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聞得出來 第10章：後來

第10章：後來

案子宣判之後，林硯又獨自去過一次陽光花園。

小區門口的保安已經換了人，是個二十齣頭的年輕小夥子，低著頭刷著手機，看見她路過，隻是抬眼掃了一下，並不認識。值班室的玻璃上貼著嶄新的值班表，上麵沒有張建國的名字，一切都像是從未發生過。

林硯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慢慢走了進去。7號樓還是老樣子，外牆剛剛重新粉刷過，白得刺眼，樓下停滿了電動車，晾著各式各樣的被子，花花綠綠地掛在欄杆上，充滿了煙火氣。三樓那扇曾經發生過慘劇的窗戶，窗簾換成了淺藍色，裡麵透出溫暖的燈光，顯然已經有新的住戶住了進去。

林硯站在樓下，抬頭靜靜望著那扇窗。她想起張建國說過的話，無數個夜晚，他就站在這個位置，默默看著樓上的燈光，看著窗簾晃動，看著女孩晾衣、關燈。他不敢靠近，不敢說話，隻敢遠遠地看著。直到那一天，他邁過了那條線，輕輕一推，就毀掉了一個人的一生。

她低下頭，腳邊散落著幾個煙頭，不是張建國常抽的那種廉價牌子，是陌生人留下的。林硯站了一會兒，沒再多留，轉身離開了。

走到小區門口，值班的年輕保安依舊埋頭看著手機，對她的來去毫不在意。林硯走出小區，開車離開。路兩旁的樹木落光了葉子，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天空，像老人枯乾的手指，在暮色中顯得格外蕭瑟。她沒有開音樂，車廂裡很安靜，隻有發動機輕微的聲響。

之後，她又去過一次春風小區。

陳瑤家所在的樓棟依舊安靜，六樓的窗戶緊緊關著，窗簾拉得嚴嚴實實，再也沒有燈光透出來。樓下的人行道被仔細清洗過，地麵乾乾淨淨，看不出曾經有人從高處墜落的痕跡。小區門口新裝了好幾個監控攝像頭，紅色的小點一閃一閃，對著各個角落，像是在監視著每一個過往的人。

林硯在樓下站了很久。她想起陳瑤日記裡寫下的那句話：“今天又在樓下看見那個人了，他站在那兒，看著我笑。”直到最後，警方也沒能查清那個人到底是誰。IP地址隻鎖定了片區，卻找不到具體的人。那個站在樓下莫名微笑的人，也許永遠不會知道，他無意間的注視，成了壓垮一個女孩的最後一根稻草，更不會知道，那個被他看著的女孩，最終從六樓一躍而下，結束了年輕的生命。

回隊裡的路上，周策開著車，一路沉默。車載廣播裡放著一首低沉的老歌，聲音輕緩，卻更添了幾分壓抑。開到半路，周策突然輕聲問：“你說，那些在網上罵她的人，知道她死了嗎？”

林硯望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路燈，沉默了片刻，緩緩開口：“也許知道，也許不知道。就算知道了，他們也不會在乎。”

周策不再說話，車廂裡再次陷入寂靜。過了一會兒，他又問：“她父母後來怎麼樣了？”

“搬走了。”林硯的聲音很輕，“離開了這座城市。待不下去了，走到哪裡，都能想起女兒。”

車子一路向前行駛，窗外的燈光明明滅滅，映在林硯的臉上，忽明忽暗。她靠在椅背上，輕輕閉上了眼睛。

她想起陳瑤躺在冰冷人行道上的樣子，穿著淺色的睡衣，身體早已僵硬。想起她的母親跪在地上，伸著手，想碰一碰女兒的臉，卻又不敢，哭得撕心裂肺。想起她的父親站在一旁，臉色慘白，一句話都說不出來，整個人像被抽走了靈魂。

那些在網路上肆意謾罵的人，從來不知道她長什麼樣子，不知道她住在哪裡，不知道她每夜被恐懼折磨，睡不著覺，不知道她一邊喝著安神茶，一邊看著那些惡毒的私信，更不知道她從六樓跳下去的那一刻，心裡在想些什麼。

她死了，那些人卻不會停下。他們依舊躲在螢幕後麵，發著私信，攻擊著另一個素不相識的人。沒有人會真正記得陳瑤，也沒有人會為她的死負責。

車子停下，林硯睜開眼，已經到了刑警隊。

她推開車門下車，站在隊部門口，抬頭望向夜空。月亮很圓，很亮，清輝灑在地上，一片慘白。

林硯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推門走了進去。走廊裡的燈還亮著，白光刺眼，空蕩蕩的沒有聲音。值班室的小王探出頭來，看見她，笑著喊了一聲：“林姐，回來了？”

林硯微微點頭，徑直走向自己的辦公室。推開門，房間裡空蕩蕩的，桌上還堆著厚厚的卷宗，都是新接的案子，還沒來得及整理。

她坐了下來，隨手拿起一份卷宗，翻開看了幾行，卻一個字也沒看進去。窗外的月光透過玻璃照進來，落在桌麵上，亮得晃眼。

林硯輕輕放下卷宗，靠在椅背上，安靜地坐了片刻。隨後，她站起身，關掉了辦公室的燈，轉身走了出去。

走廊裡隻剩下她的腳步聲，清脆，又孤單。

走出刑警隊大門，晚風再次襲來，帶著深冬將至的寒意。林硯深深吸了一口氣，冰冷的空氣灌入肺裡，讓混沌的思緒清醒了幾分。

她開啟車門，發動車子，匯入夜色之中。

明天，還有新的案子在等著她。生活不會停，罪惡不會消失，而她能做的，隻有一步一步，繼續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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