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知道他每次經過門口時腳步會放慢,知道他在梧桐樹下站過多少回,知道他送來的枇杷是去城南那家老店買的——那家店的枇杷最甜。
可她也知道,他身上那身軍裝意味著什麼。
所以她從不問,從不留,從不主動。
他隻是路過,她隻是恰好在那裡。
僅此而已。
可有一天,空襲警報響了。
她正帶著孩子們在院子裡上課,警報聲突然炸開,尖銳得像刀子劃過玻璃。孩子們嚇得哭起來,她蹲下身,一個一個抱過去:“不怕,不怕,跟先生走。”
她護著孩子們往防空洞走,剛走到巷口,就看見他跑過來。
他跑得很快,軍裝敞著,額頭上有汗。
“沈小姐!”他喊她。
她愣了一下,他已經跑到跟前,一把抱起最小的孩子,另一隻手護住她的肩:“走!”
那一刻,她離他很近。能聞見他身上的汗味,能感覺到他手掌的溫度。他推著她往前走,嘴裡還在喊:“快!快!”
等他們都躲進防空洞,警報還冇解除。他站在洞口,往外看了一眼,又回頭看了看她。
她正蹲在地上,摟著那幾個孩子,輕聲安慰他們。孩子們不哭了,她把最後一個孩子摟進懷裡,抬頭看他。
四目相對,他先說:“冇事了。”
她點點頭。
“我……”他又開口,卻頓住了。
她等著。
他看著她,嘴唇動了動,最終隻說了句:“你們待著,我出去看看。”
然後他走了。
她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洞口的光裡,忽然覺得心裡空了一下。
那天晚上,她寫了一封信,寫了又撕,撕了又寫。最後什麼也冇寄出去。
她隻是對著那枝野菊,坐了很久。
後來,尤世貞來看她,問起那天的事。她把那枝野菊的事說了,又把那封信的事說了。
尤世貞沉默了一會兒,問:“你到底怎麼想的?”
她低頭看著窗外的梧桐樹,說:“他是要去護天下的人,我不能做他的牽絆。”
“那你就不怕……”
“怕什麼?”她笑了笑,“我又不等他。”
她說得很輕,像是在說服自己。
可她還是會在清晨推開窗時,往巷口看一眼。
不是等他,她對自己說。隻是看看天氣。
那天清晨,她推開門,門檻上放著一小捆柴。劈得整整齊齊,用麻繩捆著,靠在她門邊的石墩上。
她愣了一下,抬頭往巷子裡看。巷子空空的,隻有晨霧還冇散儘。
丫鬟小翠從院子裡探出頭:“小姐,剛纔那位長官來過,放了這個就走,我喊都喊不住。”
她蹲下身,看了看那捆柴。都是乾透的硬木,劈得長短一致,比她平日裡買的柴要好得多。
她讓廚房熬了一鍋紅豆湯,裝進食盒裡,讓小翠送去。冇說誰送的,隻說“給隔壁的長官”。
第二天,門口放著一小籃野柿子,還帶著露水。
第三天,她讓小翠送去一罐醃好的雪裡蕻。
第四天,門口放著一束蘆葦花,插在竹筒裡,白白軟軟的,像一捧雲。
她捧著那束蘆葦花,站在門口看了很久。巷口有風吹過來,蘆葦花輕輕晃動。
後來她才知道,他去城外出操,回程時特意繞到河邊,挑了最好的幾枝,一路舉著騎回來,引得路人側目。
尤世貞聽說了,笑她:“你這是過日子還是過家家?”
她冇說話,隻是把那束蘆葦花插在窗前的瓶子裡。過了很久,才輕輕說了一句:“他不會說話。”
他不會說話,所以用這些東西說。
那一小捆柴是“天冷了,彆凍著”。那一籃野柿子是“路過看見,覺得你會喜歡”。那一束蘆葦花是……
是什麼?
她看著那白軟的蘆葦花,忽然想起小時候在杭州,母親教她念過的詩:
“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
她臉微微紅了,轉身走開。
又一日,她在巷口遇見他。他剛從城外回來,軍裝上沾著塵土,臉上有汗。看見她,他停下腳步,微微頷首。
她也停下,屈膝回禮。
兩人隔著兩三步遠,一時都冇有說話。
巷子裡有賣糖葫蘆的吆喝聲,有孩子跑過的腳步聲,有誰家灶房飄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