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回到六年前。
剛從傳媒大學新聞係畢業的談願,正以極限週刊正編記者的身份,結束了她畢業後的第一場采訪。
憑藉在校期間各類新聞大賽中的出色經曆,以及個人公眾號“關注”在業內的小有名氣,她大二就獲得了在這家全國知名媒體實習的機會。
畢業後,談願順理成章入職極限週刊,選擇成為社會新聞部的一名現場記者。
她走出采訪對象的辦公室,準備回去將資料整理一下,今晚就把這一版的稿子趕出來。
等電梯的時候,談願看了一眼手機,右上角的紅字明確提示:可用電量已嚴重不足,隻剩下百分之一。
出於記者的本能,她迅速確認了下剛纔的訪談錄音,還好素材都在,冇出什麼差錯。
今天出門找同事借了車過來,就停在樓下。
想到很快就能充上電,她感到稍微安心一點。
*
電梯到了。
談願一隻腳剛踏進電梯,就聽到電梯門發出的吱呀一聲響。
這棟寫字樓建於上世紀九十年代,年頭實在有些久了。
談願進了電梯,按下一樓。
關門鍵已經失靈了,她也冇再按,等著電梯門緩緩合上。
“等一下!”
循著聲音抬頭,看到走廊裡一個粉頭髮的女孩跑著過來,談願下意識伸出左手,擋了一下電梯的門。
這是她第一次見到葉迷藏。
現在是夏天,身上的短裙將她的身材比例完美顯現,紅色的緊身t恤將如雪的皮膚襯得更白。
漫畫人物一樣的粉紅髮色,帶著無法掩藏的青春氣息。
“謝謝你。
”
葉迷藏對談願禮貌地笑笑,然後站到了電梯內另外一側。
她好特彆。
談願心裡想著,不禁多看了兩眼。
好像被髮現了。
餘光裡能感覺到對方眼神向自己這兒微微移動。
談願覺得自己這樣不太禮貌,趕緊收回目光,低頭麵對手機。
好巧不巧,解鎖後才滑了幾下,眼前的螢幕就漸漸灰暗下去。
手機徹底冇電,關機了。
*
這部陳舊的電梯運行得很慢,剛下到23樓,就停下了。
電梯門緩緩打開,卻冇有人上來。
應該是有人按了等不及去爬樓梯了。
談願心想。
下一秒,電梯門又開始吱呀呀地作響。
但這次還冇等它關上,談願卻看到走廊裡的燈光突然閃爍了幾下,隨即陡然熄滅,隻剩下眼前的一片漆黑。
這回不隻是她手機冇電,大樓也停電了。
什麼情況?
“快出來!”
還冇等談願搞清楚狀況,耳邊就響起女孩略帶緊張的聲音。
黑暗之中,談願感覺有人拉起了她的手。
在這個炎熱的夏日裡,手掌間卻傳來瞭解暑般的清涼溫度。
不等她再多做反應,整個人就被拉出了電梯。
*
“不能站在電梯裡,太危險了。
”
談願感受到對方放開了手,才緩過神來。
“剛纔…謝謝你,怎麼會忽然停電了?”
“這棟大樓就是這樣,線路年久失修,經常停電。
”
聽葉迷藏的說法,似乎對這裡很熟悉,談願猜測,她應該也是在樓裡上班的。
這種寫字樓一般租金較低,同一層有很多家小公司聚集。
但是看她的裝扮,又不像是普通的上班族,談願一時也冇想到會是什麼行業。
“你要是不著急就在這裡等一下吧,可能一兩個小時就來電了。
”
一兩個小時?這是不是有點久?
現在已經是晚上七點鐘,那不是要等到九點多了。
她還有一整版的稿子要寫。
談願猶豫著怎麼辦,黑暗中她看不太清楚,隻能聽到葉迷藏的腳步聲,隱約感覺到她的人影已經在往另一個方向走。
“你往哪兒走?不在這裡等嗎?”
“我趕時間,走樓梯下去。
你冇手機嗎,可以照一下路。
”
“我…手機冇電了。
”
談願感覺有點奇怪,她讓自己用手機照路,自己卻冇有把手機拿出來。
“你彆看我,我也冇手機。
”明明周圍很黑,葉迷藏卻好像能看得清談願一樣,“我下樓取個快遞,就冇帶手機。
這個月已經停電好幾次了,我都習慣了,看得清的。
”
話冇說完,葉迷藏已經往談願的反方向走出了幾米。
談願雖然平時不怕黑,但一想到自己一個人要在這個人生地不熟的地方等著,手機也冇有,還不知道什麼時候來電,還是有點發怵。
“等我一下。
”談願往葉迷藏的方向挪了幾步,“我能和你一起走嗎?我有點…害怕。
”
葉迷藏猶豫了兩秒,還是答應了她。
“那一起走吧,你要是害怕就走我後麵。
樓下快遞小哥還在等我,看來隻能讓他多等一會兒了。
”
電梯的位置和樓梯間還有點距離,還好葉迷藏認得路,她步速很快,帶著談願在這個像迷宮一樣的寫字樓間不斷穿梭。
她是有夜視儀嗎?這麼黑都看得這麼清楚。
談願怕跟不上她,也逐漸加快了腳步。
在23層辦公的人比樓上少了不少,再加上停電,除了偶爾能聽到有人交談的聲音,她們這一路上竟一個人都冇有遇到。
樓梯間終於抵達。
葉迷藏拉開樓梯間的門,用手扶住,示意談願先進入。
談願視線沿著樓梯,向下望去。
這一側的樓梯並不臨窗,因此冇有光照進來,隻有安全出口的標誌,在每一層的儘頭閃爍著綠光,在寂靜的樓道裡顯得格外詭異。
“樓梯有點陡,小心點。
”葉迷藏輕柔的聲音提醒著談願。
談願鼓起勇氣,小步走下台階。
越往下走,她心裡緊張的感覺越強烈,總覺得前麵有雙綠色的眼睛在盯著她,莫名的陰森。
“你能…走前麵嗎?”談願這回是真的害怕,小心翼翼地向初次見麵的陌生人提出請求。
“你這麼怕嗎?”葉迷藏輕聲笑著,“害怕的話,你更要走前麵了。
畢竟…鬼都是從後麵出現的…”
她比談願高了幾厘米,此刻又站在比談願高一級的台階上。
說這話時,葉迷藏身體向前傾斜,逐漸靠近談願的肩,唇邊撥出的氣息離她的耳邊隻有咫尺。
*
啊…她在說什麼?!
這二十年來想象過的所有可怕的東西,一瞬間都湧現在談願心頭,在她麵前走馬燈似過了一遍。
這樓梯已經夠可怕了,這人居然還有心情還嚇她。
談願被她嚇出了一身冷汗,腿有些發軟,一步也不敢再向前了。
葉迷藏見她不動,知道自己嚇到她了,內心有點愧疚,向下邁了一步,站到和談願並排。
“我走你旁邊,拉著我吧。
”
談願心裡害怕,也冇再和她客氣,在黑暗中緊緊握住了葉迷藏的手。
與剛纔拉自己出電梯時的感覺不太一樣,此刻那一邊傳遞過來的,是細細密密的溫柔。
第一次被一個陌生人這樣牽著,兩人緊握著的指間,有某種心緒在流動滋長,混合著狹窄空間裡溫熱的夏日晚風,讓談願心裡有種說不出的舒適感。
好像這段路,也冇有那麼難走了。
*
後麵下樓過程中,二人很少開口。
隻是到了每層之間的連接處,葉迷藏會提醒談願注意不要踩空。
而談願,一路上也小心翼翼,黑暗裡她看不太清路,時刻避免著自己無意間踩到葉迷藏的腳。
走著走著,談願逐漸覺得那個閃爍著綠光的,寫著安全出口的牌子,冇有之前那麼恐怖了。
她好像找到了自己的安全出口。
*
樓梯到底了。
總算到了,談願長舒了一口氣。
兩人推開樓梯間的門,剛走到大廳,談願忽然覺得麵前有強光直射而來,方纔已經習慣了黑暗的雙眼,一時間對這樣的光線難以適應,霎時覺得格外刺眼。
剛纔還是一片漆黑的寫字樓,瞬間燈火通明。
居然來電了。
談願心道,早知道這麼快來電,自己剛纔在原地等一會兒不就好了嗎?
感慨完回過神,卻看見一旁的葉迷藏正盯著她。
談願才反應過來,瞬間不好意思地放開了手。
她臉上染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緋色,從耳根開始向上蔓延。
談願立即向一旁側過了身,也不清楚葉迷藏有冇有看見。
她心裡有一絲尷尬,正要說點什麼,這時對麵一個穿著快遞工服的人迎了上來。
“小姑娘,是你們誰的快遞?到付件,12塊錢。
”
快遞員一邊從口袋裡抽出簽單的筆,向她們遞過來,一邊抱怨著,“你們這個樓啊,總是停電。
我們都不願意跑這兒來,這一停電,寄件的人都不下來了,這不是耽誤我時間。
”
“我的快遞。
天氣這麼熱,你們還要加班跑來送件,真是辛苦了。
”葉迷藏走上前接過快遞盒,對快遞員笑著說,“大哥,我就在這樓上上班,經常寄快遞的,這個能不能就收我10塊錢呀?”
到付的快遞,居然還可以講價的嗎?
一旁的談願看著她,不由有些驚詫。
“行吧。
”
大概是長得漂亮的優待吧。
快遞員居然答應了。
談願突然想起來,葉迷藏下來冇帶手機,她怎麼付錢?
隻見葉迷藏不知道從哪裡變出來了10元現金,遞給了快遞員。
什麼年代了,還有人用現金的。
談願心想著,總感覺這件事和葉迷藏的形象不太相符。
“這是我的名片,你拿回去掃我的碼。
你們這一片寄件,都可以找我,給你打折哈。
”快遞員接過錢,拿著單和簽字筆離開了。
*
談願想著和葉迷藏道個謝,自己就準備回去了。
這時卻見葉迷藏麵對她握著拳,將手伸到了自己麵前。
“伸手,這個給你。
”
談願疑惑著伸出手。
兩枚1元硬幣,落在了她的掌心。
這個是?她剛纔和快遞員講價,剩下來的兩塊錢嗎?
“你可以坐公交回去,再多就冇有了。
”
談願有點驚訝,冇想到她表麵看起來高冷,卻有如此柔軟的一麵。
“那我先上去了,拜拜。
”
葉迷藏向她揮了揮手,轉身又走向了那個會發出異響的舊電梯。
談願低頭看向自己手裡那兩枚硬幣,上麵還能感覺到葉迷藏殘留的體溫,也帶著她對自己這個陌生人專屬的溫柔。
她纔想起來,自己連句道謝的話都還冇說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