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審訊室的燈白得晃眼。
劉春燕坐在椅子上，雙手放在膝蓋上，坐得筆直，規矩得像個上課的學生。
周策把那袋生川烏推到她麵前：“這東西有毒，能吃死人，你知道吧？”
劉春燕輕輕點頭：“知道。”
“知道你還往身上帶？”
女人低下頭，看著桌麵，不說話。
“從哪弄來的？”周策追問。
“鄉下收的。”劉春燕聲音很輕，“老家有人種，我回去的時候買的。”
“買了多少？”
“就這麼一點，自己用。”
周策盯著她：“你用生川烏幹什麼？”
劉春燕緩緩抬起頭，和他對視了一瞬，又迅速低下頭：“治腿疼。老寒腿，陰雨天疼得走不了路。老家土方子，泡酒擦腿。”
“泡酒，你裝在塑料袋裡隨身帶？”
劉春燕閉上嘴，不再回答。
林硯站在單麵鏡後麵，靜靜看著她的臉。
她說話的時候，嘴角會極輕微地往上扯一下，像想笑，又強行壓了下去。
這個表情，林硯見過。
上一次出現，是在沈建國的臉上。
門被輕輕推開，技術科的小王走進來，遞過來一份加急鑒定。
“林姐，那幾個葯袋都驗了。”小王壓低聲音，“黃芪黨參那些沒問題。但是生川烏的袋子上，除了劉春燕的指紋，還有一枚——**吳德明的。”
林硯接過報告，指尖微微一緊。
吳德明的指紋，為什麼會出現在裝有毒藥材的袋子上？
她推開門走進審訊室，把報告放在周策麵前。
周策看完，直接把報告轉到劉春燕眼前：“解釋一下，吳德明的指紋為什麼在你的毒藥材袋子上？”
劉春燕掃了一眼，依舊沉默。
林硯拉過一把椅子，坐在她對麵，聲音平穩、冷靜，沒有壓迫感，卻字字清晰：
“你給吳德明做的葯膳裡，加了生川烏。”
“這東西毒性慢，劑量控製得好，死得安靜，外表看不出異常，很像心梗猝死。”
“你燉的不是補氣湯，是毒湯。對不對？”
劉春燕終於抬起眼，看向林硯。
“我沒有。”她輕聲說。
“沒有，那他的指紋怎麼解釋？”
劉春燕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久到牆上的掛鐘走了十幾聲。
她慢慢開口：“他幫我拿過東西。”
“拿什麼？”
“我藥酒放在櫃子裡，腿疼的時候，他幫我拿過。”劉春燕語氣平淡，“櫃子裡放著我的東西，他可能順手碰到了袋子。”
這個回答，邏輯通順，毫無破綻。
太通順了。
林硯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她，沉默了片刻。
再轉回來時，她手裡多了一張列印紙。
“劉春燕，”林硯把紙放在桌上，“你在康樂養老院三年，你照顧的老人，半年死了四個。”
“在福壽康養老院兩年，你照顧的老人，死了七個。”
“兩年半，十一個人。全都死在你護理期間，全都被診斷為自然死亡，全都快速火化。”
林硯看著她，一字一頓：
“你不覺得，太巧了嗎？”
劉春燕的目光落在那張紙上，一動不動。
審訊室裡安靜得隻剩下時鐘的聲音：
滴答，滴答，滴答。
過了很久很久，劉春燕忽然抬起頭，說了一句讓在場兩個人都後背發寒的話。
“他們本來就該死了。”
周策眉頭猛地一皺：“你說什麼？”
“活那麼大年紀幹什麼？”劉春燕的聲音依舊很輕，卻冷得像冰，“癱在床上，不能吃不能動，拖累兒女，浪費錢。我伺候他們端屎端尿，一個月才兩千多塊。他們早走一天，我早輕鬆一天。”
“我是在幫他們解脫。”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臉上沒有愧疚，沒有恐懼，沒有瘋狂。
就像在說“今天吃了一碗麪”一樣平常。
周策臉色沉得嚇人，站起身，推門走了出去。
審訊室裡隻剩下林硯和劉春燕兩個人。
林硯沒有生氣，沒有質問，隻是靜靜地看著她。
“你幫他們解脫。”林硯慢慢開口，“那你自己呢？”
劉春燕愣住了，眼神第一次出現茫然。
“你心臟不好，腿疼，沒兒沒女，一個人住出租屋。”林硯語氣平靜，“按你的道理，你是不是也早就該解脫了？”
劉春燕看著她，張了張嘴，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她臉上第一次出現了除了平靜以外的表情——
困惑，慌亂，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沒察覺的恐懼。
那天晚上，林硯回家很晚。
躺在床上，她一直睡不著，腦子裡反覆回蕩著劉春燕那句輕飄飄的話：
“他們該死了。”
十一條人命，在她眼裡輕得像紙。
可林硯又想起她最後那個表情。
那個女人，一輩子都在審判別人夠不夠資格活著，卻從來沒想過，自己算不算“該死”的那一個。
窗外的路燈透過窗簾縫隙照進來，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長長的光痕。
林硯翻了個身，閉上眼。
還有八份死亡記錄要核對，還有三個家屬要走訪，還有一堆藥材來源要查。
案子，還沒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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