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春日海 第23章 冬至

十二月的A大，白晝短得像被誰裁掉了一截。下午四點半，天色就開始發灰，到了五點鍾，路燈已經亮了。校園裏的銀杏樹徹底掉光了葉子，光禿禿的枝丫在寒風裏輕輕搖晃，像是在打哆嗦。草坪枯黃了一片，隻有鬆樹還綠著，站在灰濛濛的天底下，顯得格外固執。

江汐在新聞學院的期末複習中忙得腳不沾地。這是她上大學後的第一個考試周，和高三那種被模擬考支配的緊繃感不同，大學的期末周是一種更散漫但也更耗神的忙碌——沒有老師盯著你複習，沒有統一的複習資料，甚至連考試範圍都隻是老師在最後一節課上隨口說的幾句話。你要自己梳理整個學期的筆記，自己判斷哪些是重點，自己決定在圖書館待到幾點。所有的選擇都是自由的，但自由的代價是你必須為自己的每一個選擇負責。

她發現自己並不討厭這種感覺。高三那年她學會了一套屬於自己的學習方法，到了大學這套方法依然管用——先通讀一遍教材，把每個章節的核心概念整理成思維導圖；然後重做整個學期的筆記，把老師反複強調的觀點用紅筆圈出來；最後用往年真題做限時訓練，檢驗自己的複習效果。她一科一科地過，每一科複習完就在筆記本目錄頁上劃掉一行，像當年在錯題本上攻克專題時一樣。這個從高三延續下來的習慣讓她心安。

顧時晴的期末比她更瘋。編導專業的期末作業是交一部短片，她選了紀錄片方向，拍了學校後門外那家經營了二十年的包子鋪。老闆是個六十多歲的老伯，每天淩晨四點起來發麵，天亮之前第一籠包子出籠，天剛亮的時候學生陸續來買，午後的客流稀稀落落，傍晚又一次熱鬧起來，直到深夜收了攤才坐在店門口抽煙歇腳。顧時晴連續兩個週末都跑去跟拍，一去就是大半天，回來之後對著三個多小時的素材反複剪輯，為了選一段合適的背景音樂翻遍了整個曲庫。她的桌子已經徹底變成了剪輯台——顯示器占了半張桌麵，鍵盤前麵堆著零食和空咖啡罐，椅子扶手上搭著一條毛毯，是她熬夜剪片子時裹著用的。成片交上去的前一天晚上她對著每段轉場反複調整，直到最後一幀畫麵和背景音樂的情緒嚴絲合縫地契合，才整個人往椅背上一倒，舉起雙手宣佈“這個片子終於可以見人了”。江汐說你先別急著交片子，你先把桌上的空咖啡罐扔了，顧時晴說那是剪輯藝術的一部分不能動。

考試周開始後，江汐每天都在圖書館待到閉館。她喜歡圖書館的安靜——那種不是死寂的、而是被翻書聲和筆尖摩擦聲填滿的安靜。每個人都在埋頭做自己的事，沒有人說話，但你知道周圍坐滿了和你一樣在努力的人。那種感覺讓她想起高三時的晚自習教室，隻不過身邊的人不再是一個班的同學，而是來自不同專業、不同年級的陌生人。大家都在這棟樓裏度過各自的冬天。

冬至那天是週五。江汐早上起來推開窗戶，冷空氣撲麵而來，帶著一股幹燥而清冽的氣息。天氣預報說今天可能會下雪，天灰濛濛的一片，靜默著醞釀了大半個白天。她對著窗外嗬了一口白氣，決定今天不喝冰豆漿，換成了對麵食堂的熱紅豆粥。

中午的時候，南曦延發了條訊息：“晚上一起吃飯。冬至，我媽打了電話，讓我們吃餃子。”後麵跟了一條補充：“謝嶼也來。他說今天他們係評完圖，終於能喘口氣了。”

江汐看著這條訊息，想到上次見到謝嶼還是在十二月初——他在工作室裏向她和另外幾個學弟學妹介紹雜誌初稿的框架，一邊講一邊被指導老師臨時叫出去討論方案改動，回來之後對著被改得麵目全非的圖紙歎了口氣，說今天又得通宵。之後連著好多天，建築係館三樓工作室的燈一直是整棟樓最後熄滅的，有時甚至比閉館的圖書館還要晚。他在微信上偶爾發一兩條訊息，多數是吐槽鄭老師又斃了方案，或者發一張淩晨的工作室照片——空無一人的繪圖室裏隻有他的台燈還亮著，桌上堆滿了咖啡罐和針管筆，配文通常是“又一天”或者更簡單的一行字：“這稿總算過了。”她每次看到這些訊息都沒有多回什麽，隻是發一個加油的表情，或者問一句“睡了沒”。他通常會回：“快了。”然後第二天淩晨又在工作室裏發來新的照片。

下午四點，江汐從圖書館出來，站在台階上抬頭看天。雪花終於從雲層中搖晃著落下來，起初很小很細，像誰在天上撒了一把鹽粒，然後漸漸變成大片的雪花，密密匝匝地往下落。

她到餃子館的時候，南曦延已經占好了位子。這家餃子館藏在西門外的巷子裏，店麵不大，隻有六七張桌子，牆上貼滿了曆屆建築係學生的評圖合影和球隊合照。老闆是東北人，逢年過節會給熟客多送一碟醬菜。店裏開著暖黃的燈，玻璃窗上凝了一層白霧，把外麵的雪景糊成了一片朦朧的銀灰色。

謝嶼是從建築係館跑過來的，頭頂和肩上還掛著沒化的雪花。他用手指隨意地撣了撣頭發，水珠濺了幾滴在桌上，南曦延把桌子往裏推了推，一臉嫌棄地說別弄濕碗筷。謝嶼坐下來之後搓了搓手，說下午剛結束設計課的大評圖——全班每個人輪流上台講自己的方案，然後老師和同學當場提問、打分。他的方案拿到了這學期的最佳設計獎，鄭老師評價他的設計“在公共性與私密性之間找到了一個難得的平衡點”。

“評語寫得比我高考作文還長。”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是掩飾不住的輕鬆。他把手機裏拍的照片給南曦延看，臉上難得露出一種“終於可以歇一歇”的疲憊。江汐在旁邊安靜地翻看著那些評圖照片——展板上有她上次見過的觀星台手繪平麵和帶光影標注的剖麵圖，模型被改成了一體化的薄殼結構，頂部微微拱起，四周沒有隔牆，整個空間像一個向下嵌入草地的天文望遠鏡。

“觀星台保留到了最後。”她說。

“那是整篇方案最有價值的部分，我不會砍掉的。”謝嶼把手機收回去，聲音輕下來。

餃子上來了。三種餡——豬肉白菜、韭菜雞蛋、牛肉大蔥，熱氣騰騰地堆在盤子裏。謝嶼夾起一個牛肉大蔥的餃子，蘸了醋和辣椒油，塞進嘴裏，含含糊糊地說了句“終於活過來了”。南曦延說你這學期熬夜的程度比大一翻了一倍，再這樣下去大二頭發就要少一半了。謝嶼說彼此彼此，你那個校級專案答辯的陳述報告改了多少版，別以為我沒看到你在實驗室裏對著牆麵念念有詞。

江汐聽著他們拌嘴，安靜地吃自己的餃子。韭菜雞蛋餡的，姑姑每次包餃子都會專門給她做這個餡。她咬了一口，想起了姑姑在廚房裏擀皮的樣子——袖子捲到手肘，圍裙上沾滿麵粉，一邊包一邊說“你多吃點你太瘦了”。今年冬至是她第一次不在姑姑家過，下午姑姑打電話來的時候，她說在圖書館複習，姑姑說記得吃餃子，她說好。掛了電話之後她站在圖書館走廊裏，把手機翻到去年冬至那天和姑姑在家裏包餃子的照片，看了幾秒，然後把手機收好，繼續回座位上翻傳播學的筆記。

“你家裏沒打電話？”謝嶼忽然問她。

“打了。姑姑讓我吃餃子。”

“那正好，多吃幾個。這頓算是給你補過冬至。”他把盤子往她那邊推了推。牛肉大蔥的餃子不多了，他把盤子裏最後一個夾給了江汐，自己轉而夾了一個豬肉白菜的。動作很自然，自然到他自己可能都沒意識到。

吃完餃子出來，雪還在下。巷子裏已經積了薄薄一層，踩上去發出細碎的哢嚓聲。路燈下雪花被風捲成旋，像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碎紙片。校門口賣烤紅薯的大爺正收攤，推著三輪車往巷子深處走，車輪在雪地裏碾出兩道細細的印跡。

走到銀杏大道分岔口的時候，南曦延看了一眼手機，說導師回郵件了他先走了。他說這話的語氣和平時一樣平淡，轉身往電信學院方向的灰黑路口走去，腳下踩出的雪印很快和新落的雪花融在一起。江汐看著他離開的方向，忽然覺得他剛才說“回郵件”的時候沒有看手機螢幕上的收件箱，隻是亮了一下通知欄。但她沒有說什麽。

謝嶼和她沿著銀杏大道繼續往前走。雪越下越大，銀杏樹的枝丫被雪壓得微微下垂，路燈的光穿過雪幕投在地麵上，把整條路染成了淡金色。路過圖書館的時候，他忽然放慢了腳步。

“你知道為什麽我把那張手影戲的剪報放在相框裏嗎。”他說，眼睛看著正前方的圖書館台階。

江汐沒有說話。

“那是我在高中經曆過的唯一可以拋開分數、排名、競爭這些東西的夜晚。我在台下坐著，看到幕布上那棵樹從種子長到參天，忽然覺得——無論發生什麽我都能等。等自己變得足夠務實，也等足夠想要的那個東西變成具體的形狀。”他把手揣進口袋裏，撥出的白氣在雪中散開。然後他說：“後來我把那張剪報放在桌上，是為了提醒自己，任何值得的東西都要捨得花時間去等。”

兩人走到建築係館樓下，隱約能聽到樓上的工作室還亮著燈——設計課剛結束不久，已經開始有人提前為期末展調整圖紙。謝嶼沒急著上樓。他指了指旁邊的銀杏樹，樹幹被環衛工人裹了一圈草繩，上麵掛了一層薄薄的雪，像是給在冬天守夜的人披了件外衣。江汐想起高二那年冬天，她在教室窗前看著梧桐葉落盡，謝嶼在操場上投進一個三分球之後，回頭朝場邊的南曦延比了個手勢。那時候她以為自己在看一場告別，但現在才發現，並不是所有的相遇都是直線。有些進展藏得很深，深到需要花上好幾個月才能被發現——圖紙上一個沒被砍掉的保留專案，一個在無數深夜評圖後依然立著的結構。

“今年快結束了。”謝嶼說。

“嗯。”

“明年你有什麽願望？”

江汐想了想，覺得想說的話太多，最後隻是說：“希望期末不掛科。”

謝嶼笑了，嘴角歪了歪：“你能不能想點更難的。”

“那希望新聞學概論的期末論文能拿好成績。”

“這個應該沒問題。還有呢？”

江汐想說“希望你能好好睡覺”，但這句話說出來太不像她了。所以她隻是搖了搖頭，說沒有了。

謝嶼也沒有繼續追問。他往手心裏哈了口熱氣，搓了搓手指，然後從口袋裏掏出一樣東西——一顆水果糖，葡萄味的。

“給你帶的。上次的潤喉糖你說吃完了，這個不算辣，冬天含著挺甜。”他把糖放在她手心裏，然後把手收回外套口袋裏。他的耳根似乎微微泛紅，也可能是被凍的。

“晚安。”他說。

“晚安。”

江汐握著那顆糖，站在建築係館樓下，看著他推開玻璃門，消失在樓梯間的燈光裏。她低頭看了看手心——葡萄味的，和高二那年他在校門口第一次對她說“嗨”時她含在嘴裏的那顆味道一模一樣。不是巧合。她知道他從高二就開始往兜裏裝這種糖，但剛才這顆是提前準備好的，在口袋裏一直揣著，等到合適的時機才給出。她剝開糖紙把糖放進嘴裏，酸甜的味道在舌尖上鋪開，和周圍雪夜一起融化。

回到宿舍，推開門，暖烘烘的空調風撲麵而來。顧時晴正盤腿坐在床上，麵前的剪輯軟體時間軸上擺著好幾段選曲，每個候選段落都用不同顏色的便簽紙標著。她折騰了好一陣子配樂，反反複複審了好幾遍片段，最後終於把耳機一摘，長長地呼了口氣。

“冬至餃子好吃嗎？”她問。江汐說好吃，問她期末拍的那部包子鋪紀錄短片評完了沒有。顧時晴回味道，說今天給導師看過一遍定剪版，導師說開頭那段老人揉麵的長鏡頭很有耐心，給了高分。她在說這話時身體往後一靠，後腦勺磕在床架上發出一聲悶響，但她沒喊疼，隻是揉了揉後腦勺，咧嘴笑了笑。

江汐拉開書桌抽屜，把今天收到的葡萄味糖果放進去。抽屜裏的東西已經攢了不少——手繪地圖、潤喉糖盒子、那張貓的草稿紙、南曦延去年留下來的易錯題清單。她把這些東西按時間順序排好，手指輕輕從每一個物件上撫過，然後把抽屜合上。台燈亮著，把桌麵上的紙筆照得溫暖而分明。她翻開書的下一頁繼續複習，窗外飄進來的雪花落在窗台上，薄薄地鋪了一層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