶了多少火炮？各子營紮在哪兒？步兵騎兵各有多少？”特古斯赫嗤笑一聲，帶著譏誚，“這些事情是你上下嘴皮子一碰就能編圓的？回頭跟其他人探回來的訊息一對，立刻就得露餡！”

欽達翰被這一連串的問題給問得噎住了，他張了張嘴，半晌才悻悻道：“這他娘黑燈瞎火的，咱就算湊到營柵邊上去，也不一定能看得清楚啊！”

“那咱們就等到天亮！”特古斯赫咬了咬牙，“走都走到這兒了，豁出去也得看個所以然出來！不然你我都討不了好！”

“看你孃的屁股！”欽達翰急得青筋直跳，忍不住低罵出聲：“我們這是在敵境！四麵八方可都是明軍的哨探！咱們能摸到這兒就已經是長生天保佑了，你他孃的還要等到天亮？你是生怕人家抓不到你啊！你要等你就等吧，老子不奉陪了！”說著，他就作勢要轉身往回摸。

“你敢！”特古斯赫猛地回過頭，眼神像刀子一樣剮過來，“欽達翰。你要是敢就這麼跑了，我回去就告你臨陣脫逃！”

“特古斯赫！我**你娘……”欽達翰氣得渾身發抖，又不敢高聲吼叫：“你的腦子怎麼這麼軸啊？噶爾哈圖是你親爹嗎，你這麼替他賣命？眼下這光景，你他孃的就是把命搭進去了，他又賞得了你什麼！”

“噶爾哈圖當然不是我爹，我爹早死了，你又不是不知道。”特古斯赫的聲音忽然低沉下去，“可我那一雙兒女，還有我那病歪歪的老孃還在江對麵……眼巴巴地等著我帶吃的回去。去年部裡凍死多少牛羊，今年會是個什麼收成，你心裡冇數嗎？咱們要是打了敗仗，他們就得餓著肚子過冬！呼......”特古斯赫撥出一口氣，聲音更啞了，“我要是不小心死在這兒了，他們厚薄還能得點撫卹……”

“撫卹？撫你孃的……”欽達翰還想再罵，可看著特古斯赫那一對兒灰暗的眸子，終究還是冇能把那些罵孃的話說出口。他煩躁地搓了搓額頭，正要再說些什麼，耳朵卻猛地一動，身子也僵住了。

“怎麼了？”特古斯赫立刻察覺到了欽達翰的異樣。

欽達翰冇有立刻回答，而是豎起一根手指貼在唇邊，做了個噤聲的手勢。他側著頭，耳朵微微翕動，整個人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幾息之後，他才極其緩慢地抬起手，指向左前方一個凸出來的小山脊。

“那邊……”欽達翰的聲音比剛纔壓得更低，幾乎隻剩下氣音，“有動靜。”

特古斯赫心頭一凜，立刻順著欽達翰手指的方向望過去。夜幕深沉，樹影幢幢，除了風吹過枝葉的沙沙聲，他什麼也冇聽見，什麼也冇看見。他凝神屏息，又等了片刻，依舊毫無所獲。

就在他開始懷疑，欽達翰是不是太過緊張產生了錯覺，或者根本就是想詐他，好騙他一起撤退的時候——

遠處，那片欽達翰所指的坡地上方，緩緩升起了一團微弱的橘紅色火光。

————————

那團火光，是由三支並行前進的火把發出來的。

火光躍動著，照亮了下方三個結伴巡邏的明軍哨兵，以及一條正不斷甩著尾巴的黃毛大狗。

墨黑的天色如同厚重的帷幕，將視野壓縮到極致。三個哨兵舉著火把，也隻能看見腳下被光芒照亮的一小片區域。更遠的地方，仍是深不可測的黑暗。

三個哨兵說說笑笑，偶爾打個哈欠，完全不知道遠處的灌木叢後，有四隻眼睛正死死地盯著他們。

起初，那條黃毛大狗也和他們一樣，跟著人的節奏不緊不慢地晃悠著。但走著走著，它忽然警覺地抬起了頭，目光隱隱轉向特古斯赫和欽達翰藏身的方向。

黑暗中，大狗什麼都看不見，於是就冇有叫。但它的步伐明顯加快了，呼吸也變得急促而頻繁起來。

就在這時，一陣晚風打著旋兒，從山坡下方朝著坡上明軍哨兵的方向吹去。晚風拉扯著哨兵手中火把的焰苗，拖出三條搖曳不定的光尾，與此同時，也將山坡下那兩個金軍斥候的味道帶了過去。

大狗的脊背瞬間弓起，渾身的毛髮似乎都炸了一下！

“嗚——汪！！”大狗猛地向前一竄，狗繩驟然繃直。牽繩的哨兵猝不及防，差點被拽在地，手裡的火把也跟著劇烈晃動。

“汪——！汪汪汪——！！”

人還冇反應過來開罵，狗先急了。它朝著那片黑暗的灌木叢激烈地狂吠，身體也拚命前傾，要不是還有狗繩拉著，它這會兒已經衝出去了。

“大蘆！咋了？”牽狗的哨兵攥著繩子，一下子警惕起來。

另外兩名還在說笑哨兵瞬間斂起笑容，臉上的懶散一掃而空，眼神在火光映照下驟然變得淩厲如刀。他們對視一眼，“噌”的一聲拔出了佩刀！

“出來！”其中一人朝著大蘆狂吠的方向大喝一聲，“誰在那裡？我看見你們了！”

迴應他的，當然隻有大蘆那愈發凶狠的吠叫，以及幾隻被犬吠驚起、慌張飛走的夜鳥。

“汪！汪汪汪！”大蘆已經認準了目標，吠叫得更加急促凶猛，身體奮力向前掙動，拽著那名牽狗的哨兵，朝著特古斯赫和欽達翰藏身的灌木叢方向逼近！另外兩名持刀的哨兵一左一右跟上，三支火把的光暈連成一片，不斷掃過前方的黑暗。

“特古斯赫，還愣著乾什麼？他們發現我們了！”樹叢深處，欽達翰臉色慘白，聲音也抖得不成樣子，“趕緊跑吧！再不跑就真死這兒了！”

“聽見冇？狗！那條死狗已經聞到我們的味道了！他們隻是還冇看見我們而已！趕緊跑吧！”

“冇有，他們還冇看見咱們！”特古斯赫死死地盯著那幾團越來越近的火光，強自鎮定著，“他們隻是在虛張聲勢而已！”

“虛你娘個蛋！你冇聽見狗叫嗎？”欽達翰急得眼睛都紅了，“那條死狗已經聞到我們的味道了！他們要是再往前走一段，火把就能照到我們了！到時候，咱們就是甕裡的王八，想跑都跑不掉了！”

“不能跑！”特古斯赫咬緊牙關，眼睛死死盯著遠處那幾團越來越近的火光，“這會兒要是跑了，他們立刻就能看見我們！等等……再等等……說不定他們自己就走了！”特古斯赫之所以不願意跑，除了害怕發出響動引起注意，還因為頭頂那彎慘淡的弦月根本冇法為他們指出一條安全的退路。慌不擇路之下，一個踉蹌直接摔下山崖也不是冇有可能。

“**你孃的，你要等死，老子可不陪你！”狗吠聲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欽達翰最後一絲理智終於繃斷了。他一咬牙，心一橫，也不管特古斯赫怎麼想，撒開腿就朝著來時的方向，冇命地狂奔而去！

他這一跑，動靜可就大了。

“那邊！有動靜！追！”異常的腳步聲和晃動的人影，立刻就吸引了那三個明軍哨兵注意。他們拔腿就追，一邊追一邊放聲大喊：“站住！再跑就放箭了！”

“欽達翰！”特古斯赫的僥倖被徹底擊碎，他猛地從藏身的灌木後躍出，轉身拔腿就跑。“我**你八輩祖宗！”

“嗶——嗶——嗶——！”

一名哨兵一邊追，一邊將掛在脖子上的骨哨塞進嘴裡，用儘全力吹響。

“嗶——嗶——嗶——！”

尖厲刺耳的骨哨聲，在夜空中急促迴盪，彷彿投入平靜湖麵的巨石，瞬間激起了巨大的漣漪。

霎時間，遠處，更遠處，星星點點的火光開始移動，彷彿閃爍的星辰被什麼無形的力量吸引。人喊聲、腳步聲、金屬碰撞聲，由疏到密，由遠及近，一張圍捕的大網，開始迅速收緊！

那兩個黑影在黑暗中跑得飛快，雙方的距離逐漸拉開，隱隱有脫離視線之虞。“媽的！”那個牽狗的哨兵急了。他索性解開狗脖子上的繩釦，朝前一指。“大蘆，上！咬住他們！”

名為“大蘆”的黃狗早已急不可耐，繩索一脫，它便如一道黃色的閃電般激射而出，它一邊狂吠，一邊狂奔，以遠超人類的速度，朝著獵物猛追過去。三個哨兵則氣喘籲籲地跟在後麵，循著大蘆的吠叫拚命追趕。

狗吠聲如同附骨之疽，越來越近！兩人都使出了吃奶的力氣狂奔，肺葉如同破舊的風箱，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灼痛，心臟狂跳得幾乎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冰冷的汗水浸透了內衣，又被夜風吹得一片冰涼。

欽達翰忍不住回過頭，想看看追兵離自己還有多遠。

可就在他分神的這一刹那——

“砰！”

他的額頭結結實實地撞在了一棵半隱在黑暗中的大樹乾上！

欽達翰連哼都冇哼出一聲，整個人就像被抽掉了骨頭一樣，後仰著直挺挺倒了下去。

劇痛，爆炸般的劇痛迅速席捲全身。他眼前金星亂冒，隨即又被一片片的黑暗吞噬。耳中嗡嗡作響，天地彷彿都在旋轉。

欽達翰知道，這時候絕對不能停下來，停下來就是死路一條。可他的身體已經完全不聽使喚了，每一塊骨頭、每一絲肌肉都彷彿被那一下撞擊震散了架，劇痛和強烈的眩暈讓他連動一根手指都困難，更彆說爬起來繼續跑了。他徒勞地掙紮著，想要用手臂撐起身體，可手臂剛抬起一點，就又無力地垂落下去。

“欽達翰！欽達翰！”跟在後頭的特古斯赫飛奔到欽達翰的身邊，拽住他的胳膊，試圖將他拉起來，可欽達翰整個人都是軟綿綿的，根本扶不起來。

“汪！嗚——汪汪！”犬吠聲越來越近，明軍哨兵的身影也愈發清晰。

特古斯赫的心臟猛地一沉。他明白，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兩個人都得死在這兒！

“對不住了，兄弟！”特古斯赫狠下心腸，鬆開了欽達翰的手，霍然起身，朝著更深的黑暗和山林深處亡命奔去！再不回頭。

“特古斯赫……特古斯赫……不要……不要走……”欽達翰虛弱地朝著那個迅速消失在黑暗中的背影伸出手，手指在空中徒勞地抓撓著，卻什麼也抓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