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聞得出來 第6章：住在隔壁

第6章：住在隔壁

雨還在下，淅淅瀝瀝的，像根根細針，紮在春風小區的玻璃幕牆上，也紮在審訊室每個人的心上。周策掐滅手裡第七根煙蒂，煙蒂在不鏽鋼煙灰缸裡碾出細碎的火星，很快就被湧進來的冷雨氣澆滅。

他轉過身，目光重新落回何誌遠身上。這二十七歲的男人還坐在椅子上，脊背挺得筆直，可攥著膝蓋的手青筋暴起，指節泛著青白，連帶著肩膀都在微微發顫。剛才那番話，像塊浸了水的棉絮，堵在審訊室的空氣裡，沉得讓人喘不過氣。

“你說你以為她隻是站站？”周策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股穿透雨幕的冷硬，“她站在樓頂，從你家陽台看過去，能看見她腳邊的天台邊緣，能看見她垂在身側的手，你跟我說你以為她隻是站站？”

何誌遠的肩膀猛地縮了一下，喉嚨裡發出像被卡住的悶響，半晌才擠出一句：“我……我真的不知道。她站了好久，我以為她就是吹吹風，重慶夏天的晚上，頂樓涼快，好多人都去站站……”

“她是陳瑤！”林硯突然開口，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沙啞，她往前探了探身，盯著何誌遠的眼睛，“你天天看她，你知道她住7號樓603，知道她每天六點下班，知道她陽台晾的衣服是洗了三遍的白襯衫，你跟我說你不知道她要跳樓？”

何誌遠的頭埋得更低了，額角的汗混著雨水滲進頭髮裡，順著臉頰往下滴，砸在褲腿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子。“我每天就看一眼，看她拉沒拉窗簾，看她燈亮不亮……我從來沒敢靠近過，我怕她看見我，怕她討厭我。”

“那你發照片的時候怎麼不怕？”周策冷笑一聲，把那幾張列印出來的照片推到他麵前，照片裡的陳瑤站在陽台晾衣服，側臉對著鏡頭，帶著點不經意的溫柔，“你說她是你女朋友，發到幾百人的群裡，讓幾百個人罵她，你那時候怎麼不怕她討厭你？”

何誌遠的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話。他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著，一下一下，節奏混亂，像敲在人心上的鼓點，亂得讓人煩躁。

審訊室的牆上，電子鐘的滴答聲格外清晰，每一聲都像在數著陳瑤逝去的日子。三個月，整整三個月，從何誌遠按下傳送鍵的那一刻起，陳瑤的生活就被拖進了泥沼。

周策重新坐回椅子上，指尖敲了敲桌麵，發出沉悶的聲響。“說說吧，從你拍第一張照片開始，每一步都講清楚。別藏著掖著，你現在說的每一句話，都能定你的罪。”

何誌遠吸了吸鼻子，鼻腔裡發出渾濁的聲音。他抬起頭，眼睛裡布滿紅血絲，那對總是眯著的小眼睛，此刻睜得很大，卻沒什麼神采。“三個月前的一個晚上，我下班回家，路過7號樓，看見她在陽台晾衣服。她穿的是那件米白色的連衣裙，頭髮紮成馬尾，笑起來的時候嘴角有個小梨渦……我就站在路邊看了好久，回到家，越想越覺得她好看，就拿出手機，對著陽台拍了幾張。”

他頓了頓，喉結滾動了一下，繼續說：“我當時就是覺得，能有張她的照片就好了，沒別的想法。後來有天晚上，我跟超市的同事喝酒，喝多了，就把照片發到了我們小區的業主群裡，隨口說了句‘這是我女朋友’。我也不知道他們會傳，第二天我醒了，看見群裡好多人問，還有人把照片轉到了別的群。”

“然後呢？”周策追問。

“然後就有人開始罵她了。”何誌遠的聲音越來越小，“有人說她是‘小三’，說她‘不知廉恥’，還有人發她的住址，說要去找她。我看見那些話的時候，心裡慌得很，想解釋，可我不敢。我怕我說了，她就知道是我乾的，就再也不會讓我看她了。”

“你不敢解釋？”林硯挑眉，“你發照片的時候怎麼敢了？看著幾千條私信罵她，看著她半夜發朋友圈說‘睡不著’，看著她去看中醫，你還是不敢？”

何誌遠的肩膀垮了下來，整個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氣。“我……我就是個慫人。我在超市打工，一個月就三千多塊，沒房沒車，連件新衣服都捨不得買。我看見她住那麼好的房子，穿那麼好看的衣服，我覺得我配不上她，可我又忍不住想靠近她。我以為發照片，讓她‘出名’，她就能記住我……”

“你這叫妄想！”周策猛地拍了一下桌子，審訊室的玻璃都震了震，“你這是把你的喜歡，變成了刺向她的刀！你以為你是在靠近她，其實你是把她往死裡推！”

何誌遠被嚇得渾身一哆嗦，差點從椅子上滑下去。他低著頭，眼淚終於掉了下來，砸在桌麵上，暈開一小片水漬。“我錯了……我真的錯了……我看見她去看中醫，喝安神茶，我還偷偷去過她樓下，看見她臉色很差，我那時候就後悔了，我想跟她道歉，可我沒勇氣……”

“你沒勇氣道歉，卻有勇氣看著她去死？”林硯的聲音裡帶著刺骨的寒意，“那天晚上，你看見她站在樓頂，你回家之後，做了什麼？”

“我回家了。”何誌遠的聲音帶著哭腔，“我回到603，坐在沙發上，看著對麵的燈，亮了一整晚。我以為她隻是吹吹風，累了就會下來。我還想了，等她下來，我就去跟她道歉，我就告訴她，照片是我發的，我喜歡她，我不求她原諒，隻求她別再難過了……可第二天早上，我醒來，開啟手機，就看見群裡有人說，她跳樓了。”

他說到這裡，突然崩潰地哭了出來，雙手捂著臉，肩膀劇烈地顫抖著。“我以為她隻是站站……我真的以為……”

審訊室裡再次陷入沉默，隻有何誌遠的哭聲，和窗外淅淅瀝瀝的雨聲，交織在一起，顯得格外淒涼。

周策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外麵漸漸變小的雨。雨霧籠罩著整個小區，7號樓和4號樓隔著一條不足十米的小路，在雨幕中顯得格外近，又格外遠。他彷彿能看見，三個月來的每個夜晚，何誌遠站在603的陽台上，隔著一條小路，盯著對麵6樓的那扇窗；能看見陳瑤坐在窗邊，對著手機螢幕，一條一條看著那些惡毒的私信，眼淚掉在螢幕上；能看見她拿著中藥包，走進中醫館，臉色一天比一天差。

“那個給她中藥裡加附子的人，查得怎麼樣了？”周策轉過身，問林硯。

林硯搖了搖頭，把手裡的資料攤在桌上，上麵是陳瑤的中醫就診記錄和中藥包的檢測報告。“中醫館的醫生我問過了，陳瑤每週二、週五都會去，每次都是她自己去抓藥，抓完葯就走，從來不讓醫生幫忙熬。中藥包是她自己帶回家的，我們在她家搜出來的剩餘中藥裡，檢測出了過量的附子，劑量足夠讓人出現心悸、失眠、精神恍惚的癥狀。”

“她家的門鎖沒被撬過的痕跡？”周策問。

“沒有。”林硯說，“陳瑤家的門鎖是智慧鎖，密碼隻有她自己知道，我們試過用她的生日、手機號解鎖，都不對。而且她住六樓，門口沒有監控，樓道裡的監控壞了半個月了，物業還沒來得及修。那段時間她幾乎不出門，除了送外賣的，沒人去過她家。”

周策皺起眉頭，走到資料前，拿起那份檢測報告。“附子的劑量是多少？”

“超過了安全劑量的三倍。”林硯說，“正常劑量下，附子需要經過炮製，而且用量不能超過三克，可陳瑤的中藥裡，每次都有十克以上的生附子，而且沒有經過炮製。中醫館的醫生說，他從來沒給她開過這麼大的劑量，肯定是有人在她抓藥之後，偷偷加進去的。”

周策的手指在報告上摩挲著，目光沉了下來。“這麼說，加附子的人，要麼是跟她一起抓藥的，要麼是能接觸到她中藥包的人。可她抓藥都是自己去，抓完就走，怎麼會有人加進去？”

“還有一種可能。”林硯突然開口，她看著周策，眼神裡帶著一絲不確定，“她自己加的。”

周策愣了一下，抬起頭看著她。“你說什麼？”

“她不想活了。”林硯重複了一遍，“她被網暴了三個月，每天晚上睡不著，每天做噩夢，日記裡寫了幾十次‘我想死’。她去看中醫，喝安神茶，也許是想掙紮，也許是絕望之後，故意加了過量的附子，讓自己徹底睡過去。她不想讓人知道她是自殺，所以才會偷偷加藥，偽裝成醫生的失誤。”

周策沉默了。他想起陳瑤的日記，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跡，從一開始的“今天又被人罵了，好難過”，到後來的“我好累，我想死”，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刀，紮在他的心上。他見過太多因為網路暴力而崩潰的人，陳瑤的情況，比他見過的任何一個都要慘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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