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奏會在音樂廳的小廳舉行,能容納兩百人左右。台下坐著鋼琴係的六位教授,係主任周明遠坐在正中間,表情嚴肅,像一尊佛像。
新生們按學號順序上台。蘇唸的學號是最後一個——她的學號是按姓氏拚音排的,S排在最後麵。
前麵談的幾個人,水平都不差。有人彈了肖邦的練習曲,有人彈了李斯特的匈牙利狂想曲,有人彈了貝多芬的奏鳴曲。教授們的點評不冷不熱,說幾句優點,再說幾句缺點,都是套話。
林小溪彈了德彪西的《月光》,發揮得不錯,緊張但冇出錯。周明遠難得點了點頭,說了句“有靈氣”。
然後輪到了蘇念。
她從後排站起來,走上台。
舞台上的燈光很亮,照得她幾乎睜不開眼。但她冇有眯眼睛,而是微微昂起頭,讓自己適應光線,然後走到鋼琴前,坐下來。
台下安靜了。
不是因為緊張,而是因為一種氣場。
這個女孩坐在鋼琴前的姿態,和前麵所有人都不同。前麵的人坐下來的時候,或多或少都有一些調整——調整琴凳的高度、試幾個音、深呼吸、擦手汗。但蘇念冇有。她坐下來之後,雙手放在膝蓋上,閉了一下眼睛,然後睜開。
整個過程不超過五秒。
然後她把手放在了琴鍵上。
她彈的是拉赫瑪尼諾夫第二鋼琴奏鳴曲,第一樂章。
這首曲子被譽為鋼琴文獻中最難的曲目之一——技術難度極高,和聲複雜,情感層次豐富,需要極強的指力、耐力和音樂理解力。通常是大四學生或者研究生纔會碰的曲子,一個新生敢在摸底考試上彈這個,要麼是天才,要麼是瘋子。
第一個和絃響起來的瞬間,周明遠的表情變了。
他原本靠在椅背上,雙手抱胸,表情淡漠。但那個和絃一出來,他坐直了,眼睛眯了一下,身體微微前傾。
旁邊的李教授也抬起頭,交換了一個驚訝的眼神。
蘇唸的演奏還在繼續。
她的手指在鍵盤上飛快地移動,跑動乾淨利落,八度鏗鏘有力,和絃厚重而不渾濁。更難得的是,她對音樂的理解——拉赫瑪尼諾夫的音樂裡那種深沉的俄羅斯式的憂鬱、那種在絕望中掙紮的激情,她全都彈出來了。
一個十八歲的女孩,彈出了三十歲演奏家的深度。
小廳裡鴉雀無聲,隻有鋼琴的聲音在空氣中迴盪。
最後一個和絃落下,餘音在廳裡盤旋了好幾秒才消散。
蘇念把手從琴鍵上拿開,放在膝蓋上,安靜地坐著。
全場安靜了大概五秒鐘——這在演奏會上是極其罕見的情況,通常人們會在最後一個音落下的時候就鼓掌,但這次冇有。因為所有人都沉浸在音樂裡,還冇回過神來。
然後,周明遠鼓起了掌。
他不是那種敷衍的、禮節性的鼓掌,而是認真的、發自內心的掌聲。他一鼓掌,其他教授也跟著鼓掌,然後是台下的學生。
掌聲持續了將近一分鐘。
蘇念站起來,朝台下微微鞠了一躬,表情依然平靜,冇有因為掌聲而欣喜,也冇有因為緊張而釋然。她就像完成了一件應該完成的事,轉身走下台。
回到座位上的時候,林小溪看她的眼神已經不一樣了。
“蘇念,”林小溪的聲音有點發抖,“你是不是……是不是已經開過演奏會了?”
蘇念想了想,很輕地“嗯”了一聲。
“在哪裡?”
蘇念沉默了一會兒,說:“很小的時候。”
林小溪想再問,但看見蘇唸的表情,又把話嚥了回去。那個表情不是不想說,而是……不能說。
摸底演奏會結束後,周明遠把蘇念叫到了辦公室。
辦公室不大,但很整潔,一架三角鋼琴占據了大部分空間,牆上掛滿了和各種音樂家的合影。周明遠坐在辦公桌後麵,麵前放著一杯涼了的茶。
“坐。”他指了指對麵的椅子。
蘇念坐下來。
周明遠看了她一會兒,開口:“你師從誰?”
蘇念沉默了一下:“以前跟過很多老師。”
“最後一個呢?”
蘇唸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放在膝蓋上,被裙子遮住了。
“莫斯科音樂學院的伊蓮娜·彼得羅夫娜教授。”
周明遠的眼睛微微睜大了。
伊蓮娜·彼得羅夫娜,俄羅斯鋼琴學派的代表人物之一,柴可夫斯基國際鋼琴比賽的評委,極少收學生,尤其極少收外國學生。能被她收入門下的,無一不是天賦異稟的天才。
“你跟了她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