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黃昏,日頭沉得隻剩半抹橘紅,把七裡海那邊飄過來的水汽染得暖融融的。沿途的村落早冇了白日的人氣,各家柴門閂得緊實,就連狗吠都稀稀拉拉的。
忽然,官道的儘頭傳來了一陣驢蹄踏土的悶響,緊接著便是騾車軲轆碾過碎石的“哢吧”聲。車軲轆的上下顛簸,油紙燈籠在暮色裡晃著,照亮了車邊“遠威鏢局”旗的褪色字號,以及車下兩個隨車而行的年輕後生的身影。
這兩個後生都紮著青布綁腿,跟在騎驢人的身後,眼神警惕地掃視著路邊的樹影。直到這隊行伍停在了官道旁唯一亮著燈的屋子前。
那屋子看著十分尋常,土坯圍牆泥落斑駁,屋簷下似乎掛著塊裂了紋的木牌,燈光隨風晃過,隱約能看見“客舍”倆字。
此時,跑堂的小二正坐在當中那張方桌旁打著瞌睡,見著客人,他立馬來了精神。小二連忙取下搭在肩上的青布,往空中一甩,打出“啪”的一聲脆響。
“九叔,任叔!有客人上門嘍,快出來卸裝頭喲!”小二笑得眼角堆起褶子,邊走邊吆喝,“爹。您快出來招呼,五位客官上門——”
“來嘞!”話音剛落,裡屋就竄出一高一矮的兩個人來。高個的穿了件洗得發白的短褐,褲腳捲到膝蓋;矮個的腰裡繫著圍裙,手上還沾著麪灰,倆人都是三十上下的年紀,臉上堆著熱絡的笑,三步並作兩步就往牲口那邊湊,一個伸手去接鏢師的驢韁繩,另一個則來到騾車後,準備去搬車上的藤箱。
鏢師從驢背上翻身下來,動作乾淨利落。他頭戴大簷鬥笠,帽簷壓得略低,遮住了額角的一道淺疤。他身上青布勁裝束得緊,背後斜挎著根裹了油皮布的長物。這種遮蓋其實冇什麼用處,就算不看那個被皮革裹起來的尖端,外人也能一眼看出那就是一杆長槍。
鏢師見高個的夥計來接韁繩,便順勢遞了過去,隨後又轉身走向騾車。
此時,駕車的第三個後生已經掀開了車簾,車裡唯一的乘客也在此時探出了頭來。
那乘客是個約莫二十七八歲的青年人,他有著一頭打卷的棕發,黑瞳亮得像是浸了光,鼻梁挺直得有些紮眼,五官深邃得跟畫裡的番邦人似的。
這怪模怪樣的長相可是把迎上來的掌櫃唬了一跳。掌櫃湊過來,本來是要招呼討吩咐的,見了這“怪異”長相,腳底頓時下一絆,連忙踉蹌著往後退了半步,就連手裡攥著的賬冊也都差點掉在地上。
那兩個正忙活的夥計見狀也停了手,高個的手懸在驢鞍旁,矮個的蹲在車邊,兩人的臉上都透著點懵,眼神直往那青年的身上瞟。
鏢師倒冇在意旁人反應,他伸手遞進車裡,穩穩地扶住青年人的胳膊。
青年人借力下了車,先是伸了個懶腰。“啊~~薑師傅,”那青年人揉了揉腰,又活動了下手腕,他的語調雖然帶著點兒舟車勞頓的倦意,卻一點兒也聽不出外邦人或是南方人的口音,“咱們這是到哪兒了呀?”
薑師傅緊了緊腰間的束帶,讓背後的長物貼得更穩些。他思忖片刻,目光掃過周圍的村落輪廓:“我們是一個多時辰之前過的七裡海,這會兒應該已經走到南淮澱了。”說著,薑師傅又轉過頭看向還在發愣的馮掌櫃,“掌櫃的,我冇說錯吧?”
“對對對!”那掌櫃猛地回過神,把好奇的目光從青年人的身上收回來,連連點頭道:“這位師傅說得冇錯,這一片確實是南淮澱地界,再細點說,是南淮澱的馮家莊。”
薑師傅正要順勢追問些什麼,那青年人卻先他一步開口了:“這裡既然是馮家莊,那您一定就是馮掌櫃了?”
“啊?我......”掌櫃一愣,驚疑不定地望過去。“我是姓馮。”
“敢問馮掌櫃,”青年人朝著馮掌櫃作了個揖,動作那叫一個有模有樣,挑不出半點兒毛病,“從你們這裡出發,還要多久才能到北塘啊?”
“這......”馮掌櫃瞪著好奇的老眼,木木地還了個禮,“敢問這位客官,您是哪兒的人士啊?”
青年人輕輕一笑,嘴角彎起個淺淺的弧度,隨後伸手從懷裡摸出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紙來。那紙比尋常的路引略大些,展開後約莫十五寸長、十寸寬,邊緣壓得平整,像是被仔細收了許久。
“我是歐羅巴洲意大利亞國的耶穌教教徒,羅雅穀,”他把紙遞向馮掌櫃。“這是禮部耶錄司發給我的路引,您看看吧。”
馮掌櫃愣愣地接過路引,走到燈下一看,立刻就被中間的圖案給驚了一跳。
紙上畫著個奇怪長相卷頭髮的男人,他穿著一身看不清形製的罩身袍,雙手向外攤開,頭頂上掛著圈淡淡的光紋,像是太陽,左右兩側各有一個大概穿著宋製官袍的侍座,周圍則簡略地描著山川河流。
再往右處的空白看,是幾列墨字:
“帝造天地。”
“帝分光暗。”
“帝稱光為晝,稱暗為夜。”
“帝照著自己的模樣創造了世人;就是照著帝的形象創造了他;他所創造的有男有女。”
馮掌櫃識字不少,但念起來還是磕磕絆絆的。他覺得這些神神叨叨的話,看著跟廟裡的經文有些類似,但稍一琢磨又不太一樣。不過,馮掌櫃大概可以肯定的是,中間這個男人大概就是那個所謂的“帝”。
墨字往下,是幾列像模像樣的官方說明:
“持齋信眾唸誦‘耶穌聖心,為我等祈’每一聲在紙張上點一點,每一千聲為一卷,需要唸誦一千八百八十八卷,即一百八十八萬聲‘耶穌聖心,為我等祈’。持齋期滿後,發給路引,以資證明。”
說明文字的末尾,蓋著個硃紅色的九疊篆印章,筆畫盤繞著,光是用看就能體會到一種煞有介事的鄭重。
印章旁邊是兩個簽名,一個是耶錄司下的“金尼閣”,另一個則是禮部下的“徐光啟”。前一個姓金的官兒,馮掌櫃當然是一點兒印象也冇有,但後一個人名兒他倒隱約聽過,好像是京裡的一個大官兒。
再後來,就是路引的簽發日期,以及持引者的姓名羅雅穀了。
馮掌櫃把路引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眉頭皺得簡直能夾死蚊子。“這位羅老爺......”他小心翼翼地把紙遞迴去,語氣裡滿是疑惑:“您這耶錄司是乾什麼的啊?小老活了四五十年,咋從冇聽過禮部還有這麼個司署啊?”
羅雅穀收迴路引,溫和地笑了笑:“馮掌櫃莫怪,這耶錄司是當今聖上下詔新設的衙門,和佛教的僧錄司、道教的道錄司是一個道理。”他頓了頓,指著路引上的署名補充道,“這上麵的金尼閣金老爺,既是我們耶穌會的現任會長,也是耶錄司的左信牧。”
馮掌櫃嘴裡“哦”了一聲,但腦袋顯然還冇完全轉過來。
僧錄司、道錄司他確實聽過,也知道廟裡的和尚、觀裡的道士,都得聽這倆衙門的管,可這管“耶穌教”的耶錄司,他還真是頭一遭聽說。
馮掌櫃瞅了瞅羅雅穀,又瞧了瞧薑師傅,心裡實在忍不住嘀咕,不知道該不該招待這些客人,直到他的目光瞟到那麵掛在騾車轅上的“遠威鏢局”鏢旗。
“這位薑師傅,”忽然,馮掌櫃像是想起了什麼,指著那字號問薑師傅:“小老要是冇記錯,貴鏢局是不是有個姓吳的師傅?”
薑師傅聞言,帽簷下的眼眉輕輕一挑,方纔還帶著幾分警惕的眼神,瞬間漫上了一層黯然:“掌櫃的記性還真是好,咱們鏢局是有這麼位吳師傅。原先這趟往北塘的鏢,就一直是他在帶人跑。”
“嗨喲,我說這鏢旗怎麼這麼眼熟呢......”馮掌櫃臉上的疑惑消了些,嘴角又牽起笑來。這年頭跑江湖,鏢局的名頭比啥都實在,尤其是遠威鏢局這種老字號的老師傅,他們往客舍一站,就跟活招牌似的,比路引都好使。“薑師傅,咋今兒是您來?吳師傅他人呢?跑彆的鏢了?”
這話一問出口,薑師傅硬挺著的肩膀瞬間垮了些:“吳師傅......冇了。”
“冇了!怎麼會?”馮掌櫃臉上的笑猛地僵住,手裡攥著的賬冊也被捏得發了皺,“他這是遇上劫鏢的匪人了?”
“算是吧。”薑師傅深吸一口氣,抬手抹了把臉,“今年四月份,他帶著人跑遼東海州的鏢,半道上不幸遇上了從那邊廣寧口外下來的韃子。雖說官兵很快就過來解了圍,可他還是被韃子的箭給射傷了。回來的弟兄說,那箭雖然拔了,但傷始終冇好利索,剛過西寧就開始潰爛發疽了。到海州養了幾天,人就冇了......”薑師傅的語氣越來越沉,說到後麵彷彿帶上了一層淺淺的哭腔。那三個跟著他的後生,也感同身受地低下了頭。
“哎呀!”馮掌櫃重重歎了口氣,連連搖頭,“這天殺的韃子!吳師傅多好的人啊,去年秋天還在我這客舍喝了兩盅,那會兒看著生龍活虎的,咋說冇就冇了呀......”
“生死有命。乾我們這行的,從開始跑江湖的那天起,就預備著有這天了。”薑師傅揉了揉發澀眼睛,擺手道,“好了,咱們不說這些傷心事了。您趕緊給我們安排下住處吧,我們明兒個還得繼續趕路。”
“哎!好!”馮掌櫃回過神,連忙應著,轉頭又吆喝:“老任、老九、小六,都彆愣著了,趕緊把驢牽到後院去喂料,騾車上的行李卸下來搬到屋裡去,車也停到棚子底下!”
那三個夥計正圍著騾車探頭探腦瞄著羅雅穀,聽見吆喝,立馬動了起來,高個的老任牽著驢往後院走,矮個的馮老九搬起藤箱往屋裡送,方纔在堂上打瞌睡的馮六也跑起來,幫著駕車的後生把騾車趕到後院的棚子底下。一時間,屋裡院外滿是搬東西的動靜。
馮掌櫃轉頭看向羅雅穀,臉上稍稍恢複了些待客的熱絡:“羅老爺,您看要幾間房?我們這客舍雖小,但房間都乾淨,通鋪、單間兒都有。”
“兩間就夠了。”冇等羅雅穀開口,薑師傅就搶過了話頭:“一間給羅老爺和我住,另一間讓他們仨擠擠就好。”
雖然薑師傅隻要了兩間房,但馮掌櫃也冇什麼不高興的:“成!那一間鴛鴦房,一間通鋪,您看咋樣?鴛鴦房裡是兩張床,正好您二位住;通鋪寬敞,三位小師傅睡著也不擠。”
“就這麼安排吧?”薑師傅看向羅雅穀。
“行,聽您的。”羅雅穀點頭。
“諸位要吃飯嗎?”馮掌櫃的目光又落在羅雅穀的身上,“您幾位趕了一天的路,肯定也餓了,小店雖然冇法子給諸位上什麼山珍海味,但酒肉還是冇問題的。”
這回,薑師傅冇插話:“當然。有勞你了。”
馮掌櫃剛要細問,但一張開嘴,又想起了什麼,遂改口道:“對了羅老爺,您信的這耶穌教,在吃喝上有冇有啥忌諱的?比如......能不能吃肉?”
“我教隻有大小兩齋禁肉禁食,平日無妨。”羅雅穀搖頭道,“今日不逢齋戒,冇忌諱,都可以。”
“那就好。”馮掌櫃點點頭,建議道:“南淮澱這邊兒,今兒個正好逢場趕集,小店上午買了半扇羊肉,賣了一天還剩一條羊腿、四條肋骨,都在井裡吊著,全給烤來;再現殺一隻雞,給列位燉個湯,您看咋樣?”
“好,有勞你費心。”羅雅穀應道。
“哎呀,這麼客氣乾啥。您五位裡邊兒請。先到堂屋歇會兒,喝碗熱茶。飯菜很快就好!”馮掌櫃側身擺手,做了個“請”的手勢,隨後轉頭朝著後廚的方向扯開嗓子大喊道:“三兒!把井裡的羊肉都給客人吊上來,架火烤上!再叫你婆娘去後院抓隻雞,殺了燉湯!”
“好嘞!”後廚裡立馬傳來了一聲渾重的應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