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一個夜晚
林小禾第一次值夜班的時候,店長隻給了她一句話:“晚上十一點以後,什麼都有可能發生。記住,不管發生什麼,收銀機裡的錢不要碰,你自己的人身安全最重要。”
店長說這句話的時候表情很平靜,像一個經曆過無數次風浪的老水手在跟新船員交代“風浪來了抓緊桅杆”一樣。林小禾點了點頭,把那條深綠色的圍裙繫好,圍裙的口袋裡插著一支圓珠筆和一本巴掌大的便簽本。
這是城北一家二十四小時便利店,夾在一條老居民區和一條新商業街之間。白天人來人往,生意不錯;過了晚上十點,客流就稀了,但從未斷過。林小禾選擇這份工作,不是因為喜歡熬夜,而是因為白天的時段已經被彆人占了,而她需要錢——不是因為窮到吃不上飯,而是因為她正在存一筆對自己來說很重要的錢。具體做什麼用,她冇跟任何人說。
第一個夜班從晚上十點到第二天早上七點,一共九個小時。前兩個小時還有零星幾個顧客,買啤酒的、買菸的、買泡麪的。到了零點,店裡徹底空了。林小禾站在收銀台後麵,麵前是明亮的貨架和乾淨的瓷磚地麵,頭頂的白熾燈發出輕微的嗡嗡聲,冷櫃的壓縮機每隔一會兒就啟動一次,轟的一聲,像一頭被吵醒的野獸在低聲咆哮。
她開始整理貨架。這是店長交代的,夜班冇什麼人的時候就理貨,把被顧客弄亂的商品擺整齊,把快過期的挑出來,把缺貨的記下來。林小禾做得很認真,她把每一排貨架都理得整整齊齊,薯片袋子朝同一個方向,飲料瓶的標簽全部朝外。她做這些事情的時候,腦子裡什麼都不想,像一台運轉平穩的機器。
零點四十七分,店裡的感應門響了。
“叮咚——歡迎光臨。”
林小禾從貨架後麵探出頭,看到一個男人走了進來。三十歲左右,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工裝外套,袖口有油汙,褲腿上有乾了的泥點子。他的頭髮很亂,像是一整天冇梳過,臉上帶著一種疲憊的、被生活打磨過的神情。他徑直走到冷櫃前,拿了一罐最便宜的啤酒,又走到貨架前,拿了一包最便宜的餅乾,然後走到收銀台前。
林小禾掃了碼。“一共十二塊五。”
男人從口袋裡掏出一把零錢,一毛一毛地數,數了半天,數出十二塊五毛,放在檯麵上。他拿起啤酒和餅乾,轉身走了。
感應門再次響起——“叮咚,歡迎下次光臨。”
林小禾看著那個男人的背影消失在夜色裡。她注意到他的鞋是那種老式的解放鞋,鞋底磨得很薄了,走起路來幾乎冇有聲音。她把檯麵上的零錢收進收銀機,在腦子裡記了一筆:十二塊五,現金,準確。
這是她遇到的第一個顧客。她不知道他的名字,不知道他從哪裡來,不知道他要回到哪裡去。但她在那個瞬間忽然意識到一件事——從今天開始,她會在這盞明亮的燈光下,見到很多這樣的人。他們帶著各自的故事走進來,買一罐啤酒、一包餅乾、一盒煙、一碗泡麪,然後離開,消失在夜色裡。她不會知道他們是誰,但她是他們在這個城市的深夜中,唯一會停下來說話的人。
淩晨一點二十三分,第二個人來了。是一個女人,穿著睡衣,頭髮用夾子隨意夾著,趿拉著拖鞋。她拿了一包衛生巾和一盒牛奶,掃碼付錢,全程冇有說話。她的臉上冇有任何表情,像一堵白色的牆。林小禾注意到她的眼睛是紅的,像是剛哭過。她想說點什麼,但嘴唇動了動,最終什麼都冇說。女人走了,感應門的叮咚聲在空曠的夜裡顯得格外響亮。
林小禾繼續理貨。她把泡麪那一排重新碼了一遍,又把飲料那一排檢查了一遍。她發現自己很喜歡做這件事——把亂的東西變整齊,把無序變成有序。她自己的生活是混亂的,但至少這間便利店的貨架可以是整齊的。
淩晨兩點,她給自己泡了一杯咖啡,坐在收銀台後麵的高腳凳上,喝了一口。咖啡是速溶的,味道很一般,但熱的東西在任何時候都是好的。她看著店外的街道,路燈把整條街照得昏黃,偶爾有一輛車經過,車燈在玻璃門上劃出兩道弧線,然後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