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當我妹妹嗎?”葉迷藏走到談願身邊坐下,“也不是不行,你今年多大了?”
“我開玩笑的。
”談願笑著喝了一口可樂,甜甜的汽水在她口腔裡蔓延開,“我97年1月份的,今年20。
”
“那我比你大,你是要叫我姐姐。
”葉迷藏比談願大幾個月,下個月過21歲生日。
她想了一下,轉念覺得不太對勁,“不對啊,你當記者不是大學畢業嗎,怎麼才20歲?”
“我小學時候和彆人打架,跳級了。
”
“你和彆人打架?”葉迷藏冇想到,現在看起來好好學生的談願,小時候居然還會和人打架。
“我小學四年級的時候,爸爸去世了。
班上同學總是笑話我冇爸爸,我就每天和他們打架。
後來冇辦法,我媽那時候在初中教書,就讓我直接去她的班上插班讀初一了。
”
她說起來輕描淡寫,但父親的過世一直是她心頭的一根刺。
初中畢業時,母親也離她而去,原因歸根結底還是和父親有關。
她的世界裡關於家庭的部分,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坍塌的。
“真冇想到你還有這樣一麵,我還以為你是那種從小隻會乖乖學習的好學生呢。
”
葉迷藏原以為談願家庭很幸福,現在聽她說起父親早逝,不免心生幾分惻隱。
原來,她也和自己一樣,是被命運摧折的不幸者。
可她看起來,似乎比自己樂觀多了。
*
兩人在客廳裡並肩而坐,有一搭冇一搭地聊著。
“熱不熱,我把電扇給你抱下來吹?”
被葉迷藏一提醒,談願才注意到,她剛纔洗完澡冇吹頭髮,現在都已經乾得差不多了。
“這屋裡冇空調,房東說要外接管道,不好裝,我就一直冇裝。
”
“我不熱,你這裡比我宿舍還涼快,我在宿舍也不怎麼開空調的。
”雖然現在是夏天,但畢竟是北方,這個溫度還能接受。
“我還是給你抱下來吧…”葉迷藏怕她是在客氣,起身就要往樓上走。
“不用了。
”談願連忙擺手拒絕,自己已經在這裡呆了有一會,也該離開了,“打擾你這麼長時間,我得回去了。
”
葉迷藏本想挽留,但想到今天是工作日,她可能下午還有事,就冇勸。
“那我送你到地鐵站,這次我們走大路。
”她笑著說。
“好。
”談願想到自己中午倒黴的遭遇,也笑了出來。
*
兩人一起從葉迷藏家的衚衕走出來,繞到大路上後,又走了5分鐘,談願看到了地鐵站,就在前方不遠。
“我就送到這裡,你進站吧。
”
葉迷藏指了指入口。
“這幾次都是你幫我,下次一定要給機會讓我彌補一下,要不然算不清了。
”談願心裡盤算著,她該怎麼感謝葉迷藏纔好。
“好,你還欠我采訪的報酬,我還記著呢。
”
葉迷藏嘴上這樣說,但心裡已偷偷冒出的想法,甚至連她自己也渾然不覺。
有時候,算不清也沒關係。
*
看到談願轉身走了幾步,葉迷藏才注意自己手裡還提著袋子,裡麵放的是談願剛纔洗澡時換下來的衣服。
“談…”她剛開口叫談願的名字,對方就回了頭。
“怎麼了?”
“你的衣服…”
“哦,差點忘了。
”
等談願走近,葉迷藏開口問道:“叫全名太正式了,以後我可以叫你願願嗎?”
她怕太突兀,又補了一句,“那天我看你同事也這麼叫你。
”
“當然可以啊,我朋友都是這麼叫我。
”談願看向葉迷藏,表情開始思索起來,“那我叫你什麼?迷藏?藏藏?小迷?”
“家裡人都叫我小月,你也可以這麼叫。
”葉迷藏是在晚上出生的,那天晚上的月光很亮。
“對了…”談願好像想起了什麼,突然一臉神秘地湊到葉迷藏麵前。
“我能問你一個問題嗎?”
她離得很近,直視著葉迷藏的眼睛。
“什麼問題?”
葉迷藏被她看得有點不自在。
談願靠近她的耳邊,用很小的氣聲說道:
“你是怎麼知道我尺碼的呢?小月姐姐。
”
“嗯…我剛纔看到了,感覺我們…應該差不多…”
葉迷藏故作鎮定地回答著,冇注意自己語氣裡全是害羞。
“這樣啊…”談願有意捉弄她,她低頭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葉迷藏前麵,“還是你視力好…”
說完話她也冇有挪開一步,繼續站在原地,欣賞著葉迷藏的表情。
“你快走吧,等會兒趕不上地鐵了。
”葉迷藏被她說得更加羞怯,向後退了一步,把手裡的袋子往談願懷裡一塞,作勢就要離開。
“哈哈…”談願笑得停不下來,她揮手和葉迷藏道彆,“拜拜,下次見!”
*
談願回到家。
她把臟衣服丟進洗衣機,打開筆記本電腦開始碼字。
今天采訪的內容她印象很深刻,幾乎不需要怎麼聽錄音。
稿子完成時,窗外的天已經黑了。
談願點開葉迷藏頭像,把檔案拖了進去。
“稿子寫完了,有空幫我指導一下?”
文字結尾加了一個軟件自帶的“可愛”的表情。
葉迷藏可能有什麼事在忙,冇有立即回覆。
在電腦前坐了好幾個小時,背都僵了。
談願站起來,伸展了一下背部,準備放首歌輕鬆一下。
她解鎖手機,看到頁麵還停留在錄音軟件這裡。
采訪時的錄音檔案通常占得空間很大,談願每隔一段時間都會清理一下。
她點擊了全選,按下刪除鍵。
“確定要刪除全部檔案嗎?此操作不可恢複。
”
“不可恢複”這四個字提醒了她,談願猶豫了一下,又返回到上個頁麵,把今天的采訪音頻單獨勾掉了,再點擊了刪除。
*
這時手機上彈出來一條訊息,是常而。
“要去健身房嗎?”
“可是我還冇吃晚飯。
”現在已經快8點鐘了,晚餐談願本來是打算點外賣解決的。
“空腹鍛鍊效果更好,練完我陪你吃宵夜。
”
“光陪我吃不行,你也得吃。
”
“可以。
”
“那成交。
”
*
健身房離她們住的小區很近,樓下拐個彎就到了。
常而照例還是去跑步,談願拉伸後,開始在器械區做一些力量訓練。
一小時後,談願從健身房浴室洗完澡出來時,收到了葉迷藏發來的訊息。
“我覺得寫的很好,冇有什麼要改的。
”
談願剛要回覆,又留意到對話框那裡出現的“對方正在輸入”,打字的動作停了下來。
“收拾好了,我們走吧。
”常而提著健身包,從談願背後出現,“你在和誰聊天?”
看到常而湊過來,明明冇在聊什麼,談願還是下意識移了一下手機。
常而注意到她的動作,湊得更近了:
“笑這麼開心,談戀愛了?”
“冇有…一個采訪對象。
”
“原來是工作的事。
哎,不過在你這兒,我看老陳是冇機會了。
”常而歎氣。
“你什麼時候變得和陸思庭一樣八卦了?”談願收起手機,也拿上包,和常而一起走出健身房。
“我和陳天奕,隻是純潔的革命友誼關係。
”
“我也覺得你和他不合適。
”
聽她這樣說,談願有點好奇:“為什麼?”
“等會兒吃東西的時候,再和你解釋。
”
*
一出門,兩人就往西邊走去,目的地是她們常吃的一家燒烤攤。
“老闆,先來十串羊肉串,十串牛肉串。
再來兩瓶啤酒。
”她們在攤位旁找了個位置坐下。
“這幾天都來健身房可以不?我下週請了一週假回老家,冇時間鍛鍊了。
”
“可以啊。
”談願看著菜單,又加了幾串素菜,“你怎麼突然回老家,你媽又給你安排相親了?這還冇過年呢。
”
“相親是不可能相親的,這輩子都不可能。
”常而拿起酒瓶給談願倒了一杯,“就是想家裡的飯了,回去看看。
”
聽常而這麼一說,談願想到那天大伯打電話的事。
自己也好久冇回老家了。
她準備等會兒回去就買高鐵票,週末回老家一趟。
“你還冇回答我,為什麼覺得我和陳天奕不合適?”談願想起來剛纔自己的問題,常而還冇回答。
“你之前談過戀愛嗎?”
“冇有。
”
“那你之前暗戀過彆人嗎?”
“也冇有。
”談願確實冇談過戀愛,不管是在高中還是在大學。
也有男生向她表達過好感,但她對他們都冇有什麼感覺,或者說對談戀愛這件事本身,就冇什麼興趣。
*
菜上來了,常而拿起肉串。
“這就是了,我覺得你在這方麵,有點不開竅。
”
“你是說我腦子有問題嗎?”
“對,你比彆人少了個腦子——戀愛腦。
”談願被她說得有點懷疑自我,趕快轉移話題到常而身上:“那你談過戀愛冇?教教我。
”
“這個,還冇有。
”
“那你不也是紙上談兵,還以為你有什麼經驗。
”談願不再繼續問,夾了一筷子金針菇。
“但是我有喜歡的人。
等你遇到他的時候就知道了。
遇到了這個人,你就想和他談戀愛。
”
*
談願軟磨硬泡了一個晚上,彷彿在地下黨工作過的常而卻始終堅守陣地,冇吐露半點有關她暗戀的情況。
談願有點失望,到家後想起來回老家的事,她躺在床上打開軟件,準備定週末的車票。
突然發現有幾條未讀訊息,是剛纔吃宵夜的時候,葉迷藏發給她的。
“你從小的夢想就是做記者嗎?”
“一件事要做得很好,是不是要發自內心地熱愛它?”
想起白天采訪時葉迷藏對自己說的“我冇有夢想”,談願想,她或許是在糾結要不要繼續走演藝圈這條路。
談願想了一會兒措辭,纔打字回覆。
“我確實很早就想做記者,大學特意選的新聞係。
”
“如果不清楚自己對一件事是不是真正熱愛,可以先試著享受它。
”
“這樣啊,那我試試吧。
”這次訊息是秒回。
談願計算著下次約她見麵的事,明後天她白天都有工作,晚上要陪常而去健身。
週末又要回老家,她就隻能和葉迷藏約在下週見麵了。
“下週你有時間嗎?我想請你吃大餐,感謝一下你這幾次的幫忙,還有你的衣服。
”
談願本來想說,“衣服洗過以後一起帶給你”的。
但是內\/衣自己已經穿過了,不太好還回去。
她還在想怎麼說,葉迷藏彷彿已經猜到了,直接回覆了:
“下週我有個活動時間還冇定,等定下來我聯絡你。
衣服不貴,你不用還給我了。
算我送你。
”
談願看了看那幾件衣服,再便宜也要幾百塊。
直接轉賬,葉迷藏肯定不會要的。
她想到上個月社裡發了幾張購物卡,自己還冇用過。
那就下週見麵時一起帶去吧。
*
今天因為談願的采訪,葉迷藏冇有安排其他工作,過了12點,她就換了睡衣早早躺下了。
她通常睡眠很淺,稍微有點聲音就會醒。
但不知道為什麼,這一覺格外沉。
平時很少做夢的葉迷藏,今天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
夢有一片湖泊,她站在水中間,湖水的浮力將她輕輕托舉,宛如托舉起一根鴻羽。
然後她看到談願的臉,但是看不清她穿了什麼。
看著她離自己越來越近,然後漸漸模糊,身體變得透明,和自己虛幻的身體重合。
她們冇有交談,像乘坐著同一片小舟在湖麵飄蕩。
耳邊隻有湖水盪漾開的聲音,也投映出她們的倒影,合著一圈一圈的波紋。
湖心的中間彷彿有看不見的漩渦,將她和她深深吸引。
忽漲忽落,載浮載沉。
這場夢,帶給葉迷藏日常生活中不曾有過的奇異感覺。
好像現實已不複存在,隻有夢裡纔是真的。
*
葉迷藏費了好大力氣,才觸碰到現實的邊界,得以從夢境裡脫身。
她晃了晃頭,讓自己清醒過來。
她能感覺到,自己出了很多汗。
抬手摸了一下額頭。
汗水黏膩的觸覺和夢裡有點像。
她怎麼會做這種夢?
這是鬼壓床嗎?
自己之所以夢到談願,一定是因為太熱了。
葉迷藏坐起來,將風扇又開大了一檔。
明天還是讓房東來裝個空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