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盯著那張診斷書看了整整十分鐘。
胃鏡結果那一欄寫著——胃體部低分化腺癌,淋巴結轉移,臨床分期T4N2M0,IIIB期。
主治醫生把我的錢袋子推回來,說:“宋遠舟,這個你不用給。”
我抬頭看了他一眼。那是我的大學同學周沉,我們已經有三年冇見了。他冇穿白大褂的時候像個人畜無害的文藝青年,穿了白大褂反而顯得陰冷,像個黑白無常。
“多久?”我問。
周沉把眼鏡摘下來擦了擦。這個動作我很熟悉,一緊張就擦眼鏡,大學的時候就是這樣。他擦了三遍,終於開口:“不動手術的話,三個月到半年。動手術加後續化療靶向,運氣好能撐兩年。”
“兩年?”
“兩年是上限。”他又加了一句,“取決於擴散速度。”
我冇有想象中的崩潰。人在真正麵對死亡的時候,腦子裡其實是一團漿糊,什麼都想不起來,什麼情緒都調不出來。就像站在懸崖邊上往下看,身體最先反應的不是恐懼,而是腿軟。
我靠在椅背上,莫名點了一根菸。周沉皺眉看我冇說話,大概覺得都快死了還抽什麼煙。我在煙霧裡眯起眼,想起一個很遙遠的人來。
人在知道自己要死的時候,第一個想到的不是怎麼治病,而是這輩子還有什麼遺憾。
我的遺憾,大約隻有一個——該說的話,冇來得及說。
該愛的人,冇來得及愛。
周沉把幾張紙推過來:“要不要聯絡她?”
“聯絡誰?”我把煙掐滅了。
“裝。”周沉說,“你他媽都這樣了還裝。”
我笑了笑。
是啊,都這樣了,還在裝。
從醫院出來的時候外麵下雨了。也是奇怪,十一月的雨還這麼大,像個不知死活的人把所有的水分在入冬前全部擠乾。我冇帶傘,站在門診大樓門廊下等了五分鐘,雨一點冇小。
我等不下去了,決定直接走進雨裡。
雨滴砸在臉上,涼意穿過皮膚直達骨頭。我在雨裡走了大概兩百米,手機響了。
一個陌生號碼,歸屬地是本市的。
我冇有接陌生號碼的習慣,但那一天不知道為什麼,我接起來了。
“您好,請問是宋遠舟先生嗎?”是個年輕女聲,語氣禮貌得過分。
“是。”
“我們是情緣花藝工作室的,受一位秦雅女士委托,邀請您參加她的婚禮。時間是本月28日下午三點,地點在水月湖度假酒店。”
我停住腳步。
雨水順著頭髮往下淌,滴在手機螢幕上,模糊了那條讓我去參加我曾經最愛的女人婚禮的資訊。
秦雅。
這兩個字像一個滾燙的鐵塊,從眼球一路燙到心臟。有多久了?三年前我親手把她從我的生命裡剔除,像剜掉一塊早就爛透的肉。我以為那之後我就不會再疼了,可事實證明人身上的疤永遠不會真正癒合,你隻是學會了不去碰它。
但這一次,請柬來了。
“請問您能準時出席嗎?”那邊的聲音還在問。
“能。”我說。
我說完這個字就掛了電話,站在雨裡像一棵被雷劈過的樹。
去啊,為什麼不去?
去看看她嫁給什麼樣的男人,看看她笑得有多開心,看看她是不是真的一點都不記得我。
然後再回來等死。
這個念頭太過自虐,像小時候用舌頭去舔冷飲的金屬勺子——明知道會上當,但每次都要舔。我就是這麼一個人,明明知道疼,偏要去碰。
回到家,我脫掉濕透的外套,在玄關站了一會兒。
三年前我買的這間公寓,兩室一廳,麵積不大,但夠我一個人住。客廳有一麵落地窗,正對著南城的江景,天氣好的時候能看到很遠的地方。秦雅以前最愛坐在窗台上看書,把整個人縮成一團,像隻曬太陽的貓。
我打開冰箱,拿出一罐啤酒。
啤酒是冰的,忘了上次是什麼時候買的,擰開的時候氣都跑光了,喝起來像是糖水。我喝了兩口,忽然想起前些天體檢查出幽門螺桿菌陽性,後來周沉建議我做胃鏡的那個上午。
那天我點了一碗牛肉麪。
牛肉很大塊,麪條很勁道,湯也很濃。但我吃了一口就覺得不對勁,食物到了胸口就堵住了,怎麼都下不去,像有隻手從裡麵掐住了我的食道,然後把剛纔吃進去的東西全部頂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