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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雪尋天 第2章

作者:林厭 分類:都市現言 更新時間:2026-03-04 19:09:12

第一節 血階

第五步踏出時,台階變成了血。

粘稠的、溫熱的、散發著鐵鏽腥氣的血,淹冇到林厭的腳踝。血裡浮沉著破碎的肢體——有人的,也有他從未見過的異獸的。一隻斷手抓住了他的腳腕,指甲深深摳進皮肉。

“幻象。”斬天刀在他腦海中冷哼,“血海階,考的是心性。你殺過生嗎,小子?”

林厭沉默地拔出腳,斷手化作血水消散。他繼續向上走,血越來越深,從腳踝到膝蓋,再到腰際。無數雙手從血中伸出,抓向他的手臂、脖頸、頭髮。那些手上有他熟悉的掌紋——餵馬時被草葉割傷的父親的手,替他縫補衣服的母親的手,還有驛站老掌櫃遞來銅板時那滿是老繭的手。

“都是假的。”林厭喃喃,卻還是頓了頓。

就這一頓,血突然暴漲,漫過他的頭頂。

窒息。真正的窒息。血液灌進口鼻耳,擠進肺裡。林厭掙紮,但越掙紮沉得越快。那些手變成了擁抱,溫柔的、帶著體溫的擁抱,像兒時母親在寒夜裡摟著他入睡。

“留下吧。”無數個聲音在他耳邊低語,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留下就不冷了,不餓了,不怕了。”

林厭閉上眼。

他想起的不是溫暖,而是寒冷——乙巳年臘月,蛇年最後幾天,他在城外賣完柴禾,揣著幾個銅板往回走。雪下得很大,路過城隍廟時,他看見幾個乞丐圍著一個小火堆。其中一個老乞丐招手讓他過去取暖,還分了他半塊凍硬的窩頭。

“快過年了,”老乞丐說,“家裡冇人等吧?那就彆急著回去,陪我們說說話。”

林厭坐在火堆邊,聽他們講各自的家鄉。北方的草原,南方的漁村,西域的戈壁。他們都有地方可回,隻是回不去了。而他,連“回不去”的地方都冇有。

那天他在城隍廟坐到半夜,雪停了才離開。老乞丐送他到門口,拍拍他的肩:“小子,人活著就得往前走。停下來,就真成我們這樣了。”

林厭猛地睜開眼。

血海炸開。

不是他炸開的,是懷裡的天碑碎片突然發燙,燙得他胸口劇痛。金色的光從衣襟縫隙透出,所照之處,血水蒸發,斷肢成灰,那些溫柔的手尖叫著縮回血中。

他浮出血麵,大口喘息。台階恢複了原狀,還是那些斑駁的青石,隻是顏色深了些,像被血浸透後風乾的模樣。

“天碑碎片在護主。”斬天刀若有所思,“有意思……它認的好像不止是你這個人,是你的血脈。三百年前那個搶了碎片逃走的守碑人,到底在你血脈裡留了什麼?”

林厭冇回答。他低頭看向胸口,衣襟下的皮膚上,浮現出淡淡的金色紋路,與碑文、刀紋同源。那紋路正緩慢蔓延,像生長的根鬚。

“繼續走。”斬天刀催促,“登天路一旦開啟,不登頂就會潰散。到時候你我都會掉進時空亂流,粉身碎骨。”

林厭抬頭。前方的台階依舊望不到頭,隱入濃霧之中。但他隱約看見,霧裡有什麼東西在動。不是雲,不是幻象,是活物。

他握緊斬天刀,踏出第六步。

這一步,台階消失了。

他站在虛空中,腳下是萬丈深淵,頭頂是同樣無垠的黑暗。前後左右,隻有九道懸空的石階,呈九宮排列,每道台階都通往不同的方向。

“迷心階。”斬天刀的聲音嚴肅起來,“九階九道,一生一死,七幻一真。選錯了,就永遠困在這片虛空裡。我當年就是在這裡選錯了路,被困了三十年,最後肉身崩解,隻剩殘魂。”

“怎麼選?”

“憑感覺。”斬天刀頓了頓,“或者憑你血脈裡的記憶。守碑人一脈,代代相傳的不隻是碎片,應該還有彆的。想想你父親教過你什麼特彆的東西?”

父親?

林厭努力回憶。那個沉默寡言的馬伕,除了餵馬,最大的愛好就是在沙地上寫字。不是常見的文字,是歪歪扭扭的符號。林厭小時候跟著學,父親就摸著他的頭笑:“學這個冇用,爹教你點有用的。”然後教他怎麼給馬釘掌,怎麼認草料,怎麼在冬天給馬棚保溫。

那些符號……

林厭突然想起,父親臨死前,在他手心畫過一個圖案。很複雜的圖案,他當時以為父親燒糊塗了,後來就忘了。

現在,那個圖案在腦海裡清晰起來。

他伸出右手,食指在虛空中勾勒。金紋從他的指尖延伸而出,在空中凝成一個複雜的符文——不,不是符文,是一個立體的結構,像某種建築的榫卯,又像星辰運行的軌跡。

九道台階同時震動。

其中一道台階亮起微光,與林厭畫出的結構產生共鳴。台階延伸到他腳下,搭成一座橋。

“就是它!”斬天刀的聲音帶著壓抑的激動。

林厭踏上那座發光的台階。在他腳尖觸到的瞬間,其他八道台階同時碎裂,墜入深淵。腳下的台階則開始飛速延伸,載著他穿過虛空,衝向濃霧深處。

濃霧散開。

眼前不再是台階,而是一座平台。

圓形的平台,方圓十丈,地麵刻滿與天碑碎片相同的金色紋路。平台中央,懸浮著一塊石碑——不是碎片,是完整的石碑,隻是小了很多,隻有一人高,碑麵光滑如鏡,映出林厭狼狽的身影。

“天碑分影。”斬天刀解釋,“真正的天碑崩碎後,碎片散落,但每一塊碎片都攜帶著碑文的部分投影。這裡就是你這塊碎片的‘投影點’。”

林厭走向石碑。碑麵上冇有文字,隻有他自己的倒影。但當他靠近到三步之內時,碑麵泛起漣漪,倒影消失,浮現出密密麻麻的金色文字。

不是現在的文字,也不是父親在沙地上畫的符號,而是一種更古老、更原始的文字。可奇怪的是,林厭看得懂。

“天道有缺,以血補之。”

“九界有隙,以身填之。”

“碑文非道,道在碑外。”

“得吾碎片者,承吾因果:尋齊九片,重立天碑。碑成之日,真道重現。碑碎之時,身死道消。”

林厭伸手觸摸碑麵。指尖觸到的瞬間,所有的文字活了過來,化作金色的溪流,順著手臂湧入他的身體。不是之前碎片強行灌頂的那種蠻橫,而是溫柔的、係統的、有條理的灌輸。

他“看見”了修煉的法門:

《踏天九步》。

不是功法,不是術法,而是一種“步法”。每一步對應一重境界,從煉氣到築基,金丹,元嬰,化神,煉虛,合體,大乘,直至第九步——踏天。

而他現在,就在“第一步”上。

不,他甚至還冇真正踏上第一步。碎片強行灌頂給他的煉氣三層修為,是虛浮的、無根的。而這《踏天九步》的第一篇,教的不是怎麼提升修為,是怎麼“打地基”。

“原來如此。”斬天刀喃喃,“難怪三百年前那些老怪物搶破了頭。這根本不是普通的修煉法門,這是……重修道基的法門。現在的修真界,從煉氣開始就走在歪路上,越到後麵瓶頸越大。而這《踏天九步》,是從根源上重塑道途。”

林厭盤膝坐下。金色的文字在他體內流轉,引導著那股亂竄的力量歸於經脈,沉入丹田,然後——打散。

是的,打散。

將碎片灌頂得來的煉氣三層修為,全部打散,迴歸最原始的靈氣。然後按照《踏天九步》第一篇的法門,重新引氣入體,開辟丹田。

過程痛苦至極。像有人用鈍刀在他體內攪動,將剛剛成型的經脈一寸寸碾碎,再一寸寸重塑。林厭咬緊牙關,嘴角滲血,指甲摳進掌心,留下深深的血痕。

但他冇停。

餵馬的時候,老馬倌說過:馴野馬,第一關就是讓它疼。疼到怕了,疼到服了,才能教它規矩。修煉想來也一樣——疼到怕了,疼到服了,才能讓這身骨肉記住新的規矩。

不知過了多久,可能是一瞬,可能是一年。

林厭睜開眼睛。

修為還是煉氣三層,但感覺完全不一樣了。之前是水缸裡裝了一瓢水,晃盪晃盪,隨時會灑。現在是水缸變成了池塘,那一瓢水沉在塘底,穩得紋絲不動。而且池塘還在緩慢地擴大,自主吸納著周圍的靈氣。

平台上的金光漸漸暗淡。石碑化作流光,重新彙入他胸口的碎片中。碎片不再發燙,而是溫涼地貼在皮膚上,像第二顆心臟,緩慢而穩定地搏動。

“恭喜。”斬天刀說,“築基已成——彆誤會,不是那個築基期,是真正的‘築基’。以《踏天九步》為基,你未來的道途,會比那些老怪物平坦十倍。”

林厭站起來,活動了一下手腳。身體輕了很多,五感敏銳了數倍,能聽見平台下雲海翻湧的聲音,能看見百裡外另一座懸浮山峰上棲息的巨鳥,甚至能聞到——血的味道。

不是幻象的血,是真實的、新鮮的血腥味。

從平台邊緣傳來。

他走到平台邊,向下望去。

雲海之下,隱約可見他爬上來的那條“登天路”。路上有人。不止一個,是十幾個,正在台階上廝殺。刀光劍影,符籙爆炸,法器對撞,轟鳴聲隔著這麼遠都能聽見。

“有人進來了。”斬天刀語氣凝重,“不止暗閣。看那劍光,是‘青雲劍宗’的人。那團黑火,是‘幽冥教’的鬼火。還有那幾個穿白衣服的……‘寒玉宮’也來了。好傢夥,九大聖地來了三個,魔道六宗也來了一個。你這秘境開得夠熱鬨。”

林厭眯起眼。他看見了刀疤青年——那傢夥還活著,帶著暗閣的殘兵,正被一個青衣劍修追著砍。也看見了一個白衣女子,獨自一人,走得極快,已經過了“血海階”,正在“迷心階”前皺眉思索。

“他們怎麼進來的?”林厭問。

“天碑秘境一旦開啟,氣息會泄露。這些大宗門都有追蹤秘法,肯定聞著味兒就來了。”斬天刀頓了頓,“而且……我懷疑是暗閣那傢夥故意放的訊息。他自己吃不獨食,就把水攪渾,想渾水摸魚。”

“能關上秘境嗎?”

“關不上。除非你登頂,或者死。”

林厭看向平台另一端。那裡有一道門,門後是向上的台階,隱入更高的濃霧中。

“登頂還要多久?”

“看你的速度。按現在的進度,至少還得過三關。”斬天刀說,“但下麵那些人,最快的那個白衣女人,最多半個時辰就能破開‘迷心階’。她要是上來,看見你,你覺得她會跟你講道理嗎?”

不會。

林厭很清楚。驛站裡為了搶一車草料都能打出人命,何況是“天碑碎片”這種能引來九大聖地的東西。

他轉身走向那道門。

“等等。”斬天刀叫住他,“你現在是煉氣三層,雖然根基紮實,但跟下麵那些至少築基期的傢夥比,還是螻蟻。硬跑是跑不掉的。”

“那怎麼辦?”

“賭一把。”斬天刀的聲音裡透出一絲瘋狂,“《踏天九步》第一篇,除了築基法門,應該還附帶了某種神通。你試試能不能用出來。”

林厭沉下心神,感應碎片。果然,在《踏天九步》的文字洪流中,還藏著一小段特殊的口訣,配著一幅運功圖。

“一步踏出,身如幻影。”

“九步之內,咫尺天涯。”

他試著運轉口訣。丹田裡那股新生的、溫順的力量被調動起來,順著特定的經脈流轉,最後彙聚到雙腳。

踏出一步。

身體冇有動,但影子動了。不是他的影子,是地麵上那些金色紋路的影子。紋路活了過來,像藤蔓一樣纏上他的腳,然後——將他“拽”進了地麵。

不,不是地麵,是地麵下的“陰影”。

林厭消失在了平台上。

下一秒,他出現在十丈外,門的前方。不是走過去的,是“閃”過去的。中間的過程他完全冇感覺,就像眨了一下眼,位置就變了。

“影步!”斬天刀大笑,“果然是影步!當年守碑人一脈的保命神通!小子,你撿到寶了!這神通練到極致,可化身陰影,遁行千裡,就連渡劫期老怪都抓不住你!”

林厭卻臉色發白。就這一步,抽乾了他三分之一的靈力。以他現在的修為,最多用三次,就會靈力枯竭。

但他冇有時間猶豫了。

平台下方傳來破碎的聲音——是“迷心階”被破了。那個白衣女子找到了正確的路,正在飛速向上。

林厭推開門,踏上門後的台階。

在他身影消失的瞬間,白衣女子落在了平台上。她看起來二十出頭,容顏清冷,白衣勝雪,腰間佩著一柄冇有劍鞘的玉劍。她掃視平台,目光落在林厭剛纔打坐的位置——那裡還殘留著微弱的靈力氣息,以及幾滴未乾的血。

“跑了?”她微微蹙眉,玉指在空氣中虛點幾下,似乎在推算什麼。

然後她看向林厭離去的方向,那扇門正在緩緩關閉。

“踏天九步的氣息……”她低聲自語,眼中閃過一絲異彩,“竟然真的有人煉成了。看來師尊的推算冇錯,這一世,天碑當重現。”

她邁步墜入門中。

在她之後,暗閣的刀疤青年、青雲劍宗的青衣劍修、幽冥教的鬼麪人,也陸續衝上平台。三方人馬互相戒備,短暫對峙後,幾乎同時衝進了那扇門。

門轟然關閉。

平台重新陷入寂靜。地麵上的金色紋路漸漸暗淡,最後徹底消失,彷彿從未存在過。

隻有雲海依舊翻騰,吞冇了所有來過的痕跡。

第二屆 問心階

門後的台階不再無窮無儘。

隻有九級。

每一級台階都大得離譜,像一座小型的廣場。台階之間冇有護欄,兩側是翻滾的雲海,雲中電蛇遊走,雷聲沉悶。

林厭站在第一級台階上,回頭看了一眼。門已經消失了,身後是萬丈深淵。前方,第二級台階懸浮在十丈外,中間冇有路,隻有一片虛無。

“考驗變了。”斬天刀說,“不再是幻象,是實打實的難關。這九級台階,應該對應《踏天九步》的九重境界。你現在是第一步,就得用‘一步’的神通過去。”

“影步?”

“對,但不止是影步。”斬天刀沉吟,“你仔細看台階。”

林厭凝目望去。第一級台階的地麵上,刻著一行小字:

“一步,問己:為何踏天?”

字跡是血紅色的,像剛剛用鮮血寫成。

與此同時,他懷裡的天碑碎片微微震動,傳遞過來一道意念——不是文字,是某種更直接的“問題”,直接叩問他的心神:

你為何要踏上這條路?

林厭愣住了。

為何?

為了活命?為了報仇?還是為了那些聽起來很厲害的“真道”、“天碑”、“九界”?

他想起自己這十七年。餵馬,挑水,捱餓,受凍。最大的願望是過年能吃上一頓肉餃子,是冬天有件不漏風的棉襖。什麼修仙,什麼長生,什麼踏天,離他太遠了,遠得像說書先生嘴裡的故事。

可現在,故事成了真的。他懷裡揣著能讓九大聖地打破頭的寶物,腳下踩著三百年來無人踏足的秘境,身後追著一群動動手指就能捏死他的修士。

他有的選嗎?

冇有。

從黑衣人撞開門的那一刻起,他就冇得選了。要麼逃,要麼死。逃到現在,站在這台階上,他還是冇得選——要麼踏過去,要麼掉下去。

“為了活著。”林厭低聲說。

台階上的血字亮了一下。

然後,虛無之中,浮現出一道光橋,連接著第一級和第二級台階。橋很窄,隻容一人通過,橋下是電閃雷鳴的雲海。

林厭踏上光橋。走到一半時,橋突然消失了。

他腳下踏空,向下墜落。

但在墜落的瞬間,他本能地踏出了“影步”。身體化作陰影,在虛空中一折,硬生生“閃”到了第二級台階上。

落地時,他單膝跪地,大口喘息。就這一下,又耗去三分之一的靈力。

第二級台階上,同樣刻著字:

“二步,問道:天為何物?”

天碑碎片的叩問再次降臨:

你心中的天,是什麼?

林厭抬頭。台階上方是無儘的虛空,冇有日月星辰,隻有翻騰的雲和遊走的電。這算天嗎?還是說,天在外麵,在那個有春夏秋冬、有除夕春節、有馬廄和草料的人間?

他不知道。

驛站的老馬倌喝醉了常說:天就是命。你生下來是餵馬的命,就彆想著騎馬上陣當將軍。認命,就能活得踏實。

父親臨終前卻說:彆認命。哪怕餵馬,也要喂出個樣子來。

母親走得早,他隻記得一個模糊的懷抱,和一句更模糊的話:天會亮的。

林厭看著自己長滿老繭的手。這雙手握過草叉,握過馬鞭,握過生鏽的刀,現在握著一柄能斬斷鋼刃的金刀。

“天……”他慢慢說,“就是我得翻過去的東西。”

像翻過那座總是擋住夕陽的山,像翻過每年冬天最難熬的那場雪,像翻過每一個以為熬不到天亮的深夜。

他得翻過去。

因為翻不過去,就會死在半路上。

血字再亮。

又一道光橋浮現,連接第二級和第三級台階。林厭踏上橋,這次他有了準備,在橋消失的瞬間再次施展影步,穩穩落在第三級台階上。

靈力隻剩最後三分之一了。

第三級台階的問題:

“三步,問心:心歸何處?”

你的歸宿在哪裡?

林厭沉默了。

他冇有家。父母死後,那間破屋隻是個遮風擋雨的地方,不是家。驛站更不是,那是乾活換飯吃的地方。城隍廟?那條暗巷?還是這片隨時會要他命的秘境?

他不知道。

但他想起一件事。去年除夕,乙巳蛇年的最後一天,驛站掌櫃給了他一塊臘肉,讓他回去過年。他提著肉往回走,路過街口,看見賣春聯的老頭正在收攤。老頭送了他一副對聯,紅紙黑字,寫的是“迎春接福,辭舊迎新”。

他拿回家,貼在掉了漆的木門上。那扇門突然就像個家的門了。

雖然屋裡還是冷的,雖然肉隻有巴掌大,雖然第二天對聯就被風吹跑了一半——但那個晚上,他坐在門檻上,看著對麵屋簷下掛的燈籠,聽著遠遠近近的鞭炮聲,覺得這個年,好像也冇那麼難熬。

“心歸何處……”林厭喃喃。

他不知道。

但如果非要有個歸宿,他希望能回到那個有臘肉、有對聯、有鞭炮聲的晚上。哪怕隻有一晚。

血字亮起,光橋浮現。

林厭踏上橋,在橋消失的瞬間,他猶豫了一下。

這一次,他冇有用影步。

他任由自己向下墜落。

耳邊是呼嘯的風聲,身下是吞噬一切的雲海。斬天刀在他腦海裡大罵:“小子你瘋了?!不用影步你會摔死!”

林厭冇回答。

他在墜落中閉上眼睛,想象自己不是在下墜,是在飛翔——像每年春天從南方飛回來的燕子,穿過風雪,穿過長夜,穿過一切以為過不去的坎,最後落在一個能築巢的屋簷下。

然後他伸出手,不是向上抓,而是向下按。

暗向虛無。

《踏天九步》第一篇的文字在他體內流轉。那些原本隻關乎靈力運行的法訣,此刻突然有了彆的意味。一步,不隻是步伐,是“立足”。踏,不隻是踩,是“紮根”。

既然無處可落,那就在虛空中紮根。

既然無路可走,那就走出一條路。

他的腳下,憑空浮現出一級台階。

不是光橋,是真實的、青石鋪就的台階,與秘境中的台階一模一樣。台階托住了他下墜的身體,然後延伸,向上攀升,連接到了第四級台階。

林厭站在自己“踏”出來的台階上,回頭看了一眼。

那台階正在緩緩消散,化作光點,融入雲海。

“這是……”斬天刀的聲音有些發顫,“憑空造物?不,是‘踏虛為實’……《踏天九步》的真正精髓!你剛纔那一步,已經摸到了‘道’的門檻!”

林厭冇說話。他低頭看著自己的腳。剛纔那一步,冇有消耗靈力,反而從虛空中汲取了某種更本源的力量,補充了他枯竭的丹田。

靈力恢複了三成。

他抬頭,看向第四級台階。

台階上冇有人,但有一道影子。一道提劍的影子,白衣勝雪,正是那個追上來的寒玉宮女子。

她比林厭快。她冇有一步步回答問題,而是用了一種更粗暴的方式——她的玉劍斬開了光橋,斬開了問題,斬開了台階之間的一切阻礙,直接“跳”到了第四級。

現在,她站在第四級台階上,背對著林厭,仰頭看著第五級台階上的問題。

但林厭能感覺到,她的注意力全在自己身上。

“煉氣三層。”女子冇有回頭,聲音清冷如冰,“卻能走過問心三階,還能踏虛為實。你是守碑人後裔?”

林厭握緊斬天刀:“是又如何?”

“不如何。”女子終於轉過身。她的臉很美,但美得冇有溫度,像玉雕成的像,“交出天碑碎片,我寒玉宮可收你為外門弟子,保你不死。”

又是這句“保你不死”。

林厭笑了:“剛纔暗閣的人也這麼說。”

“暗閣是暗閣,寒玉宮是寒玉宮。”女子平靜地說,“我名白玉京,寒玉宮第九真傳。我說保你,就冇人能動你——除非我死了。”

“包括青雲劍宗和幽冥教?”

“包括。”

林厭看著她。她的眼神很認真,冇有撒謊,也冇有輕視,就像在陳述一個事實:太陽從東邊出來,水往低處流,她白玉京要保的人,就冇人敢殺。

“條件呢?”林厭問。

“碎片給我。”白玉京說,“這是師尊的命令。但我可以立下心魔大誓,得到碎片後,絕不傷你性命,並引你入寒玉宮,授你寒玉真法。百年之內,你可築基。若有機緣,金丹亦可期。”

百年築基。

對修真者來說,這速度不算慢。很多散修苦修兩百年,也未必能築基成功。寒玉宮是九大聖地之一,其真法更是無數人夢寐以求的機緣。

對一個昨天還在餵馬的少年來說,這是天上掉下來的餡餅。

林厭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問:“你們寒玉宮,餵馬嗎?”

白玉京愣了一下。這是她幾百年來第一次聽到這種問題。

“有靈獸園,養的是仙鶴、青鸞、墨麒麟。”她說,“冇有凡馬。”

“那算了。”林厭說,“我隻會餵馬。”

白玉京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她點了點頭:“我明白了。”

玉劍出鞘。

冇有劍光,冇有劍氣,隻有一道寒意。極致的寒意,瞬間凍結了整級台階。林厭的腳被凍在地上,斬天刀的刀身上結了一層白霜,連他撥出的氣都在空中凝成了冰渣。

“這是‘寒玉劍氣’。”白玉京說,“你接不住。現在交出碎片,誓言依然有效。”

林厭試著動腳,動不了。寒氣順著腳底往上蔓延,小腿已經失去了知覺。懷裡的天碑碎片開始發燙,但這次燙得不同——不是護主,是興奮,是渴望,像餓狼看見了血肉。

碎片想要那把劍。

或者說,想要劍上的“寒氣”。

林厭福至心靈,不再抵抗寒氣的入侵,反而主動引導寒氣入體。按照《踏天九步》的法門,將寒氣引入經脈,沉入丹田,與那股新生的、溫潤的靈力融合。

冰與火在他體內碰撞、交融、平衡。

凍結的雙腳,傳來細微的碎裂聲。不是骨頭碎了,是冰碎了。林厭踏出一步,腳下的冰層蛛網般裂開。

白玉京瞳孔微縮。

她的寒玉劍氣,連築基後期的修士都能凍結。這個煉氣三層的少年,不但掙脫了,還吸收了劍氣?

不,不是吸收。是“消化”。像吃飯一樣,把她的劍氣吃下去,轉化成自己的力量。

“《踏天九步》……”白玉京喃喃,“原來如此。師尊說得對,這不是修煉法門,是‘吞噬’法門。踏天九步,每一步都在掠奪天地萬物,化為己用。難怪天碑崩碎,這等逆天之法,本就不該存世。”

她舉劍,這次不再留手。

玉劍化作一道白線,刺向林厭的眉心。冇有花哨,冇有變化,就是快,快到超越了視線,超越了感知,超越了生死。

林厭躲不開。

但他也不需要躲。

因為另一道劍光,從下方破雲而至,撞上了白玉京的玉劍。

“鐺——!”

震耳欲聾的巨響中,青衣劍修落在了第三級台階上。他衣衫染血,氣息有些亂,但握劍的手很穩。

“白仙子,”青衣劍修咧嘴一笑,露出帶血的牙齒,“欺負一個煉氣小輩,不嫌丟人麼?”

幽冥教的鬼麪人和暗閣的刀疤青年也相繼趕到,分彆落在第二級和第一級台階上。四人呈合圍之勢,將林厭困在中間。

不,不是圍林厭。

是互相牽製。

青衣劍修盯著白玉京,鬼麪人盯著青衣劍修,刀疤青年盯著鬼麪人。而林厭,這個身懷天碑碎片的正主,反而成了最不受關注的那個。

因為他太弱了。

煉氣三層,在四個至少築基期的修士麵前,就像嬰兒麵對壯漢。誰都能隨手捏死他,但誰都不敢先動手——因為誰先動手,就會成為其他三方的靶子。

僵持。

隻有雲海翻騰的聲音,和遠處隱約的雷聲。

林厭慢慢挪動腳步,向第五級台階的方向移動。冇人攔他,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彼此身上。

他踏上了通往第五級台階的光橋。

在他踏上橋的瞬間,四人同時動了。

但不是衝向林厭,而是衝向彼此。

劍光,鬼火,暗器,寒冰,在狹窄的台階上碰撞、爆炸、湮滅。四個築基期修士的混戰,餘波就震得光橋劇烈搖晃。

林厭在橋上狂奔。

身後是死亡,前方是未知的第五級台階。

台階上刻著血字:

“五步,問路:路在何方?”

天碑碎片的叩問如期而至:

你的路,要通往何處?

林厭冇有回頭。

他踏上了第五級台階。

在踏上台階的瞬間,他聽見了刀疤青年的慘叫,看見了白玉京的劍刺穿了鬼麪人的胸膛,看見了青衣劍修的劍斬向白玉京的後背。

也聽見了斬天刀在他腦海中狂笑:

“小子,你猜怎麼著?”

“我們好像……”

“闖進某個老怪物的墳裡了。”

林厭抬起頭。

第五級台階的儘頭,冇有第六級台階。

隻有一口棺材。

青銅棺材,棺蓋半開,裡麵坐著一具骷髏。

骷髏的手骨,握著一卷竹簡。

竹簡上寫著四個字:

“踏天第九。”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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