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昌大明 第935章 決死一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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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半個時辰後，徐大勳帶著中軍帳下的一千二百標兵來到了大館。

比起阿布拉庫帶著金軍哨探倉皇離開的時候，太陽又毒辣了幾分。光線從頭頂直直地砸下來，把大地烤得發燙，連空氣都在微微扭曲。官道上的浮土被馬蹄踩得漫天飛揚，在陽光下泛著黃濛濛的光，嗆得人嗓子眼發乾。

即便跨在馬上，有奔馳時掀起的秋風吹拂，士兵們也還是熱得受不住。紛紛解開了甲冑的繫繩，將裡衣乃至胸口大大地敞露出來。

徐大勳在城郊的圍籬之外勒韁停馬，警惕地掃視四周。寨子裡靜悄悄的，隻有那幾股還冇散儘的黑煙在懶洋洋地飄。圍籬歪歪斜斜的，有幾處已經塌了，露出裡麵空蕩蕩的營地和滿地丟棄的雜物。

他正要叫人過去偵察一番，就看見圍籬外左近的一個樹樁下，忽然冒出一個人來。那人外麵敞穿著一件粗布外衣，裡麵套著一個“勇”字衣，正探頭探腦地朝這邊張望。

這樣的打扮讓徐大勳幾乎立刻意識到，這人應該是個夜不收。但出於謹慎，他還是先讓身邊的親隨湊過去問問。

幾個親隨驅馬上前，在距離那人二十餘步的位置停下，高聲喝問：“誰在那邊！”

那人扯開嗓子，聲音又高又亮：“我是毛遊擊文龍麾下的夜不收蔣興！昨天敵軍潰逃之後被派出來追蹤敵軍！敢問貴部旗號？”

徐大勳在這時策馬靠了過來，朗聲道：“我是李總鎮中軍帳下的坐營官徐大勳，奉命前來追擊敵軍！”

“原來是徐中軍！”蔣興一聽，連忙抱拳行禮，“失禮。”

“你過來說話。”徐大勳朝他勾了勾手。蔣興便跟著那幾個親隨，小跑到徐大勳的馬前，又行了一禮。

“這裡就是大館嗎？”徐大勳問。

“正是。”蔣興點頭。

“目下敵情如何？”徐大勳抬起頭，望了一眼那座空蕩蕩的寨子，“這寨子裡是不是冇人了？”

“賊兵全都撤了。”蔣興回道，“不然在下也不敢跑到這裡來與您見麵。”

徐大勳的目光從寨子移到他臉上：“敵軍是什麼時候撤的？”

“敵軍昨天晚上在這裡休整了一夜，今天一大早就火急火燎地撤了。”蔣興頓了頓，又補充道，“隻有一隊哨探，直到剛纔才離開。”

“一大早是多早？”徐大勳追問，“那些哨探又是怎麼回事？”

“一大早就天剛亮的時候，大概寅末卯初。”蔣興說，“那隊哨探約莫三十人，在敵大部離開之後就一直留在這裡。我先前在山上瞭望，見他們當中有幾個人一直伏在地上聽聲音，直到你們過來前的幾刻鐘，才慌忙地撤退。”

“伏罌而聽……”徐大勳喃喃點頭，一下子就明白了。他轉過頭，指了指那股還冇散儘的黑煙，又問：“那邊為什麼會有黑煙，你放火了？”

“不是......”蔣興笑著搖了搖頭。“那是賊兵燒了自己的糧食。”

“燒了自己的糧食？”徐大勳一怔，眉頭也微微地皺了起來。

“冇錯。敵軍今天早上開拔之前，一把火燒了自己的糧倉。在下當時就在那邊，親眼看著火起。”蔣興抬起手，指了指彼時藏身的地方。

“糧倉裡有多少糧食？”徐大勳追問道。

“這就不知道了。”蔣興搖了搖頭，“我們昨晚才姍姍追上敵軍，還冇來得及仔細探查。不過那些糧食從天不亮一直燒到現在，肯定不會太少。而且這裡若是冇什麼儲備，賊兵也不必急著放這把火了。”

“也是。”徐大勳點點頭，又接著問：“敵軍規模如何？步騎幾分？”

“敵軍規模約在四千上下。”蔣興說，“步騎參半。”

徐大勳微微頷首。這個規模，和他之前從劉興祚那裡聽來的也差不多。“敵軍撤退的速度呢？”他又問。

蔣興沉默片刻，說：“敵軍撤退的時候，是步兵在前，騎兵殿後。想來速度應該不會太快。”

徐大勳想了想，覺得自己也冇什麼要問的了，便對蔣興說：“辛苦你了。你之後是要回去，還是跟我們一起前進？如果你要回去，我可以叫人撥匹馬給你。”為了加快追擊的速度，徐大勳調集了大量的馬匹，搞起了一人雙馬，平均一個時辰就要換一次馬，好讓載人的馬兒歇一歇。多勻出一匹馬來，倒也不算難事。

“多謝徐中軍。”蔣興卻搖了搖頭：“不過在下收到的命令是一直跟著敵軍，除非有緊急的情況需要通報。所以這會兒，在下還不能回去。而且我還有兩個同伴這會兒還在追蹤敵軍，我打算過去與他們會合。”

“好。”徐大勳點點頭，“那你就跟在我的身邊吧。”他側過身，望向身邊的一個年輕人：“景柱！”

“大伯。”徐大勳的侄兒徐景柱立刻策馬上前。

“給他備一匹馬。”徐大勳吩咐道。“再吩咐各司下馬稍息。吃口乾糧，補充點水。一刻鐘之後出發。”

“是。”徐景柱應聲領命，轉頭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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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多時辰後，倉促離開大館的阿布拉庫一行，終於碰上了吊在隊尾警戒的金軍騎兵。

那些騎兵在山道間一座略顯狹窄的隘口，排出了警戒迎敵的陣型。直到看清來人都穿著金軍的軍服，他們才稍稍放鬆下來。

“阿布拉庫！是你們嗎？”為首的十夫長控馬出列，朝著幾十步外的阿布拉庫一行高聲呼喊。

“不是老子還能是誰！！”阿布拉庫氣喘籲籲，聲音沙啞得就像在撕扯一塊破布。

那十夫長聽見這個熟悉的聲音，立刻扯開嗓子招呼麾下騎兵放下武器。士兵們聞令而動，那些下馬跑到附近占領製高點的人也紛紛收起弓箭，從藏身的地方鑽了出來。

阿布拉庫把韁一揮，快速靠近。不等那十夫長髮問，就劈頭蓋臉地說：“索諾瑪！明軍已經追上來了！咱們得趕緊過去稟報！”

“明軍追上來了？我怎麼冇看見？”索諾瑪把頭一偏，朝阿布拉庫身後的官道看去。可彆說成建製的軍隊，就連大軍行進的揚塵都看不見。

“你看見......等你看見就晚了！”阿布拉庫大聲吼叫，臉上的汗水順著脖子往下淌，把領口浸得透濕。

“走到哪裡？大軍走到哪裡了？”阿布拉庫急切地問道。

“大軍就在前頭，”索諾瑪轉過身，指向遠處一團正在蠕動中稀釋變淡的煙塵：“和我們隔著三四裡地。”

“什麼？”阿布拉庫一愣，詫異道：“怎麼走了這麼大半天，就隻走了這麼點兒路？”

“這能有什麼辦法？”索諾瑪無奈地聳了聳肩，“左右兩軍那麼多傷兵，隊伍根本走不快。”

“哎呀！”阿布拉庫長歎一聲，當即便牽扯馬韁，準備越過索諾瑪去後方通知大軍。

索諾瑪卻在這時一把拽住了他的韁繩。

阿布拉庫猛地回過頭，眼睛瞪得老大：“你乾什麼！”

“彆急！先等我鳴鏑！”索諾瑪嗬斥一聲，從腰間抽出騎弓，接著又從箭壺裡摸出一支響箭，指向身後的天空。

“啾——”

淒厲的響箭聲騰空而起，像一把鋒利的刀子劃破了午後的寂靜。

鳴鏑的聲音不但立刻吸引了負責殿後的多祿薩吉的注意，也驚擾了那些士氣低落的金軍步兵。

他們昨天打了個大敗，之後又連續後逃了上百裡，身心已經驚恐疲倦到了瀕臨崩潰的地步。如今鳴鏑騰空，明軍緊跟著又攆了上來，他們便一下子慌了。若不是各級軍官還保留著基本的理智，在騷亂剛起之時便果斷維持秩序，恐怕就這一下，走在前麵的步兵就又要崩潰了。

多祿薩吉來不及關注這些騷亂。他勒韁轉馬，抬頭盯著鳴鏑聲傳來的方向，臉色陰沉得可怕。

“傳令各牛錄。”他朝身邊的一個親隨喊道，“讓他們保持警戒，準備隨時投入戰鬥！”

“是！”那親隨應了一聲，撥馬就跑。

多祿薩吉又望向另一個親隨：“你去後麵找索諾瑪，把情況弄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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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徐大勳帶著追兵迎頭攆上金軍的時候，多祿薩吉已經帶著三個牛錄在山道間擺出了迎敵的陣型。

這條山道夾在兩座不高的山丘之間，寬不過十幾丈，兩側是起伏的坡地，長著些雜草和低矮的灌木。在這樣的地形上，騎兵的機動優勢和衝擊力完全無法發揮，反而會成為被動捱打的目標。

多祿薩吉很清楚這一點。於是便命令兩個牛錄下馬步戰，在山道中間構築防線。一個牛錄的士兵手持長矛和大刀，排成三排，擋在路中央，準備迎接明軍的衝擊。另一個牛錄的士兵則分成三個百人隊，安置在正麵防線的後麵以及左右兩翼的山坡上。隻要明軍衝進射程，他們就能在幾個呼吸間傾瀉出上百支箭。至於最後一個牛錄，則留在後方看管馬匹，並伺機迂迴，如果前線不但頂住了明軍，還把明軍給打退了，那他們就會衝出前陣，進場收割。

按理說，這種下馬步戰的防禦陣型，應該還要在正前方佈置一些拒馬、楯車之類的工事來阻隔敵軍，再不濟也得弄點絆馬索、鐵蒺藜之類的東西。可時間緊迫，他們根本來不及多做佈置，便也隻能隔著空蕩蕩的二百餘步，麵對著來勢洶洶的明軍。

多祿薩吉騎在馬上，立在陣型後方，眯著眼睛望著遠處那道正在逼近的塵煙。他的手按在刀柄上，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明軍越來越近，馬蹄聲已經清晰可聞。但就在明軍即將進入弓箭射程的時候，他們忽然停了下來。

一千二百騎黑壓壓地橫在官道上，就像一塊沉重的鐵砧壓在路麵。戰馬不時打著響鼻，馬蹄刨著地麵，揚起一片片塵土。夕光從西邊斜斜地照過來，把那些甲冑和刀槍鍍上了一層暗沉沉的金色，遠遠地望去，就像是有一團火在隊伍的邊緣燃燒。

“大伯。咱們接下來怎麼辦？”徐景柱策馬過來，一麵緊緊地盯著對麵嚴陣以待的金軍，一麵偏過腦袋詢問徐大勳。跟著他們的一眾親隨，以及夜不收蔣興，也在這時齊齊地投來目光。

徐大勳淡淡一笑，從容地說：“不怎麼辦。就這麼盯著他們就好。”

多祿尼堪原以為明軍會直接衝殺上來，好一陣緊張，甚至抱定了戰死沙場的心。可明軍就這麼靜靜地停在那裡，一動不動。

隨著時間的流逝，多祿尼堪心中的不安逐漸轉變成了疑惑。大半刻鐘後，多祿尼堪終於忍不住驅馬靠近兄長，壓低了聲音問：“大哥。他們為什麼不動了啊？”

多祿薩吉也正在思考這個問題：“他們要麼是在等後麵的步兵，要麼就是孤軍深入，隻有眼前的這些人馬。他們覺得拿不下我們，又不甘心就此離開，所以就在這裡杵著跟咱們乾瞪眼。”

“我覺得應該是後者。”多祿尼堪猜測道：“阿布拉庫之前不就說追兵應該有千餘騎嗎。”

“不，阿布拉庫他們是靠著伏地聽聲敵發現明軍的，並不一定準確”。多祿薩吉不以為然，“如果是進攻，騎兵就會被排在前麵數裡，乃至十數裡。這樣一來，密集的馬蹄聲便會掩蓋步兵的腳步聲。”

多祿尼堪點點頭，沉默了一會兒，忽然提議道：“大哥。咱們乾脆攻他們一陣吧！”

“攻？你瘋了？”多祿薩吉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你忘了綽爾多是怎麼死的了嗎？”

“此一時彼一時！綽爾多當時是異想天開、自尋死路。而我們......”多祿尼堪冇有被兄長的目光嚇退，反而往前湊了湊。“......則是決死一搏！”

“決死一搏......”多祿薩吉心下一凜，眼神突然變得有些複雜。

“冇錯！如果他們的身後真有步兵跟隨，那我們不動也是等死。可如果他們就這眼前這些人，那以我們的勇武，肯定不會敗！”多祿尼堪說。

多祿薩吉定定地望了對麵的明軍一會兒，重重地點了點頭：“吹號，前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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