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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老韓
東林區是北廣市最老的一片城區，樓房矮、街道窄、時光慢，像被整座城市悄悄落在了身後。而藏在東林區最深處的青石街，更是老中之老，整條街不過兩百多米，青石板路被幾代人踩得溫潤發亮，縫隙裡長著青苔，一到陰雨天就泛著一股潮濕的土腥味。街道兩側全是上世紀七八十年代的磚木老房，灰瓦、木樑、斑駁的牆麵，電線像一團亂麻似的掛在半空，風一吹就輕輕搖晃，卻從不會斷。
街上沒有網紅店，沒有連鎖品牌，隻有守了幾十年的老行當。剃頭鋪的銅盆擦得鋥亮，修鞋攤的膠水擺了一排，糧油店的麻袋堆到屋頂，香燭紙馬店的黃紙飄著淡淡的煙火氣。在這些老店中間，最安靜、最顯眼、也最有年頭的，是一家中藥鋪——濟仁堂。
濟仁堂的門臉不大，兩扇老式黑漆木門，漆皮早已乾裂捲曲，露出底下淺白的木質底色，門上的銅環被摸得光滑溫潤，是幾十年人手磨出來的痕跡。門楣上懸著一塊老舊木匾，“濟仁堂”三個大字筆力沉厚，雖經風雨侵蝕，字跡依舊清晰可辨，落款是光緒年間，傳到今天，已是整整三代。
推開木門，“吱呀”一聲輕響，一股厚重、沉穩、帶著微苦氣息的中藥味撲麵而來。那味道混著陳年木材、乾燥根莖、烘焙過的葯香，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炭火氣，聞久了會讓人不自覺地靜下心來。鋪子裡光線偏暗，隻有一扇小窗透光，屋頂懸著一盞老舊的日光燈，白天很少開，隻靠自然光勉強照亮半間屋子。
掌櫃老韓，今年七十一歲，是濟仁堂的第三代主人。
他的人生，比牆上那台走了三十年的掛鐘還要規律刻板。
每天清晨六點，他準時醒來，不用鬧鐘，不用人喊，幾十年的生物鐘比任何儀器都精準。起床後，他用冷水擦一把臉，再用粗木梳子慢慢梳幾下花白的頭髮，動作慢而穩，沒有一絲急躁。隨後，他走到櫃檯後麵那張磨得發亮的舊藤椅上坐下，燒一壺開水，泡上一壺最便宜的花茶。茶葉是碎末，茶色渾濁，香氣寡淡，可他喝了半輩子，從不嫌棄。
七點整，老韓會準時拉開兩扇木門，讓清晨的風透進鋪子裡。接著，他會轉過身，麵對那一整麵牆的黑色葯屜，從上到下、從左到右，依次將每個抽屜拉開一條小縫。這是祖上傳下來的規矩，讓藥材透氣、防潮、防黴、不走味，幾十年裡，他一天都沒有落下過。
做完這一切，他才重新坐回藤椅上，靜靜等待第一個上門的病人。
說是藥鋪，其實更像是一間全科中醫診所。
老韓家三代行醫，爺爺那輩就在東林區治病救人，到他這一代，望聞問切早已刻進骨子裡。他不打針、不輸液、不開一片西藥，隻憑雙手搭脈、雙眼觀色、雙耳聽音、開口問症，然後提筆開方，轉身抓藥。一套流程下來，少則三五分鐘，多則一刻鐘，沉穩得像一潭深水。
東林區這一片的老住戶，幾乎全是他的老病號。
有人從小時候發燒咳嗽找他看病，一直看到頭髮花白；有人一家三代，從老人到小孩，身體出一點毛病，第一時間想到的就是濟仁堂的老韓。頭疼腦熱、積食腹脹、風濕骨痛、女子調經、小兒夜啼、中老年慢病調理……隻要找到老韓，他總能開出幾副溫和對症的葯，價格還便宜得讓人不好意思。
一副葯多則五六十，少則十幾塊，遇到家境困難的老人和學生，他揮揮手就讓人把葯拿走，賬本上記一筆，轉頭就忘。有人過意不去，隔幾個月送來幾個雞蛋、一袋麵粉，他也不推辭，收下後默默在對方下次抓藥時減免費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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