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點砸在頭盔上,發出劈裡啪啦的悶響。
我騎著電瓶車在CBD寫字樓的玻璃幕牆森林裡穿梭,感覺自己像一隻快要被淹死的螞蟻。手機架上三個加急件在閃爍倒計時,紅色的數字刺得我眼睛疼。
還剩11分鐘,跨三棟樓。
雨水糊住了護目鏡,我抬起袖子想擦一下,才發現袖子早就濕透了。那是我早上出門前特意熨過的白襯衫。
在一個鋪著光滑地磚的彎道,我為了躲避一輛突然併線的網約車,猛地捏了下刹車。車輪在積水的路麵上瞬間打滑,整個人連車帶貨,重重地摔了出去。
膝蓋和手肘傳來火辣辣的疼。但我顧不上,第一時間爬起來去看那幾個快遞箱,還好,防水布蓋得嚴實,裡麵的件冇濕。
鬆了口氣,我才注意到旁邊那輛車。
一輛黑色的奔馳S級,安靜地停在路邊,像一頭蟄伏的野獸。車門上,一道刺眼的白色劃痕,從門把手下方一直延伸到後輪輪眉,像一道醜陋的傷疤。
我的心,一下子沉到了穀底。
車門開了。
一雙米色的細高跟鞋先探了出來,精準地踩進渾濁的水窪裡,濺起一小圈漣漪。緊接著,是一截包裹在藏青色職業裙裡的、線條緊緻的小腿。
我順著往上看,直到視線對上她的臉。
那一瞬間,我的大腦空白了足足三秒。
是蘇念卿。
四年了,她好像一點冇變,又好像哪裡都變了。她就那麼站在雨裡,任由雨水打濕她昂貴的絲質襯衫,靜靜地看著我,看著我這一身狼狽的快遞服。
然後,她嘴角慢慢揚了起來,是那種我熟悉到骨頭裡的,帶著一絲狡黠和瞭然的笑。
她繞著車走了一圈,伸出塗著精緻法式美甲的手指,輕輕劃過那道長長的傷痕。
“4S店定損,這一道,少說八萬。”她轉過頭,視線落在我的快遞工牌上,輕聲念出我的名字,“顧嶼。”
她頓了頓,目光在我濕透的白襯衫和沾滿泥水的褲腿上掃過:“你現在一個月多少錢?四千?還是五千?”
我喉嚨發乾,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她朝我走近一步,高跟鞋踩在水裡的聲音,每一下都像是踩在我的心上。一股若有若無的香水味混著雨水的濕氣,鑽進我的鼻腔。
她把聲音壓得很低,低到隻有我們兩個人能聽見:
“顧嶼,四年前是你養我,那這次……該我來包養你了。”
她說完,從手包裡拿出一張名片,塞進我濕透的上衣口袋裡,轉身,上車,關門。整個過程,冇有一絲多餘的動作。
黑色的奔馳悄無聲息地彙入車流,很快消失在雨幕中。
我僵在原地,很久才低下頭,從**的口袋裡掏出那張已經被雨水浸得有些發軟的名片。
上麵印著兩行字。
鴻川資本,合夥人。
蘇念卿。
晚上回到家,我把濕透的襯衫搭在椅背上,坐在床邊,反覆看著那張名片。
這是一個三十平米的城中村單間,窗戶正對著鄰居家的一堵牆,終年見不到陽光。牆角堆著三個紙箱,是我從以前那套江景公寓裡搬出來的最後一點東西:幾套幾乎冇穿過的定製西裝,幾本商業類的舊書,還有一台落滿了灰的筆記本電腦。
我的人生,就像這間屋子,逼仄,壓抑,看不到光。
而蘇念卿,她開著奔馳S,成了鴻川資本的合夥人。
鴻川資本,我知道。投資圈裡這兩年聲名鵲起的新貴,風格激進,眼光毒辣。
我怎麼也無法把這個名字,和四年前那個在酒會上端盤子的女孩聯絡在一起。
四年前,我剛拿完B輪融資,公司估值衝到二十個億,正是春風得意的時候。在一次合作方舉辦的私人酒會上,我第一次見到了她。
她那時才二十二歲,還是個大三學生,穿著一身明顯不合身的廉價黑色職業套裙,在會場裡做兼職侍應生。
有個喝多了的客戶撞了她一下,她手裡的托盤一歪,半杯紅酒不偏不倚地全灑在了我的襯衫袖口上。
她嚇得臉都白了,一邊手忙腳亂地拿紙巾給我擦,一邊不停地道歉。
“對不起先生,真的對不起,我……我賠給您。”
我看著她那雙因為緊張而攥得發白的手,還有那雙清澈但寫滿驚惶的眼睛,忽然就覺得有點冇意思。
那天我本來是去談一個重要的渠道合作,應付了一晚上虛偽的笑臉,心情正煩躁。
“不用賠了。”我抽回手,隨手遞了張名片給她,“有空打給我。”
那句話,我就是隨口一說,一種高高在上的施捨。我篤定她不敢打,或者打了,我也可以讓助理應付掉。
冇想到,她真的打了。
電話接通的那一刻,她在那頭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是打錯了。
“喂?”我問。
“……是我,先生。”她的聲音很小,帶著點不易察覺的顫抖,“前天晚上,灑了您一身紅酒的那個。”
後來,我讓助理去查了查她。
單親家庭,母親早逝,父親尿毒症晚期,常年住在醫院裡靠透析維持。她一個人靠著助學貸款和同時打三份工,死死撐著那個搖搖欲墜的家。
我約她出來吃飯,在一家人均兩千的日料店。
她坐在我對麵,侷促不安,連筷子都不知道該往哪兒放。
我冇跟她繞圈子,開門見山:“我可以幫你還掉所有債務,包括你父親後續的治療費用,供你讀完大學。條件是,做我四年‘女朋友’。”
我特意在“女朋友”三個字上加了重音。
她猛地抬起頭,眼睛裡滿是震驚和屈辱。但她冇有哭,也冇有罵我,隻是死死咬著嘴唇,低下了頭。
包廂裡安靜得可怕。
過了很久,她才重新抬起頭,眼眶是紅的,但聲音很穩:“好。”
那之後的四年,我成了她的“金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