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軍給俘虜們提供的晚餐,與其說是飯食,不如說是一種勉強維持生命活動的飼料。每人分到的,不過是一勺混雜著麩皮和少量粟米的粥水,外加一塊顏色灰黑、硬得如同石頭的雜糧餅。那餅子不知是用什麼粗糲的穀物,混合著木薯根莖粉烤製而成的,咬下去不僅費牙,還帶著一股難以言喻的苦澀和黴味。
可即便是這樣的食物,李石根也還是得從中仔細地分出一部分,留給他那年邁體弱的老孃。
在領到那一點點可憐的吃食後,李石根深一腳淺一腳地回到了自己的窩棚。
和整個聚居區的其他窩棚一樣,李石根的窩棚,也不過一個是覆蓋著樹枝和茅草的木頭架子。這個木頭架子隻能勉強擋一擋露水和輕風,但凡風勢稍大些,雨點稍微急些,風雨便會無孔不入地滲進來。
窩棚低矮昏暗,幾乎直不起腰。李石根彎腰鑽進去,然後從窩棚角落裡一個豁了口的陶罐裡,舀出小半碗渾濁的涼水。
他端著水碗,來到側躺在幾捆乾草上的母親身邊。老太太裹著一件幾乎看不出原本顏色的破舊棉襖,棉襖外胡亂搭著些茅草和破布條。
她整個人縮成一團,彷彿一片在秋風中瑟瑟發抖的枯葉。在經曆了逃亡擄掠、長途跋涉,以及被俘後連日來的驚嚇與折磨後,這個本就年邁體衰的老婦人,終於支撐不住,染上了不輕不重的風寒。幾日來,她一直低燒,咳嗽,渾身乏力,時而清醒,時而昏睡,就連呼吸都帶著渾濁的痰音。
俘虜營裡冇有郎中,即便有,金軍也絕無可能為他們這些卑賤的俘虜提供治病的藥材。李石根唯一能做的,就是儘量省下自己那點可憐的口糧,期望母親能靠著這點食物和微弱的生命力,自己熬過去。
李石根蹲下身,將水碗放在一旁,隨後伸出手,極其輕柔地搖了搖母親瘦削的肩膀,低聲喚道:“娘……醒醒。該吃點東西了。娘......”
老太太在昏沉中發出一聲含糊的呻吟,眼皮顫動了幾下,艱難地掀開一條縫隙。她模糊的視線在昏暗的光線下逐漸聚焦,很久纔看清兒子那張佈滿深刻皺紋的臉。儘管自己身處絕境,病痛纏身,但看到兒子安然歸來,老太太那乾裂起皮的嘴角,還是努力地牽出了一個虛弱卻慈祥的笑:“根兒……你回來了……”
這一聲熟悉的呼喚,像一根細針,猝不及防地刺中了李石根心底最柔軟的地方。一股巨大的酸楚猛地衝上鼻腔和眼眶,喉頭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他連忙低下頭,掩飾住瞬間泛紅的眼圈,低低地、沉沉地應了一聲:“嗯,我回來了。”
老太太掙紮著,想用手肘支撐著坐起來,但她渾身綿軟無力,身子剛支起一點,便又無力地倒了回去。
“娘,小心些,慢點。”李石根連忙扶住她,同時手忙腳亂地將裹在她身上的草簾和破布又緊了緊,生怕漏進一絲涼風。
在兒子的攙扶下,老太太終於靠著那根不甚牢固的木頭支柱坐了起來。
“根兒啊……”她緩了緩氣,忽然輕聲問道:“我今兒個……聽見外頭有人在嚎叫,叫得好慘……是不是,是不是又有人被那些韃子給抓來了?”
李石根眼神一黯,握著母親肩膀的手微微收緊了些。他垂下眼簾,避開母親的目光,低頭看著地上肮臟的泥土:“是……是有兩個……想逃走的人,被韃子給逮了回來。”
“逃走的……人嗎……”老太太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難以言喻的悲憫,“哎呀。真是造孽啊……老天爺啊,你怎麼就不開開眼呐……”
李石根冇有接話。他默默地端起那碗涼水,接著從懷裡摸出那塊硬邦邦的餅,用力掰下一塊,隨後將餅放進涼水裡浸泡。冰冷的清水瞬間包圍了堅硬的餅塊,發出細微的“滋滋”聲,並冒起幾個小泡。
李石根用一根勉強削出勺形的薄木片,不停地戳著、按壓著水中的餅塊,試圖讓涼水能更快地滲透進去。但餅實在是太硬,起初幾乎紋絲不動,隻有表麵一點點被浸濕。不過,李石根也很有耐心,一下,又一下......機械地重複著這個動作。
過了好一陣,餅塊終於開始軟化,表麵出現了蜂窩狀的凹陷,涼水的顏色也變得更渾濁了些。
窩棚裡很安靜,一時隻剩下木片戳動餅塊和碗壁的輕微聲響,以及老太太壓抑的咳嗽聲。
過了一會兒,老太太似乎緩過些氣力,又絮絮地低聲問道:“根兒啊……你剛纔......咳咳......你剛纔說的那兩個人……該不是咱們村的吧?”
李石根戳餅的手微微一頓。他其實根本冇敢朝高台上望,更彆說仔細端詳高台上那兩個人的臉,但此刻,他還是毫不猶豫地給出了答案:“不是,娘。那兩個人不是咱們村的。咱們村……冇有逃走的人。”
老太太點點頭,像是鬆了一口氣,緊繃的肩膀也微微下塌了一些。
又戳弄了一陣,碗裡的水已經變得很渾濁了,餅塊也終於被戳散,成了勉強可以下嚥的、帶著麩皮渣滓的糊狀物。李石根覺得餅塊泡得差不多了,便舀起一小勺,小心翼翼地遞到母親乾裂的唇邊:“娘,來,吃點東西吧。”
老太太卻微微地偏開了頭,冇有去接那勺食物:“根兒,你先吃吧。你乾了一天的重活,肯定累壞了。娘不餓,你吃完了,給娘剩點湯水喝喝就行了……”
“娘......”李石根先是一怔,隨即故作輕鬆地道:“我已經吃過了。這些......這些是專門給您留的。您趕緊吃吧。”
“傻孩子……你彆騙娘了……”老太太緩緩地搖了搖頭,渾濁的眼睛裡閃出難得的清明:“娘知道,娘知道的。那些韃子給的東西,根本不夠你們這些乾活的人填肚子......明天,明天你還得去做工,可不能虧了自己啊……娘就躺在這裡,又不動彈,餓不著的,有點湯湯水水就好了。”
“娘......”李石根有些急了,聲音不自覺地提高了些許,但立刻又壓了下去,“您正病著,不吃東西,身子怎麼能好的起來?我冇事的,身板硬朗著呢。您快彆擔心我了,趕緊把這些東西吃了。”
老太太固執地搖頭,甚至抬起枯瘦的手輕輕地推了推兒子遞過來的木勺:“兒啊……娘知道的,娘這身子骨……怕是冇幾天了。你還是先顧好你自己……”
“娘!”李石根打斷了母親的話,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他直視著母親的眼睛,幾乎一字一句地道,“您彆說這種話!來,吃飯!”他將木片又往前遞了遞。
老太太還是搖頭,嘴唇抿得緊緊的。
李石根的眼圈徹底紅了,聲音也哽咽起來。“好,您不吃是吧。您要是不吃——”他猛地將手裡的木片和碗往旁邊一放,決絕地說,“那我也不吃!要餓死,咱們孃兒倆就一起餓死在這裡!”
這話說得又急又重,帶著少年人般的賭氣。老太太渾濁的老眼劇烈地閃爍了幾下,定定地看著兒子那因激動而漲紅的臉。一滴渾濁的淚水從她深陷的眼角緩緩滑落,滲進縱橫交錯的皺紋裡。
“好吧......”半晌,老太太終於還是敗下陣來,深深地歎了一口氣。
李石根見狀,立刻笑了一下。他連忙端起碗,重新舀起一小勺被浸軟的餅糜,小心地送入母親口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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窩棚外壓抑的寂靜,突然被一陣密集的腳步聲粗暴地打破了。腳步聲由遠及近,迅速從俘虜營的入口方向蔓延開來,很快分散到了窩棚區的各個角落。
火把的光芒在窩棚間雜亂投射,火光搖曳,晃動的人影在茅草和泥牆上張牙舞爪。
“聽了!聽了!”幾個粗魯的呼喝聲同時炸響,一瞬間就覆蓋了整個窩棚區,“所有人都聽了!”
李石根心頭一凜,下意識地停止了餵食的動作。他微微側頭,透過窩棚稀疏的草簾縫隙向外窺看。
隻見幾個身影正快步在窩棚間狹窄的空地上穿行。他們穿著與普通朝鮮俘虜截然不同的布衣或短褂,腦後無一例外地拖著那條標誌性的、細如鼠尾的髮辮。
這些人都是歸附了金國的,進行了剃髮易服的朝鮮人。他們中的有些人是薩爾滸之戰中的朝鮮戰俘,有的則是主動迎附的胡化鮮人。如今,他們在金軍中擔任著類似“通事”“嚮導”之類的角色,女真人稱之為“巴克什”,而俘虜們則在心裡鄙夷地稱他們為“二韃子”。
李石根也是打心眼兒裡看不起這些數典忘祖、為虎作倀的傢夥。他們背叛了自己的國家和同胞,靠著欺淩同胞來向新主子邀功請賞,其行徑往往比真正的金兵更為刻毒,彷彿要通過加倍折磨同胞來證明自己的“忠誠”和價值。
但此刻,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李石根隻能強行壓下心頭的厭惡和鄙夷,豎起耳朵,聽他們要說什麼。
“出來,出來!趕緊從你們的狗窩裡滾出來!”
二韃子們就像驅趕牲畜般,在窩棚區間快步穿行,時而用腳踢踹著那些低矮的棚門,時而用手中的木棍敲打支撐的木柱。
“到營門口集合!快快快!”
“還在磨蹭什麼!冇聽見嗎?要是再不出來,老子就要用鞭子請你們出來了!”
李石根心裡猛地一緊,握著勺子的手不受控製地顫抖了起來。他大概能猜到,這個時候突然緊急集合,多半與那兩個被抓回來的俘虜有關。
一股不祥的寒意順著脊椎骨爬上來。他強自鎮定,將還剩下的小半碗餅糜塞到母親的手裡,低聲說道:“娘,您先吃著。我去去就回。”
老太太抓住那隻破碗,渾濁的眼睛裡充滿了恐慌:“兒啊,他們該不是要......”
李石根眉頭緊鎖,臉上肌肉僵硬。他拍了拍母親的手背,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些:“娘,你彆想這麼多。您就好好待著,把這點東西吃了,千萬彆出來……”
就在這時,一個手提一根短棍、前額剃得鋥亮的二韃子,晃悠悠地停在了他們的窩棚外。他一眼就瞥見了窩棚裡半坐半躺的老太太,還有蹲在旁邊的李石根。
立刻瞪起眼睛,用短棍指著裡麵,厲聲嗬斥道:“唉!裡麵那個死老太婆!你還坐著乾什麼?!冇聽見命令嗎?趕緊起來,集合了!”
說罷,他不等裡麵反應,又扭過頭,扯開嗓子朝周邊更加響亮地吆喝:“都聾了嗎?出來出來!到營門口木台集合!再磨蹭,老子手裡的棍子可是不認人的!”
喊完,他重新轉回頭,見老太太還在窩棚裡,立時便是火冒三丈。他幾步跨到窩棚口,叉著腰,惡狠狠地盯著裡麵的李石根和他母親:“你們怎麼回事啊?耳朵塞驢毛了?想嚐嚐爺們兒的手段?趕緊的!立刻滾出來!”
李石根心臟狂跳,臉上卻迅速堆起卑微討好的神色,他半轉過身,朝著那二韃子連連作揖,用儘可能懇切的語氣哀求道:“老爺息怒!老爺息怒!不是小的們不聽令,是我娘……我娘她病了,渾身冇力氣,實在走不得路!您行行好,通融通融,我去集合,讓我娘就在這兒歇著,成嗎?”
“放你孃的狗屁!”那二韃子根本不聽,反而更加不耐煩,唾沫星子幾乎噴到李石根臉上,“我管她是病了還是瘸了!冇死就趕緊給老子滾出來集合!再敢磨磨蹭蹭廢話連篇......”他猛地伸手,按在了自己腰間懸掛的一把短刀的刀柄上“……那就是刀子過來‘請’你們了!到時候,可彆怪你爺爺我心狠!”說罷,他便“噌”的一聲,將腰刀拔出了一小截。
雪亮的刀身在跳動的火光下反射出森冷的寒光,直刺李石根的眼睛。
李石根知道,再說什麼都是徒勞,甚至可能真的激怒對方,招來殺身之禍。他死死咬住牙關,將幾乎要衝口而出的怒罵和滿心的憤恨生生嚥下,不甘地應了一聲:“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