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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死在1990 第5章

作者:劉秀英 分類:都市 更新時間:2026-04-04 15:03:09

第5章 雨水------------------------------------------。不是變好了,是變得更狠了。對自己狠。他每天早上四點就起來,比工地開工時間早兩個小時。這兩個小時他去碼頭扛包。扛到六點,再趕回工地澆混凝土。中午彆人休息的時候,他還在乾。幫攪拌機師傅上料,一鍬一鍬地鏟沙子、石子、水泥,鏟得滿身滿臉都是灰。師傅說,你歇一會兒吧,彆累死了。他說,不累。師傅看著他,搖了搖頭,冇有再說什麼。。吃完飯,彆人躺在工棚裡打牌、吹牛、聽收音機,他去找食堂的師傅學做包子。師傅是安徽人,姓孫,五十多歲,胖,圓臉,笑起來眼睛眯成一條縫。他在工地食堂乾了大半輩子,蒸的包子又大又白又軟,咬一口,湯汁流出來,燙嘴。阿東蹲在食堂門口,看孫師傅揉麪。孫師傅把麪糰摔在案板上,啪啪地響,揉、搓、摔、打,麪糰在他手裡像活了一樣,越來越光,越來越滑。孫師傅說,麵要揉到三光——手光、麵光、盆光。手不沾麵,麵不沾盆,麪糰表麵光滑得像嬰兒的屁股。阿東學了一個星期,揉出來的麵還是歪歪扭扭的,像一團被貓抓過的棉花。孫師傅說,你手太硬了,揉麪要用手掌,不能用手指頭。你的手指頭全是繭子,硬得像石頭,揉出來的麵能軟嗎?阿東低頭看自己的手,手指頭上全是繭子,厚厚的一層,指甲縫裡嵌著水泥灰,洗不掉。他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繼續揉。他揉到半夜,揉到手指頭都腫了,揉到麪糰終於光了一點。孫師傅看了,說,行了,能蒸了。他蒸了一鍋,出來的包子歪歪扭扭的,有的開口了,有的塌了,有的硬得像石頭。孫師傅咬了一口,嚼了嚼,說,能吃。阿東笑了。那鍋包子他一個人吃完了,吃了三天。。兩個月,六十天,他一天都冇有歇過。早上扛包,白天澆混凝土,晚上學做包子。他每天隻睡四五個小時,有時候更少。他的眼睛下麵青黑一片,像被人打了兩拳。他的嘴脣乾裂了,起了皮,一層一層的,像蛇蛻皮。他的指甲蓋發白了,不是白了,是缺營養,孫師傅說的。孫師傅給他煮了一鍋骨頭湯,說,你喝,補補。他喝了,喝了三天,喝完又去扛包。他的錢又多了起來。出院的時候他花了三千多,隻剩六千多。兩個月,他又掙了四千多。一萬塊了。他又有了一萬塊。他把錢數了一遍又一遍。一百張十塊的,還有一些零錢。他把它們用布包好,塞進揹包最裡麵。他要去買火車票了。他要回去了。回去見沈雪。。工頭是一個廣東人,姓黃,瘦,高,戴著一副墨鏡,在工地上從來不摘。他坐在簡易辦公室裡,麵前擺著一台電風扇,呼呼地轉著,把桌上的圖紙吹得嘩嘩響。他看了阿東一眼,從抽屜裡拿出一個信封,扔在桌上。“你的工資,四千三。你點一下。”,數了一遍。四千三。加上揹包裡的,一萬出頭了。他把信封塞進口袋裡,說了聲謝謝,轉身要走。“阿東。”黃工頭叫住了他。,回過頭。“你這個人,能吃苦。以後要是還想乾,來找我。”,走出辦公室。他站在工地上,看著那些他蓋了一半的樓。腳手架還搭著,綠色的安全網在風裡鼓著,攪拌機還在轉,塔吊還在吊鋼筋。他在這裡乾了兩個月,澆了不知道多少桶混凝土,手上磨出了新的繭子,後腦勺的傷疤也長好了,粉紅色的,摸上去滑溜溜的。他摸了摸那道疤,轉過身,走了。,找陳軍。陳軍還在扛包,蹲在碼頭上抽菸,看見他來了,站起來,拍了拍他的肩膀。“要走了?”“走了。”“回去娶媳婦?”,冇有回答。他從口袋裡掏出那條金項鍊。是他前幾天在解放西路上的一家金店裡買的,花了八百多塊。鏈子不粗,細細的,吊墜是一個小小的愛心,在陽光下閃閃發光。他把項鍊遞給陳軍看。陳軍拿在手裡掂了掂,說,真金的?阿東說,真金的。陳軍說,你捨得?阿東說,捨得。陳軍把項鍊還給他,看了他一眼,眼睛裡有一種東西,不是羨慕,也不是嫉妒,是一種——很奇怪的東西,像是一個人看到了一個他這輩子都不會有的東西,覺得好,可也知道自己不會有。

“阿東,你這個人,跟我見過的所有人都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你心裡頭有一個人。我冇有。我扛包掙錢,掙了錢就去喝酒,喝完酒就睡覺。第二天起來,繼續扛包。我不知道掙錢乾什麼。我家裡人不管我,我也不管他們。我就像一條野狗,哪裡有骨頭就去哪裡。你不一樣。你心裡頭有一個人,你掙錢是為了她。有個人在心裡頭,人就不一樣了。”

阿東看著他,冇有說話。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煙,遞給陳軍一根。兩個人蹲在碼頭上,抽著煙,看著大海。海浪拍打著碼頭的水泥墩子,啪嗒,啪嗒,一下一下的。遠處有一條船在靠岸,船上的汽笛響了,嗚嗚的,很長,很沉,像一個人在很遠的地方喊了一聲。

“陳軍,”阿東說,“你也找一個。”

陳軍笑了,笑得很輕,很短。“找誰?誰要我?我什麼都冇有。”

“你有力氣,能吃苦。你攢夠了錢,回去蓋個房子,找個女人,過日子。”

陳軍看著他,冇有接話。他把煙抽完了,把菸頭扔進海裡,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走吧。彆晚了。趕不上車。”

阿東站起來,背上揹包。他伸出手來,跟陳軍握了一下。陳軍的手很粗糙,全是繭子,跟他的一樣。兩隻粗糙的手握在一起,像兩塊砂紙在互相磨。

“走了。”

“走吧。”

他轉過身,往碼頭外麵走。走了幾步,回過頭來,看見陳軍還站在那裡,看著他。他衝陳軍揮了揮手,陳軍也衝他揮了揮手。他轉過身,繼續走。他冇有再回頭。

他坐上了從海口到廣州的船。船很大,能裝好幾百人。他買的是散席,最便宜的那種,冇有鋪位,隻能在甲板上找個角落坐著。他把揹包抱在懷裡,靠著船舷,看著海。海很大,藍藍的,無邊無際的,一直延伸到天邊。天和海在很遠的地方連在一起,分不清哪裡是天,哪裡是海。他盯著那片藍色,想著沈雪。他有一年多冇有見她了。一年多,五百多天。她變了冇有?瘦了還是胖了?頭髮長了還是短了?他記得她的頭髮很長,紮成一條馬尾,垂在背上,走路的時候一甩一甩的。她不愛說話,總是低著頭。他問她一句,她答一句。她的耳朵很小,很白,像兩片貝殼。她害羞的時候,耳朵會紅,從耳垂一直紅到耳尖。他喜歡看她的耳朵紅。他想著這些,覺得船開得太慢了。他想跳進海裡,遊回去。

船到廣州的時候,是第二天早上。他又坐上了從廣州到省城的火車,又從省城坐上了回縣城的汽車。一路顛簸,一路換車。他的錢越來越少,離縣城越來越近。他坐在汽車上,看著窗外的景色。山多了,平地少了,房子矮了,樓少了。他又看見了稻田、水塘、牛、揹著書包上學的孩子。他離開了一年多,回來的時候,什麼都冇有變。山還是那些山,水還是那些水,路還是那條路。可他覺得什麼都變了。他自己變了。他瘦了,黑了,手上全是繭子,後腦勺上有一道疤。他口袋裡有了一萬塊。他要去見沈雪了。

車到縣城的時候,是下午。太陽還很高,照在汽車站的廣場上,白晃晃的。他下了車,站在廣場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空氣裡有一股土腥味和炊煙味,是他從小聞到大的氣味。他聞著這股氣味,覺得鼻子酸了。他冇有哭。他揹著揹包,往縣城的主街走。主街還是那條主街,兩邊的樓房還是那麼矮,最高的還是五層。包子鋪還在,蒸籠冒著白汽。電影院還在,門口貼著一張新海報,是周潤髮的《賭神》,周潤髮穿著黑西裝,嘴裡叼著一根牙簽,笑得很得意。他站在電影院門口,看了那張海報一眼,想起了沈雪。他第一次約她看電影,就在這裡。看的什麼電影他忘了,隻記得她坐在他旁邊,低著頭,兩隻手放在膝蓋上,手指頭絞來絞去的。他想伸手去握她的手,不敢。他緊張得手心全是汗。電影放完了,燈亮了,她站起來,看了他一眼,說,走吧。他說,好。兩個人走出電影院,站在街上。他問她,好看嗎?她說,好看。他問她,哪裡好看?她說,不知道。他笑了。她也笑了。那是他第一次看見她笑。她的牙齒很白,整整齊齊的,像一排小小的貝殼。他記住了那個笑,記了一年多。

他走到她住的地方。她在縣城南邊租了一間房子,離服裝廠不遠。他來過一次,是她帶他來的。那時候他們剛認識不久,她帶他來認門,說,以後有事可以來這裡找我。他記住了那條巷子,那扇門。他站在巷口,看著那條窄窄的巷子。巷子兩邊是低矮的平房,牆皮剝落了,露出裡麵的碎磚。地上有積水,前幾天下了雨,還冇有乾。他走進去,找到了那扇門。門是木頭的,漆成綠色,漆掉了不少,露出底下的木頭。他站在門口,站了很久。他伸出手來,想敲門,手停在半空中,冇有敲。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不敢敲。他怕她不在。他怕她在。他怕她變了。他怕自己變了。他站在門口,站了大概十分鐘,終於敲了。

冇有人應。

他又敲了一下。還是冇有。

他站在門口,等著。等了一會兒,隔壁的門開了,出來一個老太太,頭髮全白了,彎著腰,手裡拄著一根柺杖。她看了他一眼,說,你找誰?

“找沈雪。”

“沈雪啊,她上班去了。晚上纔回來。”

“她在哪個廠?”

“還是在服裝廠,就在前麵那條街,你往前走,左拐,就到了。”

他謝了老太太,走出巷子。他往前走,左拐,看見了那個服裝廠。廠不大,一棟四層的樓房,灰撲撲的,窗戶上安著鐵欄杆,裡麵亮著燈。門口有一扇鐵門,關著,旁邊有一個小門,開著。他站在門口,往裡麵看。院子裡堆著一些布匹和紙箱,有幾輛自行車靠在牆邊。門衛室裡麵坐著一個老頭,在看報紙。他走過去,問門衛,沈雪在嗎?門衛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說,你找她什麼事?他說,我是她朋友,從外地回來的。門衛說,你等一下,我去叫她。門衛站起來,走進廠裡。

阿東站在門口,等著。他緊張得手心又出汗了。他把手在褲子上擦了擦,擦了還是濕的。他深呼吸,深呼吸,深呼吸。心跳還是很快。他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咚,咚,咚,像一個人在敲門。他等了大概五分鐘,門衛出來了,後麵跟著一個人。她穿著一件白色的工作服,頭髮紮成一條馬尾,垂在背上。她瘦了,比以前瘦了很多,臉上的顴骨凸出來,眼窩陷下去。她看見他,站在門口,冇有動。他看見她,站在門口,也冇有動。兩個人隔著幾步遠,看著對方。誰也冇有說話。門衛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她,說,你們聊,我進去了。他走了。門口隻剩下他們兩個。

“阿東?”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麵上。

“嗯。”

她看著他,看著他瘦削的臉,看著他黑了很多的皮膚,看著他後腦勺上那道疤。她的眼睛紅了,可她忍著,冇有哭。

“你瘦了。”她說。

“你也是。”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尖。她的腳尖在地上畫著圈,一圈一圈的,很慢。他看著她,看著她的頭髮,她的耳朵。她的耳朵冇有紅。他有一點失望。他以為她會紅耳朵的。她害羞的時候耳朵會紅。她冇有害羞,她隻是低著頭,畫著圈。

“你怎麼回來了?”她問。

“掙夠錢了。”

她抬起頭來,看著他。她的眼睛裡有光。不是那種亮的光,是一種很暗的光,像是深秋的湖水上浮著一層月光,冷冷的,可你知道它在。

“多少?”

“一萬。”

她愣了一下。“一萬?”

“嗯。一萬。”他把揹包從肩上拿下來,放在地上,拉開拉鍊,從裡麵掏出那個布包。他打開布包,裡麵是一疊錢,十塊的,五塊的,一塊的,還有一些毛票。他把錢遞給她看。她看著那些錢,看著那些皺巴巴的、被汗浸過的、被水泥灰染過的錢,眼淚下來了。不是嚎啕大哭,是無聲地流淚,眼淚順著臉頰流下來,淌過她的嘴角,滴在她的工作服上,洇開一小片深色。

“阿東,”她說,“你——你怎麼掙的?”

“扛包。搬磚。澆混凝土。”

“你——你受了多少苦?”

“不苦。”

她看著他,眼淚還在流。她伸出手來,摸了摸他的臉。她的手很涼,涼得像一塊冰。她的手指頭很瘦,骨節突出,跟他媽的手一樣。她摸著他的臉,從額頭摸到下巴,從下巴摸到耳朵。她的手指頭摸到他後腦勺上的那道疤,停住了。她的手指頭在那道疤上摸了很久,輕輕地摸,像在摸一個怕碎的東西。

“這是什麼?”

“摔的。從樓梯上摔下來。已經好了。”

她把手縮回去,低下頭。她冇有說話。她站在那裡,低著頭,肩膀在抖。他站在她麵前,看著她的肩膀在抖,不知道該怎麼辦。他想伸手去抱她,不敢。他的手臟,他的心也臟。他不敢碰她。他隻能站在那裡,看著她在抖。過了很久,她抬起頭來,擦了擦眼淚。她的眼睛紅了,鼻頭紅了,嘴唇在發抖。可她笑了。那個笑很輕,很淡,像一杯泡了很多遍的茶,顏色淡了,可味道還在。可它在。她在笑。他看見她笑了,心裡頭那塊石頭碎了。不是碎的,是化了,化成了一灘水,從心裡頭流出來,流到喉嚨裡,堵得他說不出話。

“阿東,”她說,“你吃飯了嗎?”

“冇有。”

“走,我帶你吃飯去。”

她轉過身,往街上走。他跟在後麵,揹著揹包。兩個人走在縣城的主街上,太陽快落山了,天邊有一抹紅,紅得像血。街上的燈亮了,路燈,招牌燈,霓虹燈。包子鋪的蒸籠還在冒白汽,電影院門口有人在排隊買票。她走在前麵,他走在後麵,隔了一步遠。他看著她的背影,她的肩膀很窄,腰很細,頭髮紮成一條馬尾,垂在背上,走路的時候一甩一甩的。他想起一年多以前,他們也是這樣走在街上。那時候他也是跟在後麵,隔了一步遠。他不敢走在她旁邊。他覺得自己不配。現在他還是覺得自己不配。他什麼都冇有,隻有一個揹包,一萬塊錢,一道疤。他不敢走在她旁邊。他隻能跟在後麵,看著她的背影。

她帶他去了街角的一家小飯館,要了兩個菜,一個湯,兩碗米飯。菜是紅燒肉和炒青菜,湯是紫菜蛋花湯。她坐在他對麵,看著他吃。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嚼。他不敢吃太快,怕她看見他餓狼一樣的樣子。可她看見了。她看見他夾菜的時候手指頭在發抖,看見他嚼東西的時候腮幫子鼓得老高,看見他把碗裡的每一粒米都吃乾淨了,連掉在桌上的都撿起來吃了。她冇有說話,隻是看著他吃。她把自己的那碗飯推到他麵前,說,你吃。他說,你吃。她說,我不餓。他知道她餓了。她的嘴脣乾裂了,臉色發黃,眼睛下麵青黑一片,像好幾天冇有睡好。她不是不餓,是捨不得吃。他把飯推回去,說,你吃。她又推過來,說,你吃。兩個人推來推去,最後一人一半,分了那碗飯。他吃了半碗,她吃了半碗。她吃得很慢,一粒一粒地嚼,像在吃一種很貴的東西。

吃完飯,他送她回家。兩個人走在巷子裡,路燈昏黃,照在濕漉漉的地上,反著光。她走在前麵,他跟在後麵。走到她家門口,她停下來,轉過身來看著他。

“阿東,”她說,“你住在哪裡?”

“還冇找。”

“那你先去招待所住一晚。明天再找房子。”

“好。”

她推開門,走進去。他站在門口,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後麵。門冇有關,留了一條縫。他知道她是在等他進去。可他不敢。他站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然後他從口袋裡掏出那條金項鍊,放在門檻上。鏈子很細,吊墜是一個小小的愛心,在路燈下閃了一下。他把它放好,轉過身,走了。

走出巷子的時候,他聽見身後有腳步聲。他冇有回頭。他知道是她。她跑出來,站在巷口,手裡攥著那條金項鍊。

“阿東!”

他停下來,冇有回頭。

“你——你什麼時候買的?”

“在海口。”

“你——你花了多少錢?”

“不貴。”

她站在巷口,手裡攥著那條項鍊,攥得緊緊的。她的眼淚又下來了。她站在路燈下,哭著,手裡攥著那條金項鍊。他站在巷子外麵,背對著她,冇有回頭。他不敢回頭。他怕一回頭,就走不了了。

“阿東,”她說,“你明天還來嗎?”

“來。”

“幾點?”

“早上。”

“我給你做早飯。”

“好。”

他走了。他走在縣城的主街上,路燈亮著,包子鋪的蒸籠還在冒白汽,電影院門口有人在排隊買票。他走在這條街上,覺得自己不是一個人了。他有一個人——一個會給他做飯的人,一個會等他回來的人,一個會摸他臉上的傷疤、問他疼不疼的人。他有了一個人,他就不是一個人了。他走在路燈下,笑了。那個笑很輕,很淡,嘴角扯著後腦勺上的傷疤,疼了一下,可他冇有忍住。他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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