眨眼間,床上傷痕累累的臉,忽然與好些年前的那張小臉重疊到了一起。
令蕭燼珩有了一瞬間的恍惚。
當年的沈琉音是真的很調皮。
明明都已經九歲了,卻吃飯不老實,睡覺也不老實。
於是那個許婆婆,就將哄她睡覺的任務交給了自己。
她說:“我們小阿音特別喜歡裝睡,你若看她眼皮跳動不停,那不是裝睡就是做噩夢了。”
那年的自己也還年幼。
不太懂小阿音為什麽會喜歡裝睡,隻知道她特別喜歡在夜裏倒騰那些毒蟲子……
特別是在許婆婆睡著之後……
經常醒來,她都不在床榻。
於是後來的自己,也學會了守在床頭。
直到看著她的眼皮一動不動了,才會困焉焉的迴去睡覺……
視線迴歸。
眼前的麵孔,卻早已不複當初。
“你也會做噩夢了嗎?”
他張了張口,像是在自說自話……
畢竟當年在藥王穀的時候,她可從未做過什麽噩夢。
卻在此時,沈琉音的眼角,緩緩落下了一滴淚來……
“不是我……”
蕭燼珩蹙了蹙眉,卻忽然彎下了腰,像是想要聽清楚她在喃喃些什麽。
“救我。”
她似是在說:“我好不容易,才活過來……”
“……”
沈琉音做了一晚上的噩夢。
她的眼皮頻頻震顫,腦海的畫麵翻了一頁又一頁……
她夢見了外祖母。
她們躺在同一張床上,外祖母摸著她的腦袋,溫柔的給她講話本上的故事……
可自己一點也睡不著,一心隻想多抓幾隻小蟲研究。
偶爾不小心給蟲子咬到,外祖母就會急急忙忙的給她上藥……
她和外祖父,隻生了阿孃一個女兒。
可阿孃是個戀愛腦,出穀一趟,就認識了阿爹,然後就再也過不慣穀中乏味的生活了。
外祖母說,他們孤單了好多好多年。
是他們求著阿孃送一個孩子來陪陪他們,於是有了自己。
兄長和阿姐都不太喜歡穀裏的生活。
隻有自己,一住就住了十個年頭。
外祖父總是會樂嗬嗬的摸著她的腦袋說:“小阿音,你可比你娘聰明多了,我們藥王穀,也算有繼承人了……”
她是無憂無慮的。
有外祖母的疼愛,有外祖父的陪伴,還有兄長和姐姐時不時讓人送來的小玩物。
娘親和爹爹總是盼著自己早些迴去,可山高路遠,一來一迴都要好幾個月,外祖母捨不得自己。
自己也捨不得外祖母……
分開那日,外祖母雙眼通紅。
“小阿音,迴去之後一定要想外祖母,要是你哥哥姐姐欺負你,你就迴來陪我知道嗎?”
“小阿音,以後嫁人生子了,你也給外祖母抱個娃娃來,陪陪我老人家知道嗎?”
“……”
可是外祖母啊。
離開你,小阿音她受了好大的委屈。
早知道,她就不出穀,不談婚,不論嫁了……
要是不過那日的生辰。
要是不掉到水裏……
“不!”
“……”
沈琉音猛地睜開了雙眼,淚水卻早已模糊了她的視線,也浸濕了枕頭。
她夢見了落水的那一幕。
差點以為,又要重蹈覆轍了。
“醒了?”
耳邊傳來的聲音,讓沈琉音瞬間迴過了神。
看著眼前陌生的景象,還有那張無數次出現在自己記憶中的臉,沈琉音震驚的說不出話。
蕭燼珩,他怎麽會在這……
這裏又是哪裏?
難道夢還沒醒?
她掐了自己一把,胳膊生疼生疼的,不是夢……
還沒問出心底的疑惑,蕭燼珩便已經轉身走了出去。
緊接著,一個年過半百的太醫便匆忙走了進來,正是太醫院院使,莫林。
“夫人可算醒了,昨日您燒的那般嚴重,下官還以為您今日都不會醒了呢。”
他一邊說著,一邊已經來到了床邊,拿出手帕放到了沈琉音的手腕上,給她輕輕把脈。
“恢複的還不錯,接下來隻要好好喝藥,過個三天五天,也就差不多了。”
“我為何會在這?”
沈琉音腦袋濛濛的,還是有些不明所以。
莫林笑盈盈道:“昨日就是您救了太傅大人一命吧?直到現在,太傅大人都病殃殃的,我等無從下手,就等著您過去為他醫治了呢。”
聽及此,沈琉音瞬間就想起了一切,隨即迅速下床。
“太傅大人情況如何?快帶我過去吧。”
莫林點了點頭,“已經轉移到隔壁了,就等您了……”
出了門。
沈琉音很快就跟著莫林來到了隔壁。
病房內的人應該都被特意退出去了,此時此刻,裏麵隻有兩個打下手的女醫,以及沈琉音二人。
剛一到床邊,沈琉音就讓人拿來了銀針……
而門外,蕭燼珩卻並沒有進去,隻是靜靜的靠著柱子。
雲舟頂著兩個大大的黑眼圈,站在一旁輕聲說道:“爺,您已經一晚沒睡了,還是去歇一歇吧……”
蕭燼珩搖了搖頭,“等訊息。”
雲舟歎了口氣。
其實到了此時此刻,他都有些分不清王爺究竟是在擔心老太傅,還是在擔心那位了……
可三年過去,人家早已嫁人,他們也幾乎再無來往……
怎麽想,他都覺得不可能……
正想著,沈琉音已經從裏麵走了出來。
見她出來,雲舟立即問道:“太傅大人的情況如何?可還有救?”
沈琉音的嗓子有些沙啞,“不是什麽大問題,我已經留下了藥方,接下來,隻要每日按時服藥,再靜養一兩個月,多半就能恢複如常。”
就在雲舟震驚的目光下,她又說:“不過,有一味藥引宮裏沒有,你們可以和太醫院的人商量商量,出去仔細找一找,一般潮濕之地都會有的。”
“你確定太傅大人已經沒事了嗎?”
雲舟有些不敢相信的問。
沈琉音點了點頭。
她清楚的知道,自己之所以會出現在這裏,完全是因為他們想讓自己救人。
並非是他們對自己有幾分關心。
因此,她並不想表現出半點脆弱,說完該說的,她便抬步緩緩離去。
“什麽藥引?”
雲舟再一次開口,主要還是想問清楚了,省的後麵再麻煩她。
沈琉音背對著他們,停下腳步,“雲澗紫茸,一般生長在深山之中的雲霧繚繞處,是一株紫色的絨狀藥草,其功效不僅能修補肺腑舊傷,還能根治太傅的隱疾,我相信你們能找到的。”
話音落下的一瞬間,莫林的聲音忽然從裏麵傳來,“醒了醒了,太傅大人醒了!太好了!終於醒了……”
聽及此,雲舟立即衝了進去!
蕭燼珩卻依舊目不轉睛的望著沈琉音的背影。
“你救人有功,要何賞賜?”
沈琉音默了默,“沒什麽想要的,走了。”
“昨夜……”
蕭燼珩忽然開口,像是有些猶豫,“你哭了一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