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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春日海 第22章 靠近

作者:是倒黴的小臻吖 分類:都市現言 更新時間:2026-04-28 15:01:49

第二十二章 靠近

十一月的A大,銀杏葉落盡了。

主幹道兩側的樹冠從金色變成了光禿禿的灰色枝丫,伸向鉛白色的天空。落葉被後勤工人掃成一堆一堆的,裝在黑色塑料袋裏堆在路邊,還沒來得及運走,第二天又被風吹散了幾片。空氣裏開始帶著初冬特有的清冽,早晨出門的時候能看到撥出的白氣,像是有人在空中輕輕畫了一筆,然後迅速擦掉。

江汐裹著圍巾走在去圖書館的路上,手裏端著一杯從食堂帶出來的熱豆漿。她已經完全掌握了大學生活的節奏——知道哪個時間段圖書館有位置,知道哪個食堂的早餐做得最好,知道新聞學院的哪位老師上課喜歡點名、哪位老師不在意出勤率但會在期末給分時手緊。這些瑣碎的經驗像一塊塊拚圖,被她慢慢拚成了日常的版圖。她甚至總結出了一套最優路線:早上從宿舍到食堂走東邊的銀杏大道,因為那段路早上人少,不用繞來繞去;中午從食堂到圖書館走後山的小路,因為小路有遮陰,不會被正午的太陽曬得睜不開眼;下午從圖書館回宿舍走主幹道,因為那時候主幹道上有廣播站放的傍晚音樂,聽著音樂走回去,一天的疲憊會慢慢散掉。

她喜歡這種掌控感。高三的時候,每一天都被倒計時和考試安排支配,她能掌控的隻有自己的做題速度和錯題本的整理順序。現在不一樣了——她的時間是她自己的,她可以選擇把哪一段空白填上什麽內容。這個認知讓她感到一種從未有過的自由,也讓她隱隱有些不安——她怕自己填得不夠好,怕辜負了這份來之不易的自由。

但這種不安感來得快去得也快。因為在大學裏,沒有人會站在她背後時刻盯著她走得多快多遠。隻有偶爾晚上從圖書館回來,看到建築係館三樓依然亮著的燈光時,她會想——他每天做的事情,是對得起自己的選擇。那麽她也可以。

新聞學概論的期中作業是一篇深度報道,選題自定,字數不少於三千。周教授在佈置作業的時候特意強調,不要寫“校園新聞”——“你們已經是大學生了,把眼光放遠一點。去寫這個城市,寫你們看到的、別人沒看到的東西。校園是你們生活的半徑,但新聞的半徑應該比生活大。”

江汐想了整整一個週末。她翻遍了本地新聞網站,看了近三個月的社會新聞版麵,發現大部分報道都集中在市中心——商業區的改造、新地鐵線路的開通、某個網紅打卡地的興衰。城郊和邊緣地帶幾乎沒有人關注。她想起高二那年做地理調研報告時,她曾分析過長三角城市群的發展不均衡問題,那時候她隻是從資料上看出了差距,並沒有親眼見過差距背後的具體生活。現在她人已經在省城了,可以用自己的腳步去丈量那些被忽視的角落。但她還需要一個合適的切入點,一個讓她能夠走進被報道物件的世界的契機。

週二下午,她忽然想到了建築係。不是因為她認識謝嶼,而是因為她在過去的一個多月裏發現,A大的建築係館和她見過的所有教學樓都不一樣。那棟灰色的四層樓像一個自成一體的生態係統,裏麵的學生從早到晚待在工作室裏,畫圖、做模型、爭論方案,走廊裏永遠亮著燈,淩晨三點還能聽到鉛筆劃過紙麵的聲音。他們像一群被某種信仰召喚的苦行僧,自願把自己關在灰樓裏,用針管筆和泡沫板搭建一個想象中的世界。而這種苦行的背後,是一種對“空間”和“人”的執念——這正是她想要寫的主題。

采訪物件的第一人選是謝嶼。她給他發了訊息,措辭公事公辦——“新聞學概論期中作業,想采訪建築係學生,方便的話想約你聊聊。”謝嶼的回複來得很快:“這麽正式?行,週二下午我沒課,工作室見。”後麵跟了一個貓的表情包,是一隻橘貓坐在圖紙上,旁邊配字:“來都來了。”

江汐看著那個表情包,想起高中時他在她草稿紙上畫的那隻貓,歪歪扭扭的,耳朵一隻高一隻低。他和貓的緣分大概比她想得更深。

工作室是建築係學生的大本營,在建築係館三樓走廊盡頭的那間大教室裏。江汐推開門的瞬間,撲麵而來的是一股混合了鬆節油、模型膠、速溶咖啡和舊圖紙的味道。房間很大,能容納三十多張繪圖桌,每張桌子上都堆滿了圖紙、尺子、鉛筆和半成品的模型,牆上釘滿了手繪稿和列印的效果圖,有幾張被風吹得翹了邊,用圖釘重新按過好幾次。雖然是下午,但窗戶都拉著百葉窗,室內隻亮著台燈,每張桌子都是一個獨立的小宇宙,燈下的人埋頭畫圖,對外界毫無知覺。角落裏有一台老舊的咖啡機,旁邊的公告板上貼滿了設計競賽海報和一張被畫滿了塗鴉的值日表。

謝嶼的位置在靠窗的角落裏。他的繪圖桌上攤著一張一米多長的圖紙,上麵用鉛筆和針管筆交替描出了一個建築群的平麵圖。燈光從圖紙上方斜照下來,鉛灰色的線條在暖黃色的燈下泛著細微的光澤,有些地方被橡皮擦過好幾次,紙麵起了細微的毛邊。桌角放著一個馬克杯,杯壁上粘著幹涸的咖啡漬,旁邊還有半包餅幹、幾個被拆開的模型材料包裝袋和一個被削得隻剩兩厘米的鉛筆頭。椅子扶手上搭著一件建築係的外套,口袋裏露出半截捲尺。

江汐注意到他右手邊放著一個相框——裏麵不是照片,是一張剪下來的學校刊物內頁,隱隱約約印著一排手影戲的圖案。那是兩年前的高考送考晚會上,她在幕後打光,而他在台下,如今他把這張圖剪下來放在了桌上。她沒有問任何問題,隻是把相框的位置和圖案記在了心裏。

“先坐。”他把旁邊椅子上堆著的模型邊角料搬開,給她騰出一個座位,“小心那把美工刀——別碰它,剛換的刀片。”他的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帶著熬夜後的沙啞。

江汐把椅子往旁邊挪了挪,小心翼翼地繞開那把美工刀,拿出錄音筆和筆記本。她觀察著周圍的每一個細節——桌上的咖啡漬、地板上的泡沫碎屑、牆上那張被改了無數遍的進度表。她在筆記本上飛快地記下這些畫麵,不是用完整的句子,而是用關鍵詞:燈、圖紙、咖啡杯、被削短的鉛筆。這些詞後來會成為她稿件中最生動的段落。

采訪按照她的提綱有條不紊地進行——建築係學生的日常作息、專業課的設定、設計與創作的動力來源、對未來的職業期待。謝嶼用筆帽有節奏地敲著桌麵,逐一回答。他說大二上學期的核心課是建築設計初步,每個人需要獨立完成一個完整的建築方案,從場地分析到概念構思,從平麵佈局到剖麵設計,每個環節都要跟指導老師反複溝通調整。他們的導師姓鄭,是個四十多歲的副教授,以前在日本留學,對學生的方案要求極其嚴苛,每週來工作室單獨指導一次。每次指導完方案就要大改一遍,有時候改到深夜,第二天早上起來發現來上早課的同學已經在把新的草圖放到桌上等著了。

“最忙的時候一週熬了幾個通宵?”江汐問。

“最忙的時候一週都在熬,每天睡三四個小時。”謝嶼靠在椅背上,用筆杆輕輕敲著桌麵邊緣,語氣裏沒有抱怨,更像是在陳述一個行業常識,“不是老師逼的,是自己總覺得模型哪裏不對勁。也許光照角度可以再斜一點讓陰影更好看,也許坡道的曲率應該更緩和一些讓走上去的人不會覺得累。這裏切一刀重做,那裏再加一道斜撐,反複折騰好幾遍,最後還是回到第一稿的方案。有一回太陽升起來的時候我把最後一層草稿卷好裝進畫筒,當時覺得自己像個打完仗的兵——”

他頓了頓。

“——但那個兵沒有長官,敵人是自己。”

江汐在筆記本上記下這句話。她忽然意識到,建築係學生的“苦”和高三學生的“苦”是兩種完全不同的東西。高三的苦是有盡頭的——高考就在那裏,日期不會變,熬過去就好了。但建築係的苦是沒有盡頭的,因為設計方案永遠可以變得更好,而“更好”本身沒有標準答案。這種苦不是被人推著走,是自己在追自己。她把錄音筆往他那邊推了推,繼續追問:“你當時為什麽要選擇建築專業?”

謝嶼沒有立刻回答。他放下筆,目光落在窗外灰色的天空上,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高二的時候,有一次我去醫院看我爸。他住院,病房很舊,走廊裏堆滿了臨時加的床位,人在裏麵穿來穿去很不方便。但護士站的燈光是整個樓層最亮的——她把那盞燈罩上貼了一層淡黃色的紙,讓光變得不那麽刺眼。我當時想,一個人在一個很糟糕的空間裏待久了,會慢慢被空間吃掉。但如果空間設計得好,它會反過來給人以支撐。”

他收回目光,重新拿起筆,聲音也恢複了平時的隨意。

“所以就想學建築。不是說一定要當建築師,但至少要知道怎麽蓋好一棟房子。”

江汐把這段話逐字逐句地記下來。她沒有追問他的父親現在恢複得怎麽樣——她記得高二時南曦延提過他父親受過傷,但具體什麽情況她沒有多問。有些問題不適合在采訪時問,但她可以在稿件裏用另一種方式回應。她在筆記本邊緣畫了一個小小的五角星,這是她標注重要段落的習慣。

她看著桌上的模型——那是一個小型展覽館的立體草模,用灰色卡紙和透明塑料片搭建而成。模型裏有一條長長的坡道從地麵緩緩爬升到二層,坡道兩側是不同高度的展示牆,光線從頂部的細縫漏進來,在牆壁上投下一道道平行的灰色條紋。模型的底座上還散落著幾片裁切剩下的卡紙邊角料,和一管沒擰緊的模型膠。

“這個坡道的曲率設計是為了控製視線落點,”謝嶼注意到她在看模型,把馬克杯往旁邊推了推,指尖沿著坡道的弧線緩緩劃過,“人走上去的時候,走到三分之二處視野會突然收窄——兩側的展牆在這裏升高了一截,隻有正前方留出一道細長的開口。過了拐角之後空間一下子開啟,整個展廳的格局全部出現在視野裏。相當於在空間裏製造一個短暫的、低沉的停頓。”

“就像文章裏的破折號。”江汐說。

謝嶼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不是那種大大咧咧的笑,是那種被忽然戳中了某個點的、不太好意思的笑,嘴角往上翹了翹又被他用指尖按了一下。

“應該可以這麽理解。”他重新拿起筆,在草稿紙邊緣畫了一道小小的弧線,“建築是一門沉默的語言,文字也是。你寫新聞,我做設計,其實做的是同一件事——都是在設計別人的體驗。你讓我看到空間可以被設計,我也讓你看到文字可以安排人的視線落在什麽地方。”他抬起頭看她,眼睛裏有一點她說不清楚的東西,“這大概就是你找我的原因。”

采訪結束後,江汐收拾東西準備離開。她把錄音筆關掉,筆記本合上,筆袋的拉鏈拉到一半時忽然想起一件事,從書包裏翻出上次作業批改後被退回的初稿紙。紙麵邊角還留著周教授的圈點痕跡,但她指的是一處引文——上次寫那篇建築係作業時她引用的那句“建築是人類寫給土地的詩”,那本書的作者正是謝嶼最欣賞的一位本土建築師。她把翻開的那一頁輕輕推到他桌前,沒想到他隻看了一眼便說道:“我知道這位先生。他是我們係主任的導師。”然後他從桌上一摞書的最底下抽出一本畫冊,翻到其中一頁——照片裏那棟老廠房改造的社羣圖書館,外牆上保留著原來的紅磚肌理,內部用鋼結構和玻璃做了夾層,陽光從頂部的高窗灑下來,照在中庭的閱讀區。他說這位前輩的設計大多藏在老城區裏,不做地標,不爭高度,隻是安靜地縫補城市的角落。

“我以後也想做這種房子。”他說,手指停在照片上那麵斑駁的紅磚牆上。

江汐看著那張照片,想起了他高中時在草稿紙上畫的第一棵樹——光禿禿的枝丫,沒有樹葉,但樹幹畫得很粗,像是用鉛筆反複描過很多次。那時候她以為他隻是隨手塗鴉,現在她忽然明白了那些樹是從哪裏長出來的——從老城區的磚縫裏,從不起眼的角落,從所有那些被人忽略但始終存在的土地上。

采訪比預計的超了將近四十分鍾。江汐站在門邊,手裏抱著筆記本和那張被他翻出來的畫冊。謝嶼把圖紙捲起來放進畫筒裏,馬克杯裏的咖啡已經涼成了深褐色,窗外的暮色透過百葉窗的縫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平行的灰色條紋,和模型裏的光影幾乎一模一樣。江汐忽然有些不敢動——整個房間太安靜了,安靜到她的腳步聲可能會打破什麽。

但她還是邁開了步子。

“你那個小品後來還有人提嗎?”謝嶼在她轉身時忽然問。

她停下腳步。“偶爾有人提起。輔導員說學校下半年的社團巡禮想找咱們班的小品再演一次,不過劇本要改。”

“上次送你的潤喉糖吃完了沒?”

“吃完了。盒子裏還剩兩顆。”

“留著供起來?”他的語氣帶著調侃。

“沒有,隻是沒機會吃。最近嗓子挺好的。”

“那下次嗓子不舒服再找我,不用省——那家潤喉糖我們係的人常年囤,工作室裏每人抽屜裏都有好幾盒,宿舍床頭也放著一盒。熬夜畫圖的時候含著,靠它續命。”他把畫筒蓋子擰緊擱在桌角,拍了拍桌上的灰。他說話時眼睛沒有離開自己剛卷好的圖紙,語氣也比平時更輕,像是在自言自語。

週三下午,她跑遍了圖書館的社科閱覽室和建築專題資料室。她把能找到的幾本入門讀物全部堆在桌上——建築學概論,建築空間論,安藤忠雄的作品集,台灣一位建築師寫的空間美學隨筆。這些書並不屬於新聞係學生的必讀範圍,但她覺得如果不懂一點建築學的常識就寫不好這篇稿子。她不是在為采訪物件做功課,而是在為自己寫下的每一個字負責。在閱覽室最靠牆的書架上,她找到了那本謝嶼提到的畫冊,書脊已經有些破損,被人用膠帶補過,借閱卡上的上一個日期是好幾年前。她翻開第一頁,看到那位建築師在一篇訪談裏寫:“我不喜歡用建築去表達自我,我更想讓建築成為一個背景,讓生活在裏麵的人成為前景。”

她在筆記本上把這句話抄了下來,下麵加了一句自己的理解:“一個真正好的設計可能不是讓人看到它本身有多美,而是讓人忽略它,更專注於自己的感受。”寫完這句話後她忽然想到謝嶼的設計——他的方案裏總是包含一些不會被人第一眼注意到的細節,比如坡道扶手的弧度,比如台階的高度,比如那隻貓。這些細節做得再好,也不會有人在參觀時專門停下來誇一句“這個扶手弧度真好”。但如果沒有這些細節,整個空間的體驗就會完全不同。

她忽然想起高二時謝嶼在圖書館給她輔導數學,每道題講完之後都會在草稿紙上隨手畫一隻貓。那時候她覺得他畫貓隻是因為喜歡貓。現在她覺得,也許他一直以來做的所有事情核心都是一樣的——他希望自己能成為別人的背景,而把最好的位置留給對方。

週五傍晚,她把寫完的初稿用郵件附件發給謝嶼,請他核實專業表述是否準確。他當晚就回了,正文旁邊用批註模式逐條標出了需要修正的術語和幾處資料誤差,沒有用紅筆用藍色。批註的措辭很簡短,但每一條後麵都寫了理由,有些地方甚至補充了一句相關背景知識。在結尾那段旁邊,他寫了一行字:“你寫的不是建築係,是建築係裏的人。寫得好。”

江汐盯著這行字看了很久。她沒有回複這條訊息——不是因為不想回,是因為不知道該說什麽。她隻是把郵件標記為星標,然後移到了“重要”資料夾裏。

幾天後,作業發下來。周教授給了她全班最高分,評語裏寫了不少話,其中一句被圈出來放在末尾:“你找到了新聞的眼睛——不是看宏大的資料,而是看具體的人。你寫的是淩晨四點工作室裏某個人的鉛筆啪嗒掉在地上——這是全篇最好的細節。”

那天晚上,她在朋友圈裏看到了謝嶼轉發的一篇文章,推薦語隻有一張截圖——截的是她稿件中他最喜歡的那段結尾。她沒有點讚,隻是靠在椅背上,對著螢幕看了很久。這個在工作室裏談論坡道和視線落點的大男孩,正在慢慢地、不知不覺地,把她放進自己的景觀裏。她拍下週教授評語的截圖發給謝嶼,說被表揚了。謝嶼回了一個拍桌大笑的表情,配了一句話:“你下週還來工作室嗎。我們新的模型要開始做了,正好缺一個旁觀者。”

江汐看著這條訊息,回了一個“好”字。

十一月底,霖城下了入冬後的第一場雪。雪不大,細細密密的,落在瓦頂上像一層薄薄的錫紙。校園裏的銀杏樹已經徹底落光了葉子,光禿禿的枝丫高高地伸向灰白色的天空,接住了一小片一小片的雪花,積在樹梢上整夜都沒有化。建築係館的爬山虎也在一個秋天之後褪成深褐色的藤蔓,貼在外牆上沉默地等待開春返青。

江汐週六早上推開宿舍的門,冷風灌了進來,她往走廊裏呼了口白氣,決定去一趟圖書館。路過建築係館時,她看了一眼三樓的工作室窗戶——燈還亮著。週六早上開工作室的燈,隻可能週末又泡在模型裏了。她猶豫了一下,然後拐了個彎,推開係館的門,沿著樓梯往上走。樓道裏很安靜,隻有她的腳步聲和遠處不知哪層樓傳來的收音機廣播聲,夾在一片寂靜之中顯得格外遙遠。

她上到三樓。工作室的門虛掩著,裏麵隻有謝嶼一個人。他麵前的繪圖桌上散滿了一整頁的雜誌內頁清樣,一個剛搭完骨架的立體草模擱在桌角。和上週展覽時的臨時方案相比,坡道改了走向,頂蓋變成了一個微微拱起的薄殼,模型底座上散亂地放著幾支不同粗細的針管筆和一把裁紙刀。謝嶼右手握著一把美工刀蹲在模型前麵,正在切一小塊調整用的卡紙,看到她進來,把刀放下了。

“這是給學校建築雜誌做的專題設計,”他把清樣轉過來給她看,“我把上次跟你聊過的那個觀星台想法放進了這次的草圖裏。現在框架剛搭完,隻完成了六七成。”她問那最後它會是什麽樣子。謝嶼指著其中一張帶光影標注的草稿,說:“一個人可以安靜地待著、也能被看見的地方。”他又指了一下旁邊的剖麵圖——那個觀星台的核心空間是他堅持保留的:頂部是敞開的天窗,沒有遮擋,地麵微微內凹,人躺進去可以看見整個夜空。他說這個方案前前後後被斃了好幾次,每一次老師都說實用功能不夠,但他就是不想加隔牆和扶手,因為“一個人躺下來看星星的時候,不應該被任何東西擋住視線”。

“也許等建出來就真的有人會來看星星,”他用指節敲了敲那張草稿,“所以不用著急。有些設計要等它被人看見,等很久也是等。”

窗外的雪還在下,光線從百葉窗縫隙裏漏進來,落在圖紙上,把鉛灰色的草圖浸成一片斑駁的銀白。謝嶼指著那張帶光影標注的草圖給她講采光井的剖麵關係——井壁的傾斜角度如何讓冬天和夏天的進光量自動調節,井口的百葉如何在正午避免直射眩光。她聽著,偶爾追問一句構造原理,偶爾隻是點頭。講到一半時他忽然停下筆,看著她,過了片刻才說:“你怎麽聽得這麽認真。”

江汐把追問他構造邏輯的筆放下,被他忽然安靜下來的目光看得頓了一下。她沒有迴避,隻是說:“確實挺有意思的。”謝嶼沒有馬上接話,拇指轉了轉手邊的筆身,安靜的片刻夠他刪掉所有那些到嘴邊的輕鬆話。然後他把馬克杯推給她問喝不喝咖啡,她搖頭;他把桌上的餅幹往她那邊推了推,她拿起一片咬了一口。他重新低頭畫圖,她也繼續看著那張帶光影標注的剖麵,似乎誰都不急著打破這種安靜。

離開工作室的時候已近中午,江汐走到門口時習慣性地回頭看了一眼——謝嶼已經重新拿起鉛筆,低頭對著圖紙畫起來了。他的背影比高中時多了一些沉穩的東西,但畫圖時的姿勢沒變——微微駝著背,左手壓在圖紙上,右手的鉛筆在紙麵上移動得很快。她想起剛才他沒有繼續說下去的那句話,想起他在雜誌稿裏一直保留著的那個角落——他可以在正中間放一個觀星台,可以修改坡道和頂蓋,可以砍掉大部分的隔斷,但那個角落始終未經修改地留在那裏。

她想起高二時他在她草稿紙上畫的第一隻貓——歪歪扭扭的,耳朵一隻高一隻低,看起來什麽都不在乎,但貓尾巴是朝她歪著的。她那時候覺得這隻是一個隨手畫的塗鴉,隨手給的、順手的。可是一個隨手畫貓的人,花了將近三年時間,把那隻貓畫成了看星星的背景。

雪已經停了。銀杏大道上有人在堆雪人,雪人眼睛是用石子摁進去的,不太對稱,身上插著兩根樹枝當手臂。她站在路邊看了一會兒,拿出手機給謝嶼發了條訊息,沒有文字,隻是一張照片。接著她發了一條朋友圈,配文很短:冬天快樂。

謝嶼在下麵點了個讚。

她看著他頭像邊上那個小小的紅心,把手機螢幕摁滅握在手心裏,沿著銀杏大道往宿舍走。這條路上沒有燈光,隻有積了薄雪的枝丫像無數細長的線條斜斜地伸向天空。她的腳印在雪地裏印了一路,深淺一致,方向筆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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