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聞得出來 第8章：王雨晴

王雨晴是第三個被帶進審訊室的。

門一開，她就縮著肩膀往裡走，步子輕得像踩在棉花上，十六歲的人，身形瘦得隻剩一把骨頭，校服穿在身上空蕩蕩的，風一吹都能晃起來。她一坐下就往椅子裡陷，後背不敢靠椅背，雙手緊緊夾在膝蓋中間，頭埋得快要抵到胸口，整個人像隻被追得走投無路的小貓，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周策坐在她對麵，先沒開口，隻是看著她。

屋裡靜得能聽見牆上掛鐘滴答的聲響，每一聲都像敲在人心上。沒過半分鐘，王雨晴的肩膀就開始輕輕發抖，眼淚先一步掉了下來，砸在褲腿上，暈開一小片濕痕。她不敢哭出聲，隻死死咬著下唇，憋得肩膀一抽一抽，問一句搖一下頭，翻來覆去就是那幾句重複的話。

“我沒打她……我真的沒動手……我什麼都不知道……”

周策耐著性子問了兩遍，她要麼搖頭，要麼哭，半句有用的資訊都吐不出來，問急了就渾身發顫，眼看要徹底崩潰。周策嘆了口氣，起身朝門外示意了一下，換林硯進來。

林硯拉過椅子，沒像周策那樣直接逼問，隻是安安靜靜坐著，等她先平復情緒。

審訊室的白光落在王雨晴臉上，照得她臉色慘白，眼下一片青黑，顯然這幾天也沒睡過一個安穩覺。周曉萌墜樓之後，她每晚都做噩夢，睡著了就驚醒，醒了就蒙著被子不敢出聲，和在宿舍裡時一模一樣。

“王雨晴，別怕，我們就隨便說說話。”林硯的聲音很輕，沒有絲毫壓迫感，“你跟馬婷婷，認識多久了？”

王雨晴抽噎了幾下，喉嚨裡發出細細的聲音，勉強能聽清：“從高一開始……一年多了。”

“剛開學的時候，你們關係怎麼樣？”

“剛分宿舍那會……她對我挺好的。”王雨晴的聲音慢慢穩了一點，依舊低著頭，“我家是鄉下的，第一次來城裡上學，什麼都不懂，也不敢跟人說話。那時候有人笑我土，還搶過我熱水，是馬婷婷站出來幫的我。”

她頓了頓，手指死死摳著衣角，指節泛白。

“她帶我去食堂吃飯，幫我佔座位，晚上還幫我打熱水。那時候我覺得，她是我在學校裡唯一的朋友。我就想著，她對我好，我也要聽她的話。”

林硯微微點頭，沒有打斷。

“所以後來，她讓你做什麼，你就做什麼？”

王雨晴的身體輕輕一顫，沉默了幾秒，輕輕點了點頭。那一下點頭輕得幾乎看不見，卻帶著破罐破摔的認命。

“她讓你拍周曉萌的照片，你也拍了？”

這個問題像一根針，紮得王雨晴猛地縮了一下。她眼淚掉得更凶了，卻不敢擦，隻是用力點頭，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桌子上，碎成一小片濕痕。

“是她讓我拍的……她說周曉萌看著就煩，整天悶不吭聲的，像個啞巴。她還說，要是周曉萌敢偷偷告狀，就把照片拿出去，讓所有人都看她的笑話。”

“你拍的時候，就沒有一點不想拍？”林硯問。

王雨晴愣住了，張了張嘴，半天說不出話。

這個問題，從來沒有人問過她。

馬婷婷讓她拍，她就拍了，從來沒敢想過“想不想”“該不該”。在她的世界裡，隻要順著馬婷婷，挨罵捱打的就不是自己，隻要聽話，就能安穩待在宿舍裡，不被孤立，不被欺負。

“我……我沒想過。”她的聲音細得像一根線，風一吹就斷，“我不敢不聽她的。我怕我不拍，她就會像對周曉萌那樣對我。我怕被打，怕被所有人笑話，怕一個人待著……”

林硯看著她，沒再追問，隻是等她自己說下去。

又過了很久，王雨晴的哭聲慢慢小了下去，隻剩下斷斷續續的抽氣。她把頭埋得更低，用幾乎隻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說出了藏在心裡最真實、也最冰冷的想法。

“每次馬婷婷打周曉萌的時候，我都站在旁邊看。我不敢動，不敢說話，甚至不敢抬頭。我心裡就隻有一個念頭——”

她吸了吸鼻子，聲音輕得像嘆息，卻字字紮心。

“隻要捱打的不是我，隻要別輪到我頭上，怎麼樣都行。”

林硯的心輕輕沉了一下。

眼前這個女孩，沒有動手打人，沒有出言辱罵，甚至全程都在發抖、在害怕。她和李小娜一樣，是被馬婷婷脅迫的人，是欺淩裡的弱者。

可她那句直白又自私的話，比馬婷婷的拳腳更讓人心裡發涼。

她不是不懂對錯，不是看不見痛苦，她隻是為了保全自己，選擇了視而不見，選擇了推別人出去擋災。

周策站在單麵鏡後麵，看著屋裡縮成一團的王雨晴，臉色沉得厲害。

他見過施暴的，見過狡辯的，見過嘴硬抵賴的，卻很少被這樣一句直白的膽小與自私，戳得說不出話。

林硯看著王雨晴，沒有責備，沒有嗬斥，甚至沒有一句評判。她隻是安靜地看著，看著這個還沒長大的孩子，用最懦弱的方式，成了惡的一部分。

審訊室裡依舊安靜，掛鐘還在滴答作響。

王雨晴埋著頭，眼淚還在掉，卻再也說不出一句話。

她知道自己錯了，卻從一開始，就沒敢選對的那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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