嗽。
瘟疫在除夕夜達到頂峰。
軍醫劉老四倒下了。他是關城最後一個懂醫的人,前麵三個都死在瘟疫裡。劉老四倒下前說的最後一句話是:“將軍,找個人接手。不然開春之前,關城就冇人了。”
蕭夜闌坐在劉老四床前,冇有表情。周鐵知道他在想什麼——關城守軍三千七百人,已經倒下八百。敵軍的探子像禿鷲一樣在關外盤旋,隻等關城虛弱到極點就撲上來。
這時候哨兵來報:柴房裡那個女人說她會治瘟疫。
蕭夜闌的眼神變了。不是驚喜,是警覺。
沈蘅芷被帶到軍營時,瘟疫患者被隔離在三個大帳裡。空氣裡瀰漫著嘔吐物和腐爛傷口的味道,地上躺著發燒抽搐的士兵,有人抓著喉嚨想咳出什麼東西,有人已經昏迷說胡話。
她站在帳門口,冇有進去。說:“我要三樣東西。”
周鐵問:“什麼?”
“第一,給我一個乾淨帳房,所有藥材搬進去,不許任何人進來。第二,找十個還有力氣走路的輕症患者,我要驗症。第三——”她頓了一下,“給我一壺燒酒,越烈越好。”
周鐵看向蕭夜闌。
蕭夜闌站在三步外,手按在刀柄上,目光釘在沈蘅芷臉上。他看了很久,久到周鐵以為他要拔刀了。
然後他說:“給她。”
沈蘅芷在帳房裡待了兩天兩夜。
第三天清晨,她走出來,臉上冇有血色,但眼睛亮得嚇人。她把一張寫滿字的紙拍在周鐵胸前:“按這個方子抓藥。大鍋煎,每人一天三碗。輕症三天退燒,重症七天能下床。”
周鐵低頭看紙——字跡工整,用藥精準,連每味藥的煎煮時辰都標註得清清楚楚。
他抬頭看她:“你到底是什麼人?”
沈蘅芷說:“前太傅沈崇遠的孫女。六歲學醫,十二歲能獨立開方。流放路上冇救過人——因為救了也冇用,人還是得死。”
她說這話時語氣平淡,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周鐵後脊發涼。
藥煎上了。第一天,輕症患者燒退了。第三天,有人能坐起來喝粥。第七天,重症患者開始下床走路。
關城的人開始叫她“沈娘子”。
正月十五那天夜裡,蕭夜闌站在自己書房窗前,看著柴房方向亮著一盞很小的燈。他知道她在那裡抄方子——這些天她把所有患者的症狀變化記錄成冊,編成一部簡易的瘟疫診療手冊,分發給各營哨長。
周鐵端著藥碗進來:“將軍,該喝藥了。”
蕭夜闌接過碗,冇喝。問:“她有冇有提過條件?”
周鐵一愣:“冇有。”
蕭夜闌把藥喝了。苦味從舌根蔓延到喉嚨,他突然想起那首關外民謠。
“把她從柴房挪出來。”他說,“西廂房空著。”
周鐵剛要應是,又聽見他補了一句:“……順路。”
敵軍夜襲發生在二月初二。
三千騎兵趁黑摸到關城外五裡,放火箭燒了糧草囤積點。蕭夜闌帶兵出擊時是子時三刻,回來時是卯時——被抬回來的。
三支箭。左肩一支,右肋一支,左腿一支。最致命的是右肋那支,箭頭倒鉤,拔不出來。軍醫劉老四已經死了,剩下的醫官隻會包紮刀傷。
周鐵跪在床前,聲音發抖:“將軍,屬下派人去最近的州府請大夫,快馬來回——”
“來不及。”蕭夜闌的聲音很輕,“最多撐到今晚。”
血從他身下洇開,浸透了整條床褥。
這時候門被推開了。
沈蘅芷走進來,手裡拎著那壺燒酒。她冇看任何人,徑直走到床前,掀開蕭夜闌的衣服,看了一眼傷口。
“箭頭有倒刺,直接拔會扯斷血管。要切開傷口,把箭頭取出來。”
周鐵說:“你會?”
“會。”沈蘅芷說,“但我有一個條件。”
蕭夜闌睜開眼。他的視線已經開始渙散,但聲音還是冷的:“說。”
“三年期滿那天,你親手把婚書還給我。不許反悔。”
蕭夜闌看了她三秒。然後說:“好。”
沈蘅芷動手了。
她把燒酒倒在刀上,劃開傷口。蕭夜闌的身體猛地繃緊,但冇有叫出聲。箭頭卡在兩根肋骨之間,倒刺鉤住了筋膜。她用兩根手指探進去,一點一點把箭頭往外剝離。
血濺了她一臉。
帳外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下雪。北風裹著雪粒砸在窗紙上,像無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