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聞得出來 第1章：四人間

第1章：四人間

報警電話打進指揮中心的時候，是早上七點零三分。

聽筒那頭的聲音抖得快要散架，是個年輕女孩，哭腔裹著喘不上氣的慌張，翻來覆去就幾句：“她死了……你們快來……我不知道怎麼辦……”接警員耐著性子安撫了半分鐘，才從混亂的詞句裡摳出地址——北廣市東區，青年公寓B座，302室。

周策接到隊裡轉來的出警通知時，剛在食堂坐下，油條剛咬下一口，熱豆漿還冒著白氣。他沒再多說一句，把油條往餐盤裡一丟，抄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就往外走。皮鞋踩在走廊裡，聲音乾脆利落。

林硯比他晚一步趕到樓下，上車時手裡還攥著一杯沒喝完的豆漿，杯壁凝著水珠。她坐進副駕，把杯子往中間杯架一放，指尖還帶著微涼的濕氣。

“什麼情況？”

“年輕女性，合租公寓，疑似猝死。”周策打著方向盤，“具體還不清楚。”

東區這片靠近新科技園，成片都是給剛上班的年輕人蓋的公寓樓，外觀刷得乾淨利落，灰白相間，遠遠看去挺像樣。可車子一靠近，就能看出廉價感——牆麵起皮，樓道燈忽明忽暗，樓下花壇裡扔著沒清理的外賣盒，風一吹，塑料袋在草裡滾。

B座樓下已經拉了警戒線，派出所的兩名民警守在單元門口，樓道口圍了幾個睡眼惺忪的租客，抱著胳膊探頭探腦，小聲交頭接耳。302室門口更擠一點，同層的幾個年輕人縮在走廊盡頭，不敢靠近，又忍不住往裡麵瞟。

周策彎腰鑽過警戒線，推門進去。

一股混雜著護膚品、廉價香水、隔夜飯菜和淡淡灰塵的味道，撲麵而來。

客廳不大，也就二十平米出頭，擺著一張洗得發灰的布藝沙發，中間一張掉漆的茶幾，牆角立著一台老式小電視。茶幾上亂得很，遙控器歪在一邊，抽紙盒癟了一角，攤著兩本過期的時尚雜誌，一個咬掉小半的蘋果氧化發黃，旁邊立著一隻白色卡通瓷杯，杯裡還剩小半杯水，水麵平靜，底下沉著一層看不清的細粉。

死者就趴在沙發和茶幾之間的地板上，臉朝下，一頭長發散開，遮住整張臉。她穿一身粉色薄款睡衣，布料柔軟，身體已經明顯僵硬，姿勢彆扭，像是從沙發上滑落下來，沒來得及撐住，就這麼直挺挺砸在地上。

林硯默不作聲地戴上手套，蹲下身，指尖輕輕扶住死者的肩膀，緩慢而小心地把人翻正。

是個很年輕的女孩，看上去二十三四歲，圓臉，長相普通，麵板偏黃，是長期熬夜加班的那種氣色。雙眼緊閉，嘴角掛著一絲已經乾涸的白沫，嘴唇發紫，臉色發青。她伸手撥開頸邊的碎發，麵板下透出幾處不顯眼的淡紅色疹子，一小片一小片，不仔細看，幾乎會被忽略。

她輕輕掀開死者的眼皮，瞳孔已經徹底散大。又按了按手臂、前胸、腹部，體表完整，沒有明顯外傷，沒有捆綁痕跡，沒有抵抗傷，連一點新鮮刮擦都沒有。

林硯湊近，鼻尖輕輕掃過死者嘴角。白沫沒有刺鼻氣味，隻有一點極淡、極難捕捉的苦味，淡得像錯覺。

她站起身，目光落回茶幾上那隻杯子。

杯身印著一隻歪頭卡通貓，杯口有一圈淺淺的口紅印，不是很濃。杯底那層白色細沉，不像是水垢，也不像是茶葉渣，顆粒細得過分，懸浮感很怪，輕輕一晃，就慢悠悠散開，又慢悠悠沉底。

“怎麼樣？”周策站在她身後，聲音壓得很低。

“體表沒外傷。”林硯收回目光，聲音平靜，“沒有搏鬥痕跡，看起來像中毒。具體要解剖，看毒理。”

她朝門口招了招手，技術科的人立刻上前，小心地把那隻杯子封裝進證物袋。隨後，幾人合力將屍體抬上擔架，蓋上藍布，平穩地抬了出去。

客廳裡一下子空了一塊，空氣更冷。

周策轉身走向走廊，朝那幾個縮在角落的年輕人招了招手。

一共四個，三女一男，全都二十齣頭，臉上還帶著沒睡醒的驚惶。

一個女孩哭得站不穩，眼睛腫成核桃，身子一直抖；另一個女孩全程低著頭，劉海遮住眼睛，一聲不吭；第三個女孩臉色發白，卻相對鎮定，眼神不亂，說話也有條理；唯一的男生最緊張，雙手攥得發白，不知道往哪兒放，腳尖不停蹭地。

“你們是這間屋的室友？”周策翻開筆錄本。

鎮定的那個女孩先點了點頭，聲音略啞：“是，我們四個一起合租。”

周策依次記下名字。

哭個不停的叫孫雨萌，二十三歲，商場導購；全程低頭的是趙婷婷，二十五歲，公司前台；最先開口的叫李小曼，二十六歲，公司職員；那個男生叫張磊，二十四歲，是孫雨萌的男朋友，不常住，但偶爾過來，昨晚也在公寓裡。

“死者叫什麼，做什麼的？”

“周雨晴。”李小曼答，“二十四歲，廣告公司文案，來這兒住半年了。”

“昨晚你們都在？”

“都在。”李小曼回憶得很清晰，“我下班最早，六點多就回來了。雨萌和張磊七點多到的家，婷婷八點多回來。雨晴最晚，差不多十點才進門。”

“昨晚有沒有異常？”周策抬眼，目光從四人臉上掃過，“吵架，鬧矛盾，誰身體不舒服，或者有外人來過？”

幾個人同時搖頭。

孫雨萌靠在張磊懷裡，抽抽搭搭：“沒有……就跟平時一樣。我跟物件在房間裡看電視，十一點多就睡了，什麼都沒聽見……”

趙婷婷嘴唇動了動，聲音細得像蚊子：“我戴耳機聽歌，早早睡了，沒注意客廳……”

李小曼頓了頓，語氣平穩，像在複述一段早已理順的話：“雨晴回來之後，就在客廳看電視。我出來倒水的時候，還跟她聊了兩句。她說最近天天加班，太累，想這個週末一起去郊區走走。我還說，明天早上大家商量一下……誰知道，一醒過來就……”

她說到最後，聲音低了下去，眼眶微微發紅，卻沒有掉淚，情緒克製得恰到好處。

周策盯著她看了幾秒。

李小曼說話時，眼神很少和人正對，大多時候看著地麵，偶爾抬眼，也是飛快一瞥就落下。回答流暢，時間線清晰，細節齊全，邏輯閉環——太整齊了，整齊得像是提前在心裡默背過幾遍。

他沒當場點破，又隨口問了幾句無關緊要的，就讓四人先回屋，不許亂跑，不許串供，隨時等候傳喚。

四個人轉身往302走。

孫雨萌被張磊半扶半抱著，哭聲壓在喉嚨裡，一抽一抽的。趙婷婷埋著頭，跟在最後麵，像個影子。李小曼走在最外側，步子不快，走到門口時，她忽然停下，側過臉，往已經空了的客廳看了一眼。

隻有一眼。

很短，很輕，不留心就會錯過。

然後她收回目光，低頭推門進去，門輕輕關上。

林硯一直站在客廳窗邊，從始至終沒說話，隻安靜地看著那幾個人的背影、腳步、眼神。

等人都消失在門後，她才走回周策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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