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聞得出來 第3章：水箱

找了兩天，李強就像被湖西市的夜色吞掉了一樣，半點蹤跡都沒有。

技術隊把他的手機號定位到東湖花園周邊後，訊號就徹底斷了，微信頭像再也沒亮過，銀行卡、支付軟體的流水乾乾淨淨，連一分錢的早餐錢都沒動過。周策讓人把湖西市城東片區的監控翻了個底朝天，東湖花園的監控本就少得可憐，大門口那台還是十年前的老裝置，畫麵模糊得像蒙了層霧，隻拍到李強十二點零五分騎著電動車出了小區門，車把上掛著空外賣箱，之後就拐進了沒有監控的老巷，再也沒出現在任何鏡頭裡。

林硯這三天幾乎泡在了東湖花園12號樓，404的門被貼上了封條，她每天都要來撬開封條進去待上大半天。地上的腳印已經被技術科提取過，除了李強的，還有兩雙成年男性的鞋印，一雙是42碼的運動鞋，紋路是新的，另一雙是41碼的皮鞋，鞋底沾著天井裡的黑泥。可光有鞋印沒用，老小區裡流動人口多，根本沒法一一排查。

第三天下午，太陽偏西，巷子裡的風帶著點潮濕的黴味。林硯又一次走進404，這次她沒再看客廳和臥室，徑直走到廚房。推拉窗的鋁合金邊框上，那道被蹭掉的灰痕還在，她蹲下來，用指尖輕輕摸了摸邊框的卡槽，摸到一點細微的金屬劃痕，像是被什麼硬東西刮過。

她站起來，推開窗戶。外麵的小天井被兩棟樓夾在中間，常年不見陽光，地上堆著破沙發、爛紙箱和發黴的床墊，蒼蠅在上麵嗡嗡飛，一股混合著垃圾腐爛、汙水發酵的味道直衝鼻腔，嗆得她忍不住捂了捂鼻子。

她的手電筒光掃過對麵的牆壁，二樓牆麵上那塊暗紅色的痕跡，比前兩天看得更清晰了。她關了窗，下樓繞到天井，踩著一塊半人高的磚頭靠近牆麵。痕跡隻有指甲蓋大小，已經幹得發黑，邊緣呈星芒狀——是典型的濺落血痕。

林硯從勘查包裡掏出試紙，輕輕沾了一點，試紙瞬間變成了藍色。是血，錯不了。

她抬頭看向四樓404的窗戶，又低頭看了看腳下的地麵，心裡咯噔一下。四樓的高度，血要是濺下來，不可能隻落在二樓，早就該濺得滿地都是了。除非，血根本不是從四樓掉下來的。

她的目光掃到天井另一側的門——那是一樓住戶的後門，鐵製的門欄上掛著一把生了銹的掛鎖，鎖芯裡都積滿了灰。門縫底下，有一道清晰的拖拽痕跡，地上的浮灰被蹭開，露出了裡麵深色的水泥地，痕跡從門口一直延伸到牆角，斷斷續續的，像有什麼沉重的東西被拖過。

林硯蹲下來，順著痕跡走到牆角。那裡堆著幾個壓扁的紙箱，上麵蓋著一塊厚塑料布，塑料布被風吹得掀起來一角，下麵露出一個圓形的鐵井蓋。井蓋是老式的，邊緣銹得掉了渣，正中間鑄著一個模糊的“水”字，旁邊還刻著小區物業的舊標誌。

她的心猛地沉了下去，掏出手機，手指有點不聽使喚，撥出周策的電話時，連按錯了兩次號碼。

“周隊，你趕緊來東湖花園12號樓的天井。”她的聲音很穩，隻有她自己知道，手心已經全是汗，“我可能找到李強了。”

四十分鐘後，周策帶著人趕到，物業的老師傅也被催著來了。老師傅姓王，在小區幹了快二十年，手裡攥著一把銹跡斑斑的扳手，站在井蓋前，臉色發白。

“這是樓頂生活水箱的檢修井。”王師傅嚥了口唾沫，聲音發顫，“這棟樓的水箱就在樓頂，管道從這裡下去，平時根本沒人動，這井蓋我至少三年沒開過了。”

周策朝技術科的人遞了個眼色，有人立刻在周圍拉起了警戒線。王師傅蹲下來，用扳手卡在井蓋的卡槽裡，憋足了勁往下撬。銹住的螺絲髮出刺耳的“嘎吱”聲，撬了十幾下，井蓋才終於鬆動，被幾個人合力抬了起來。

一股濃烈的腥臭味瞬間湧了出來，不是下水道的餿味，是那種帶著點甜膩的腐壞味，直衝腦門。林硯下意識地後退半步，捂住口鼻，卻還是忍不住胃裡翻湧。

她開啟強光手電筒，俯身往井裡照。井深不到兩米，井底鋪著一層濕漉漉的淤泥，一根成年人胳膊粗的白色水管從上麵垂下來，直通樓頂。而在水管旁邊，蜷縮著一個人。

那人穿著一身黃色的外賣工作服，洗得發白的布料上沾著黑泥和暗紅色的汙漬，褲腿磨破了一個大洞，露出裡麵青紫的麵板。他臉朝下趴著，頭歪向一邊，頭髮被淤泥粘成一團，腳上的黑色運動鞋少了一隻，另一隻還套在腳上，鞋幫上沾著天井裡的枯樹葉。

不用細看，林硯也認得那身工作服——是湖西市外賣平台統一發放的款式。

周策站在她身後，手電筒光和她的打在一起，照亮了井底那個人的輪廓。他沉默了足足半分鐘，纔拿起對講機，聲音低沉得像壓著一塊石頭：“技術科，帶全套勘查裝備下來，東湖花園12號樓天井，發現一具男性屍體，疑似失蹤騎手李強。”

林硯還蹲在井邊，手電筒光久久地停在那身黃色工作服上。她想起404茶幾上那個空掉的外賣袋，想起李強室友說他昨天晚上還笑著說“送完這單就睡”，想起那個深夜裡接外賣的模糊身影。

有人吃了他送的最後一份煲仔飯，然後把他扔進了這口冰冷的井裡。

夕陽穿過天井上方的縫隙，照在井沿上，亮得刺眼。可林硯隻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順著脊椎往上爬，鑽進骨頭縫裡，凍得她指尖發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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