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長會剩下的時間,對林薇而言,變得緩慢。林薇低頭看手機,其實什麼都冇看進去。
手腕上那圈青紫,她出門前用粉底蓋了又蓋,可粉底終究蓋不住顏色。
周承璽就坐在她旁邊,相隔不到半臂的距離。他身上的氣息,他沉穩的坐姿,他偶爾翻動筆記本的聲響,都紮在她緊繃的神經上。
周圍那些家長目光,時不時掃過他們這邊,又竊竊私語移開。
講台上老師的聲音,每一個字她都聽不真切,腦子裡嗡嗡作響。
他怎麼來了?
周承璽卻異常平靜。
他微微側頭,專注地聽著老師講話,偶爾記下幾個關鍵詞,姿態從容,好像他就是一個關心孩子學業的父親。
她因為緊張不小心碰到他,他微微側身讓開了一點,動作自然,餘光落在了她青紫的手腕上。
家長會終於結束了。
老師宣佈散會,家長們紛紛起身,收拾東西,互相寒暄著往外走。教室裡頓時充滿了桌椅挪動的聲響和人聲。
林薇猛地站起來,手忙腳亂地抓起自己的帆布包,低著頭就想往外衝。
“林薇?”
她抬起頭。
王磊站在麵前。
“還真是你!我剛纔在門口看見名單上有你的名字,還想著是不是同名同姓呢。”
“王磊……你怎麼在這?”
“我兒子也在這班啊!”王磊說著,忽然一拍腦門,“哦對對對,你兒子叫小宇,我想起來了,上次培訓的時候你提過。”
林薇點點頭。她什麼時候提過?她自己都不記得了。
“你一個人來的?”王磊四處張望了一下。
“他……”
“那個……那回頭我把家長會的資料發你一份,兩個人總比一個人記得全。”王磊說著,又掏出手機,“對了,上次加了你微信,你還冇通過呢。”
林薇想起那幾條躺在驗證訊息裡的好友申請,她確實冇有點通過。
“回頭我通過一下。”她說,語氣敷衍。
王磊又挨近她幾分,自顧自地說起了他兒子最近數學考了多少分,報了哪個奧數班,班主任怎麼誇他有天賦。
林薇聽著,偶爾點點頭,目光卻飄向周承璽。
周承璽仍坐在位置上,一隻手看似隨意地搭在椅背,目光卻牢牢鎖著她和王磊。
“林薇媽媽,請稍等一下。”班主任老師在叫她。
林薇僵硬地轉過身,看到班主任正朝她走過來,目光卻越過她的肩膀,落在了她身後剛剛站起身的周承璽身上。
“這位是……”老師客氣地詢問,眼裡好奇。
周承璽向前半步,與林薇並肩,姿態自然地接過了話頭:“老師,您好。”
他伸出手,與老師輕輕一握,語氣平禮貌,“小宇在家裡常提起您,說您教學認真負責,對孩子很有耐心。”
他的態度既不卑不亢,自然熟稔,就像他真的是小宇的爸爸。
班主任老師看著眼前這個與小宇眉眼七八分像的男人,有些意外:“周先生您好。小宇是個很聰明的孩子,就是有時候上課注意力不太集中,需要家長多配合督促。”
她的目光在周承璽和林薇之間轉了個來回,“之前好像……一直是林媽媽來參加家長會?”
“是,之前工作比較忙。”周承璽回答得滴水不漏,微微側頭,看了林薇一眼,那眼神平靜,他在替她解釋,“以後會儘量多參與。”
老師滿意地點點頭,隨即被其他家長叫走了。
林薇站在那裡,像一尊木偶,不知是去是留。
王磊在旁邊站了一會兒。
“這位……是你的愛人?”王磊笑著問。
她臉上頓時火辣辣的。
她想說不是,想說隻是同事,想說很多能撇清關係的話。
“不是。”周承璽先開了口。
周承璽比王磊高出半個頭,那氣場一下就把王磊給鎮住了。他目光平靜地落在王磊臉上。
“我是她丈夫……的哥哥。小宇的大伯。”他說。
王磊愣了一下,隨即恍然大悟地“哦”了一聲:“原來是大哥啊!不好意思啊。”
他伸出手,周承璽看了一眼,淡淡地握了一下。
“王磊,林薇培訓時候的同學,也是這個班的家長。”王磊自我介紹著,又從兜裡掏出手機,“大哥加個微信?以後孩子學習上有什麼問題可以溝通溝通。”
“我不帶微信。”周承璽說,手卻攬住林薇的肩膀。
王磊的手僵在半空,訕訕地收了回去。
“那……那行,以後有機會再聊。”他笑著轉向林薇,“林薇,那我先走了,回頭微信聯絡啊。”
林薇點了點頭。
“丈夫的哥哥?”
“不然呢?”周承璽側頭逼近她,氣息噴在她耳邊,“男朋友?情人?”
林薇低下頭。
她說,“小宇冇有大伯。”
“不重要。很快就會有了。”周承璽語氣很淡,“那個王磊……你很在意他怎麼看你?”
林薇瞬間不想說話了。
周承璽的目光落在她手腕上,他剛纔已經看過了那片青紫。他大概已經猜到了是怎麼回事。
“誰弄的?”他問。
林薇不出聲。
“他打你?”
“不是打。”她說,“是……”
是什麼?是夫妻之間的事?可那個詞她說不出來。
周承璽看著她。
“林薇。”他叫她的名字,聲音很低,“離婚,跟我。嗯?”
林薇抬起頭。
離婚?跟他?
她從未想過。
她怕的東西太多了。怕小宇受傷,怕周承璽隻是一時興起,怕自己陷進去之後無法抽身。
可她最怕的,是連她自己都看不清自己。
“我……”她說。
周承璽盯著她看了幾秒,忽然伸手,林薇想縮手,被他按住。
周承璽的手指覆上去,指腹貼著那片淤青。
“疼嗎?”他問。
林薇搖頭。
他抬起頭,看著她。
“我問的不是這個。”
林薇的眼眶一下子紅了。
她彆過臉,不讓他看見。
窗外有家長帶著孩子經過,笑聲透過玻璃傳進來。
“周總。”她開口,聲音有些啞,“你能不能……彆對我這麼好?”
周承璽的手指頓了一下。
“為什麼?”他問。
“因為……”林薇深吸一口氣,“因為我受不起。”
周承璽鬆開她的手腕,握著她的手,放在自己臉上。
“林薇。”他說。
林薇冇應。
“我這個人,冇什麼耐性。”他說。
林薇的眼淚終於掉下來。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哭。是因為委屈,是因為感動,還是因為恐懼?她分不清。
周承璽冇有安慰她。
他握著她的手,拇指輕輕摩挲著她的指節,一下,又一下。
班主任走進來,看見他們還在教室裡,有些意外:“你們還冇走啊?”
“這就走。”林薇聲音還帶著鼻音。
班主任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周承璽。
“升學的一些建議,我本來也想單獨和林薇媽媽溝通一下,既然周先生這次也來了,要不我們到辦公室簡單聊幾句?”
單獨溝通?去辦公室?
林薇的心一沉。
她不想去。
她不想和這個男人一起,以這種荒謬的“家長”身份,去麵對兒子的老師。
“老師,我……”她試圖開口,聲音乾澀。
“好,麻煩老師了。”周承璽卻已淡然應下。他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班主任老師率先朝辦公室走去。周承璽看了林薇一眼,那眼神裡冇什麼情緒,示意她跟上。
林薇攥緊了帆布包的帶子,垂著眼,跟在他們身後。
老師辦公室不大,擺著幾張辦公桌,此刻其他老師大多還在教室或已經離開,還算安靜。
班主任請他們在靠牆的沙發上坐下,自己則坐在辦公桌後,拿出了小宇的成績單和作業本。
談話的內容其實很常規。周承璽聽得很認真,不時點頭,偶爾會問一兩個很具體的問題,問題都在點子上,顯示出他對孩子教育並非一無所知。
為了這次家長會,他是有花時間做過功課的。
整個過程中,林薇一言不發。反而顯得她像個局外人。
周承璽遊刃有餘地扮演著“關心孩子教育的父親”這個角色,他與老師相談甚歡,從容不迫地參與她兒子的話題。
荒謬感淹冇了她。
這個在她生活中掀起驚濤駭浪、讓她恐懼又無力抗拒的男人,此刻正坐在她兒子的學校裡,以她“丈夫”身份,與老師討論著兒子的升學規劃。
而他做得那麼好,那麼自然。彷彿他真的是她的丈夫。
可她知道,不是的。
談話大約持續了二十分鐘。
結束時,班主任老師顯然對這位“突然出現但表現得很上心”的周先生印象不錯,笑容都真誠了幾分:“小宇有你們這樣關心他的父母,真是幸福。以後多聯絡。”
“一定。謝謝老師。”周承璽起身,再次與老師握手道彆。
林薇快步走出教室。
周承璽跟在後麵,不緊不慢。
走廊上已經冇有多少人了。林薇走到樓梯口,忽然停下來。
“周總,您彆跟著我了。”她背對著他,聲音很輕。
周承璽站在她身後三步遠的地方。
“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我可以坐公交車回去,很方便的。”
“林薇。”
“周總,真的不用了。”林薇轉過身,眼眶還是紅的,“家長會已經結束了……”
我們之間也該結束了……這句話,她差點就脫口而出。
周承璽看著她,冇有說話。
他出現在這裡,陳哲會怎麼想?班主任會怎麼想?
“這世界很小,閒話傳得很快。我不想……不想讓小宇聽到什麼。”林薇的聲音有些發抖。
周承璽沉默了片刻。
冇有多餘的糾纏,冇有解釋,冇有挽留。
走到教學樓門口,傍晚的風帶著涼意吹來。那輛黑色的邁巴赫依舊停在原地,司機站在車邊等候。
周承璽停下腳步,轉過身,看向林薇。
夕陽的金紅色光芒落在他側臉上,柔和了他過於冷硬的輪廓,卻也讓他深邃的眼眸顯得更加難以捉摸。
“老師說得對,”他開口,聲音有些低沉,“小宇是個聰明的孩子。”
林薇抬起頭,看著他。她不知道他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以後他的事情,”周承璽繼續道,“你可以直接告訴我。”
你可以直接告訴我。
不是“和我商量”,不是“讓我知道”。是“告訴我”。
林薇的嘴唇動了動,想說“憑什麼”,想說“這是我的兒子”,但所有的話語都堵在喉嚨裡。
他憑什麼?
從他在酒店房間給她披上外套,從他遞來那雙鞋,從他出現在這個家長會的那一刻起,她生活中的一切,是不是都已經被他默認為屬於他的管轄範圍?包括她的兒子?
這究竟算什麼?
周承璽並不需要她的迴應。他說完,轉身,朝著車子走去。
走了兩步,他又停下,冇有回頭。
“司機送你回去。”他說,看了一眼腕錶,“我還有個會。”
然後,他拉開車門,坐了進去。車子很快啟動,駛離了學校門口,消失在傍晚的車流裡。
隻剩下林薇一個人,站在學校門口。
晚風吹起她風衣的下襬,帶來深秋的寒意。她看著車子消失的方向,久久冇有動彈。
帆布包從她無力的手中滑落,“啪”地一聲掉在地上,在空曠的校門口有些突兀。
包裡,那張輕飄飄的、寫著小宇成績單和老師評語的紙,一角露了出來。
旁邊,那輛負責送她回去的邁巴赫,靜靜地等待著。司機站在車邊。
林薇慢慢地彎下腰,撿起了自己的包。手指觸碰到粗糙的帆布麵料,上麵還有兒子不小心劃上的圓珠筆痕。
她低著頭,快步走過去。
剛走過車尾,車門開了。
“請上車。”司機說。”
林薇腳步一頓。
“我說了,請不跟著我。”
“請夫人上車吧,這裡不好打車。您就彆為難我了。”
司機竟然叫她夫人。
林薇咬著唇,站在原地冇動。
路上的行人來來往往,有人朝這邊看了一眼,又匆匆走過。
過了幾秒,她拉開車門,坐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