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聞得出來 第10章：解脫

判決下來那天，是十二月七號。

天氣很冷，風刮在臉上像刀子，山河市中級人民法院的門口，人不多，卻每一個都神色沉重。

劉春燕站在被告席上，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棉襖，頭髮白了大半，淩亂地貼在臉頰邊。從開庭到現在，她始終低著頭，沒有朝旁聽席看一眼，彷彿那裡空無一人。

旁聽席的座位稀稀拉拉。

張文濤坐在第一排，雙手死死攥著膝蓋，指節發白，眼睛通紅地盯著被告席的方向。朱女士也來了，縮在角落的位置，垂著頭，長發遮住大半張臉，看不清表情。還有幾位沉默的陌生人，都是那些死在劉春燕手裡的老人的家屬，他們彼此不認識，卻帶著同一種遲到了太久的傷痛。

公訴人宣讀起訴書的聲音，在安靜的法庭裡清晰回蕩。

唸到故意殺人罪，劉春燕沒有動。

唸到十一名受害者，她的肩膀極輕地抖了一下，快得讓人幾乎無法察覺。

法官按照程式詢問她是否還有最後陳述。

劉春燕緩緩搖了搖頭，沒有說一個字。

整個法庭靜得能聽見每個人的呼吸聲，甚至筆尖劃過紙張的輕響。所有人都在等待那一句最終的結果。

片刻之後，審判長的聲音平穩響起：

“被告人劉春燕，犯故意殺人罪，判處死刑，緩期二年執行，剝奪政治權利終身。”

一句話落下，劉春燕依舊低著頭，像一截失去生命力的枯木，沒有任何錶情，也沒有任何反應。

張文濤猛地從座位上站了起來，想要往前沖，被身邊的法警輕輕按住。他張著嘴，喉嚨裡發出壓抑的低吼，卻聽不清具體在罵什麼，憤怒和悲痛混在一起，堵得他說不出完整的話。

朱女士坐在角落裡，肩膀開始一抽一抽地抖動，她死死咬著嘴唇，沒讓自己哭出聲。

林硯站在法庭最後一排，安靜地看著眼前的一切。沒有勝利感，沒有輕鬆感，隻有一種沉甸甸的悶，壓在胸口，揮之不去。

法警上前，帶著劉春燕離開被告席。

就在即將走出法庭的那一刻，劉春燕忽然停下腳步，緩緩抬起頭，朝旁聽席的方向看了一眼。

沒有人知道她在看誰，也沒有人知道她在找什麼。

那一眼很短，很短，像一陣風吹過。

看完，她重新低下頭，跟著法警，一步一步慢慢走了出去。

案子徹底結束半個月後，林硯一個人去了一趟看守所。

會見室裡隔著一道厚厚的玻璃，兩部黑色的電話靜靜放在檯麵上。

劉春燕坐在玻璃對麵，穿著囚服，瘦得幾乎脫了形，臉上沒有一點肉，隻剩下一層皮緊緊貼在骨頭上，眼神黯淡，像一盞快要燃盡的燈。

看見林硯，她沒有任何意外，也沒有任何錶情。

林硯拿起電話，劉春燕也緩緩抬起手，拿起了另一部。

兩個人隔著玻璃對視了幾秒，誰都沒有先開口。

最終還是劉春燕先打破沉默，聲音沙啞得厲害：

“你來幹什麼？”

“來看看你。”林硯的聲音很平靜。

劉春燕沒有說話，目光落在玻璃上，空洞地散開。

林硯看著她，輕輕開口：

“你女兒的墳，我託人幫你問到了。”

這句話一出來，劉春燕握著電話的手，瞬間開始控製不住地發抖。

“在你們村東頭，那棵老槐樹下。”林硯繼續說，“沒有立碑，也沒有記號，但是那棵樹，還在。”

劉春燕的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大顆大顆地往下掉，砸在囚服的袖口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她沒有發出一點聲音，隻是低著頭，肩膀劇烈地顫抖，壓抑了幾十年的痛苦，在這一刻徹底決堤。

林硯沒有打斷她，就坐在那裡，安靜地等著。

很久很久，劉春燕才慢慢抬起頭，滿臉淚痕，聲音破碎得幾乎不成調：

“我媽死了，我女兒也死了……我本來，早就該死了……”

“那些老人，我送他們走，他們不用受苦……可我女兒呢？誰送她走的？誰記得她？”

眼淚再一次糊滿了她整張臉。

林硯沒有再說什麼，輕輕放下了電話。

她隔著玻璃，最後看了劉春燕一眼，轉身走出了會見室。

走出看守所大門，外麵正下著綿密的細雨。

不大，卻冷得往骨頭縫裡鑽。

林硯站在門口，沒有打傘，任由冰冷的雨絲打在臉上。

周策的車緩緩停在她麵前，車窗降下，周策看了她一眼，沒有多問。

林硯拉開車門坐進去，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被雨水模糊的世界。

車子慢慢駛進山河市的街道，雨刮器在玻璃上來回擺動，發出單調的沙沙聲。

一路沉默。

快要開進市區的時候，周策才輕輕開口：

“她那些話，你信嗎？”

林硯的目光落在窗外流動的光影裡，很久很久，才輕輕回答了一句：

“信不信，都已經不重要了。”

周策沒有再追問。

車還在往前開，雨還在下。

林硯閉上眼，劉春燕崩潰痛哭的樣子在腦海裡一閃而過。

那大概是她這輩子，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痛哭。

可那又能怎麼樣呢。

十一條人命。

十一個破碎的家庭。

十一位到死都以為自己被善待的老人。

有些痛苦，可以被理解。

但有些罪惡，永遠不能被原諒。

雨點子敲打著車窗，城市在雨霧裡漸漸清晰。

林硯緩緩睜開眼睛，看著前方不斷延伸的道路，自始至終，一句話都沒有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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