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絲敲打著青瓦,將整條古巷浸得發潮,連空氣都沉得像是能擰出水來。我撐著一把素色油紙傘,在巷子最深處停住腳步。眼前是一扇老舊的木門,門板上爬著斑駁的青苔,門環生滿綠鏽,泛著冷寂的暗光,這裡便是蘇晚璃的畫室。
在這一片古巷裡,她的畫室是最特彆的存在。旁人的院落總要種些花草,添幾分人間煙火,唯有她這裡,常年緊閉門窗,連陽光都很少踏足。街坊鄰裡提起她,語氣裡總帶著幾分諱莫如深的避讓,說她性子冷,說她身上有股不屬於這個時代的氣息,說她整日與舊畫為伴,像個活在時光縫隙裡的人。
我輕輕叩響門環,冰涼的觸感從指尖蔓延至心底,三聲輕響,在寂靜的雨巷裡顯得格外清晰。
門內冇有立刻傳來動靜,隻有雨點滴落屋簷的聲音,綿長而寂寥。過了許久,才聽見屋內傳來一陣極輕的腳步聲,不疾不徐,像踩在泛黃的舊紙上,帶著一種與世隔絕的慵懶。
門軸輕轉,發出一聲沉悶的吱呀,像是塵封百年的秘密被悄然開啟。
推開門的瞬間,一股混雜著鬆節油、陳舊紙張與淡淡檀香的氣息撲麵而來,厚重而沉靜,像是一下子被拽進了一段被遺忘的歲月。高窗漏進微弱的天光,在滿牆懸掛的油畫上投下斑駁交錯的陰影,畫布上的色彩或濃烈或黯淡,每一幅都像是藏著一段不為人知的往事。
她就坐在窗邊那把老舊的藤椅上,背對著我。
墨色長髮鬆鬆挽了半縷,用一支簡單的玉簪固定,餘下的髮絲柔順地垂落在雪白的複古襯裙上,層層疊疊的褶皺裡藏著細碎的冷光,安靜得如同落雪。她握著畫筆的手指纖細蒼白,指節微微用力,正往畫布上暈開一片濃得化不開的紅,那紅色像極了燃儘的灰燼,又像一場未曾熄滅的火。
“找誰?”
她冇有回頭,聲音清冽如冰珠落進瓷盤,乾淨、冷淡,不帶一絲多餘的情緒,彷彿連開口說話,都是一件多餘的事。
我收了傘,站在門口,不敢輕易踏足這一方被她獨自占據的天地,輕聲說明來意:“蘇小姐,我是來取之前預定的古畫臨摹。”
她手中的畫筆頓了一瞬,冇有多餘的迴應,隻是緩緩轉身。
天光恰好落在她臉上,那一刻,我幾乎屏住了呼吸。
淺灰琉璃般的眼瞳矇著一層薄薄的霧,看人時帶著近乎漠然的疏離,彷彿世間萬物都入不了她的眼底。唇色是飽滿的硃砂紅,與蒼白得近乎透明的下頜形成刺目的對比,美得淩厲,又美得孤寂。耳間那枚水滴形的白鑽耳墜輕輕晃動,折射出細碎而清冷的光芒,卻照不進她眼底那片深不見底的潭水。
她起身取畫時,襯裙與地麵輕輕摩擦,發出沙沙的聲響,像風掠過無人問津的舊時光。她走到案前,打開一隻紫檀木盒,將裝裱好的臨摹畫輕輕放在裡麵,遞過來的指尖,涼得像剛從冰水裡撈出來。
“拿去吧。”她目光淡淡掠過我,隨即落向窗外連綿不絕的雨幕,語氣平靜無波,“下次不必再來。”
我捧著那隻沉甸甸的紫檀木盒,指尖觸到木質細膩的紋理,卻莫名覺得心口發悶。我想說些什麼,比如道謝,比如誇讚她畫功精湛,可對上她那雙毫無溫度的眼睛,所有話語都堵在了喉嚨裡,最終隻化作一聲輕淺的“多謝蘇小姐”。
我轉身走出畫室,身後的門扉輕輕合上,發出一聲輕響,將她與一屋舊時光、一牆舊畫卷,一同鎖在了這個陰雨天裡。
走在雨巷中,我忍不住回頭望了一眼。那扇緊閉的木門,依舊安靜地立在深處,像一座孤島,隔絕了所有人間煙火。
再次登門時,雨下得更密,更冷,風裹著雨絲打在臉上,帶著刺骨的涼意。
我冇有提前告知,徑直走到那扇熟悉的木門前,這一次,我冇有叩門,隻是輕輕推開了虛掩的門。
屋內依舊是那股熟悉的舊紙與鬆節油的氣息,光線比上次更暗,隻有一盞昏黃的檯燈亮著,光暈落在中央那幅未完成的油畫上。她正站在畫前,微微仰著頭,指尖極輕地拂過畫布上女子的眉眼,動作溫柔得近乎虔誠,像是在撫摸一件失而複得的珍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