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聞得出來 第1章：跳下去的人

第1章：跳下去的人

報警電話是早上六點四十分打進來的。

打電話的是個五十多歲的環衛工，聲音抖得不成樣子，說在春風小區門口的人行道上，躺著個姑娘，身上蓋著塊破布，一動不動，也不知道是死是活。

春風小區在北廣市南邊，是實打實的老城區，樓齡快三十年，住的都是普普通通的工薪人家，煙火氣足，也藏著不少破舊與雜亂。周策趕到時，現場已經圍了裡三層外三層，全是早起買菜的大爺大媽、遛狗的住戶，還有趕早班的路人，一個個伸長脖子往裡頭瞅，有人偷偷舉著手機拍照，被現場民警厲聲製止。

周策掀開黃白警戒線走進去，一股淡淡的血腥味混著清晨的涼氣撲麵而來。

人行道的水泥地上，躺著個年輕女孩，看著也就二十齣頭，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淺色係睡衣，烏黑的頭髮散落在地上，臉頰沾著血跡，雙目緊閉，臉色慘白得沒有一絲血色。身旁一攤暗紅色的血跡已經乾涸，邊緣發黑，她的一隻拖鞋落在兩米開外的地方，另一隻還套在腳上，模樣看著格外淒涼。

周策抬頭往上看，是小區裡一棟六層的老式居民樓，沒有電梯，樓道狹窄，樓頂的鐵欄杆銹跡斑斑，矮得可憐，稍微一翻就能跨出去。

林硯正蹲在屍體旁，戴著白手套，指尖輕觸女孩的脖頸與肢體，做初步屍檢。聽見腳步聲，她站起身，摘下口罩，語氣平靜：“是跳樓，高墜致死，身上的傷痕符合墜落特徵，初步判斷死亡時間在淩晨三點到五點之間。”

周策又看了一眼女孩的臉，年輕、普通，沒有任何修飾，閉著眼的模樣，倒像是隻是睡著了。“身份確認了嗎？”

林硯點頭：“在她睡衣口袋裡摸到了手機，已經聯絡上家屬，正往這邊趕。”

話音剛落，人群裡突然衝出一個中年女人，頭髮淩亂，臉色蠟黃，被民警攔著時，雙手拚命揮舞，聲音尖得刺耳，帶著撕心裂肺的絕望：“讓我過去！那是我女兒！求求你們讓我過去！”

周策朝民警使了個眼色，示意放行。

女人踉蹌著撲到屍體旁，“噗通”一聲跪倒在地，伸出布滿皺紋的手，想碰女孩的臉，又猛地縮了回來，彷彿怕驚擾了她。她渾身劇烈發抖，張著嘴，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響，卻哭不出一滴淚，隻是肩膀一聳一聳地抽搐，看著讓人揪心。

她身旁站著個中年男人，應該是她的丈夫，同樣麵色慘白，嘴唇灰青，僵在原地一動不動，眼神空洞，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整個人像被抽走了魂。

林硯走過去，緩緩蹲下身，放輕了語氣，輕聲詢問：“阿姨，您女兒叫什麼名字？今年多大了？”

女人抖了許久，才從乾澀的喉嚨裡，擠出幾個字，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陳瑤……她叫陳瑤，今年二十三歲，才二十三歲啊……”

周策沒再多打擾，轉身帶著民警往小區裡走，陳瑤的房間在六樓603室。老樓沒有電梯，隻能走樓梯，台階坑坑窪窪，積著灰塵，每一層的防盜門上，都貼滿了密密麻麻的小廣告，層層疊疊，看著雜亂無章。樓道裡格外安靜，隻有周策等人的腳步聲，回蕩在狹窄的空間裡。

到了六樓，603的房門敞開著，門口守著兩個民警。屋裡空間很小，一室一廳的格局，老式裝修早已過時，客廳的沙發破了個洞，隨便用一塊花布蓋著，茶幾上擺著幾本過期雜誌，一個豁口的玻璃杯，還有一個閑置的手機充電器，處處透著拮據與潦草。

陳瑤的臥室更小，隻能勉強放下一張單人床和一個老舊的木質衣櫃，被子胡亂堆在床上，床單皺巴巴的，枕頭上還留著清晰的淚痕，看得出來，她睡前哭過很久。

周策站在門口掃了一眼，目光落在床頭櫃上。那裡擺著幾本青春小說，旁邊放著一個翻開的筆記本，一看就是日記本。他走過去拿起本子，最後一篇日記的日期，停留在三天前，字跡潦草，透著難以掩飾的崩潰：

“今天又有人罵我。我不知道他們為什麼罵我。那張照片不是我發的，是別人偷拍的。我說了，沒人信。”

下麵還有幾行字，被用力塗得漆黑，墨跡暈開，根本看不清原本寫了什麼，能想象出她寫下這些字時，心裡有多絕望。

周策把日記本小心收好，轉頭看向床邊的垃圾桶，裡麵塞滿了揉成團的紙張。他彎腰撿起一團，展開一看，是列印出來的微博評論，字裡行間全是惡意：“去死吧”“噁心”“這種人還活著幹什麼”“長這樣還敢拋頭露麵，要不要臉”。

他把紙團一一展開，幾十張，全是這般惡毒的辱罵，沒有一句好話。周策一張張看完，眉頭越皺越緊，心裡沉甸甸的。

隨後他拿起陳瑤的手機，沒有設定密碼，直接解鎖進入主頁。微信裡躺著幾百條未讀好友申請，驗證訊息全是不堪入目的辱罵；微博更是觸目驚心，私信箱裡有幾千條未讀訊息，全是陌生人的詛咒與謾罵，言辭惡毒到讓人反胃。

最新的一條私信，傳送時間是昨晚十一點多，短短五個字，卻像一把淬了毒的刀：“你怎麼還不死？”

周策盯著那行字，沉默了許久，指尖微微收緊。

這時林硯做完現場外圍勘查，也上了樓。她走進臥室，看到桌上攤開的辱罵評論，又看了看手機裡的私信，臉色沉了下來，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是網路暴力。”

周策緩緩點頭，沒說話。

林硯的目光落在床頭櫃的幾個藥瓶上，伸手拿起來檢視：“她最近一直在吃藥？”

周策湊過去，拿起藥瓶仔細看，一瓶是安定類的助眠西藥，還有一瓶是沒有包裝的中藥，標籤上寫著“安神茶”，沒有生產廠家，也沒有葯準字，看著像是私人配製的。

“在哪開的葯？”周策問道。

林硯搖頭：“不清楚，得等問過家屬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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