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昌大明 第881章 收縮

“額真！那邊！”那年輕的騎兵立刻收起抱怨，大聲提醒道。“那邊有情況！”

喇都渾心下一凜，目光如閃電般射向那座山丘，果然看見了兩個正在狂奔身影。

“敵襲——”喇都渾狂吼一聲，猛地抽出腰刀。“警戒！”

“嗶——”

他身邊的親隨立刻吹響了示警的骨哨。尖銳的哨音如利箭刺破黃昏的寧靜。原本還有些散漫的騎兵們紛紛摘下騎弓，取出箭矢，很快便擺出了迎敵的架勢。

然而，就在氣氛緊張到極點的時候，那兩個狂奔著的人影卻忽然扯掉了頭上戴著的明軍帽盔，隨手扔在地上，接著又手忙腳亂地將棉甲扒拉下來甩到一旁，露出了內裡的蜈蚣扣窄袖短衣，以及腦袋後麵那根標誌性的金錢鼠尾辮。

“自己人，彆射箭！彆射箭！”那兩個人遠遠地喊叫起來。

“孃的，嚇老子一跳......”喇都渾暗罵一聲，高高提起的心卻猛地落回一半。他揮了揮手，示意部下保持戒備，自己則帶著幾名親信騎兵，朝著那兩人小跑過去。

雙方在暮色蒼茫的野地上迅速接近。喇都渾跨在馬上，居高臨下地打量著這兩個氣喘如牛、滿身塵土的女真兵：“你們是哪個牛錄的？怎麼穿著明軍的衣服？”

“回……回額真。小人，小人是......”那年歲稍長些的斥候胸膛劇烈起伏，喘得如同破風箱一般，一時竟說不出完整的句子：“是前鋒營……噶爾哈圖牛錄的斥候……有，有緊急軍情，需要立刻……立刻回營稟告！望……望額真行個方便，派兩個人，載……載小人一程！”

“緊什麼軍情？！”喇都渾的眉頭立刻擰成了一個疙瘩，下意識地環顧四周。

年長斥候還在努力平複呼吸，他身邊那個年紀稍輕的同伴，便已經迫不及待地抬起手臂，指著龜城的方向，一臉驚慌地喘息道：“援軍！明軍的援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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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鋒營中央，那頂最為寬大的牛皮大帳外，一叢篝火正劈劈啪啪地燃燒著。

篝火旁，前鋒營的指揮官董鄂·多濟理正盤腿坐在一張粗糙的狼皮墊子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火焰上方那半匹被開膛破肚的瘦狼。狼肉被一根粗樹枝穿著，橫架在火堆上。油脂被烤得滋滋作響，滴落進火堆裡，激起一小蓬躍起的火苗和更濃鬱的焦香。

這匹狼是白天外出警戒的哨探無意間發現並獵獲的。這頭可憐的畜生，原本是循著血腥氣想來覓些殘羹冷炙，卻不料反倒成了彆人的晚餐。

“哎！翻一下，趕緊翻一下！”多濟理忽然抬起手，不輕不重地拍了一下旁邊那個幫他烤肉的親隨的腦袋。“這麵再烤就要焦了！”

那親隨一個激靈，連忙伸手去轉動穿肉的樹枝。藉著火光，他看見狼肉貼近火焰的那一側的邊緣，果然已經有些焦糊發黑了。

“嘖......”多濟理從腰間拔出一柄寒光閃閃的匕首，探身過去，將那些焦糊的部分割下，隨手丟進火堆，激起一小簇火星。接著，他又割下一塊烤得恰到好處的肉條，也不上鹽，隻放在嘴邊隨意地吹了兩下，便徑直送入口中，大口大口地咀嚼起來。

“怎麼樣，額真？”那親隨眼巴巴地看著，忍不住嚥了口唾沫。

“唔......有點兒柴，但好歹是肉......”多濟理一下子就看穿了那親隨的心思：“怎麼，想吃啊？”

“嘿嘿......”那親隨訕訕一笑，還冇來得及開腔，空空如也的肚子便“咕嘟”一聲，替他做了回答。

“嗬嗬哈哈......”多濟理咧嘴大笑，順勢又割下一塊肉條，用刀尖挑著，遞到那親隨的嘴邊，“喏，賞你的。吃吧。”

“多謝額真！多謝額真！”那親隨喜出望外，連忙叼住那塊兒肉，在口中細細咀嚼著，彷彿在品嚐什麼難得的珍饈。

“愛塔！”多濟理一邊用刀繼續片著狼肉，一邊扯著嗓子朝著圍籬入口的方向大聲招呼。

圍籬入口處，劉興祚正背對著篝火，一動不動地站著。暮色中，他的身影顯得有些孤峭，眉頭似乎微微蹙著，像是在擔憂著什麼。聽見招呼，劉興祚立刻斂起愁容，並掬出一臉慣常的笑意：“怎麼？”

“彆在那兒杵著了！交個班還能出什麼岔子？”多濟理連連招手，“快過來吃肉！”

“來了！”劉興祚應了一聲，快步走到多濟理的身邊，蹲了下來。

“喏，嚐嚐。”多濟理用匕首叉起一塊肥瘦相間的好肉，遞到劉興祚的麵前。

“多謝。”劉興祚伸手去接，指尖剛觸到滾燙的肉塊，便被燙得微微一縮。

“嗬嗬嗬……”多濟理見狀，不由得低笑出聲，索性將手裡那柄還沾著油光的小刀直接塞到了劉興祚手裡，“跟我還客氣什麼？自己割吧。”

劉興祚也不客氣，接過小刀便大快朵頤起來。正如多濟理所說，這瘦狼的肉質確實是又硬又柴，即便是肥瘦相間的好肉也得用力咀嚼才能嚼爛。不過在軍營中，能吃到這樣一口現烤的熱肉，就已經是難得的享受了。

幾人圍在篝火邊，就著漸漸深沉的暮色，默默地分食著。營地各處，種種雜音交織成一片，反而襯得這篝火旁的一小片空間有種奇異的安寧。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而淩亂的馬蹄聲，由遠及近，打破了這片安寧。蹄聲起初很輕，幾乎被其他雜音掩蓋。但很快，這聲音就變得清晰起來，讓人很難不注意到。

劉興祚循聲抬頭，望向圍籬入口，但馬蹄聲卻在此時戛然而止了。緊接著，是一聲短促的馬嘶，以及重物落地的悶響。

入口處，那個年歲稍長的斥候剛一沾地，便下意識地回頭張望，卻發現載著自己同伴的那匹馬，被一隊恰好經過的巡邏哨兵給擋住了。

那斥候顧不得等待同伴，轉身就朝著篝火的方向快步走去，卻被值守在那裡的幾名護衛給攔了下來：“站住！乾什麼的？！”

這聲喝問，瞬間驚動了篝火旁的多濟理等人。他們紛紛抬起頭，朝著入口的方向望去。

“軍情！”那斥候急切地喊道，額上青筋都凸了起來，“我有緊急軍情需要立刻上報！”

為首的護衛轉過頭，望向篝火旁的多濟理，但他還冇來得及開口請示，多濟理那含糊不清的聲音就已經傳了過來：“讓他過來......”

“進去吧。”護衛聞言，立刻鬆開刀柄，側身讓開道路。

“額真！額真！”那斥候踉蹌著衝向篝火，帶起一路塵土。

多濟理不緊不慢地嚥下嘴裡的狼肉，又伸出舌頭舔了舔粘在手上的油脂，隨後慢悠悠地站起身，打量著這個衣冠不整的傢夥：“什麼事這麼火急火燎的？天塌了？”

“援軍......我們發現了援軍！”那斥候上氣不接下氣，聲音都有些劈了。

“援軍？什麼援軍？誰的援軍？”多濟理被這冇頭冇腦的話弄得一愣，整個人莫名的煩躁起來，“你又是誰派來的？”

“奴才，奴纔是......”

“把氣喘勻了再說話！”多濟理眼睛一瞪。

那斥候被他一吼，更加慌亂，急忙吸了幾口粗氣，才勉強穩住心神。

“奴纔是噶爾哈圖額真手下的斥候！我們在......在......”那斥候下意識地伸出手，想要指一指龜城的方向，卻發現自己這會兒根本辨不出龜城的方位，所以也就隻是茫然地亂晃了一下手指“......在龜城城南，發現了明軍援軍！”

“你說什麼？”多濟理麵色一變，瞳孔驟然收縮。

“明軍援軍！”那斥候扯開嘶啞的嗓子大聲說道：“我們龜城後頭髮現了明軍援軍！”

“有多少人？”旁邊的劉興祚霍然起身，緊跟著追問。

“不知道，奴才也不知道來了多少人！”那斥候一邊搖頭，一邊胡亂地比劃著，“反正是漫山遍野！漫山遍野！”

“漫山遍野......”多濟理的眉頭緊緊地擰了起來，聲音也有些發顫。“你確定？”

“當然確定！這是我倆親眼看見的！”斥候回頭望向入口，正好看見他那名年紀稍輕的斥候被護衛攔下。

“攔人乾什麼？！”多濟理衝著入口處的護衛們低吼一聲，“讓他們過來！”

“是！”護衛們不敢怠慢，立刻放行。

那個年輕斥候小跑著來到近前，半躲在先前那斥候的身邊。

“噶爾哈圖呢？”多濟理望著他們過來的方向，卻冇有看見噶爾哈圖的身影，“這麼大的事情，他為什麼不親自過來稟報？！”

年輕的斥候被多濟理凶惡的神情嚇得一哆嗦，直接僵在了原地，根本說不出話來。

“多濟理額真！”年長的斥候則指著圍籬入口，那個撥馬掉頭的騎手解釋道：“我們在回來的路上碰到了外出值夜的喇都渾額真，就直接被他手下的弟兄載著送到您這兒來了！冇來得及回去向噶爾哈圖額真稟報！”

多濟理盯著他們看了幾息，勉強接受了這個說法，繼續問道：“那些援軍是什麼時候到的？”

那斥候沉思片刻：“那些援軍應該是今天下午纔到的。因為我們發現他們的時候，他們正在紮營。而且營地外頭的官道上，還有隊伍正源源不斷地開過來。”

“他們在哪裡紮營？”多濟理又問。

“就......”那斥候被問得一愣，“就在城南啊。”

“**......”多濟理差點被這廢話氣笑了，“我是問你他們在城南幾裡紮營？！周圍有冇有什麼特彆顯眼的標識？你光說個城南，我知道是城南哪裡啊？”

斥候被吼得渾身一抖，腦子裡一片混亂。他們當時遠遠地偷窺著明軍，生怕被哨兵發現，哪裡來得及仔細觀察周圍地形細節。但看多濟理這急赤白臉的樣子，他又不敢直接說不知道，隻得硬著頭皮，憑著模糊的印象，結結巴巴地編道：“大概......大概在城南五六裡。營地周圍有......有一條河！”

“有一條河？說你孃的廢話！不在河邊紮營怎麼取水！”多濟理見他這副模樣，就知道再問也問不出更精確的東西了。他翻著白眼轉過身，往地上啐了一口：“來人！”

“額真！”一直在附近候命的幾個傳令兵聽見呼喚，立刻小跑著聚攏過來。

“你。”多濟理望向最靠近自己的那個傳令兵：“你去外麵找喇都渾，告訴他取消夜班，並把所有人都給我帶出來！”

“是！”那個傳令兵凜然應諾，轉身就朝著拴馬的地方飛奔而去。

“你！”多濟理轉向第二個傳令兵，“去找噶爾哈圖！叫他立刻過來……”多濟理原本想讓噶爾哈圖過來找自己，但轉念一想又改了主意：“叫他立刻前往中軍大帳候命！”

“是！”第二個傳令兵也疾奔而去。

“你！”多濟理轉向第三個傳令兵，“去通知察巴海！叫他立刻戒嚴全營，加強各處巡哨，嚴防明軍趁夜突襲！”

“是！”

多濟理喘了口氣，目光順勢落到那個還在篝火邊發愣的親隨身上：“你還愣著乾什麼？還不快去把我的馬牽過來！”

“是！奴才這就去！”那親隨連忙將嘴裡的肉囫圇嚥下，一抹嘴，也撒腿跑開了。

“你們兩個。”多濟理最後望向那兩個戰戰兢兢的斥候，“跟著我去中軍大營，把你們看見的，一五一十，都給我阿瑪說清楚。”

“是……是！”兩人嚥下口中乾澀的唾沫，忙不迭地點頭應承。“奴才明白！奴才一定據實稟報！”

多濟理邁開步子，隻走了兩步便又頓住。他回過頭：“愛塔！”

“......”劉興祚茫然地站在那裡，對多濟理的呼喚充耳不聞。

“愛塔！”多濟理又喚了一聲。

“哎！”劉興祚悚然一震，麵色難看得斂都斂不住。

多濟理注意到了他那異樣的神情，卻隻當他是震恐憂慮：“彆愣著了，趕緊跟我一起去大帳找阿瑪。”

“我......我......”劉興祚眼睛一轉，說：“你先過去吧。我得先把那些朝鮮人都張羅回去，免得他們趁亂跑了。”

“好。還是你考慮得周到！”多濟理冇有多想，轉頭便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