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醫老陳放下骨鋸,口罩上方的眼睛看向我。
“周隊長,”他說,聲音在解剖室裡顯得格外空曠,“你最好過來看看這個。”
我走過去。解剖台上的屍體已經打開了胸腔,白森森的肋骨被撐開器撐到兩側,像一隻被掰開的蝴蝶標本。無影燈的光照在上麵,一切都呈現出一種不真實的慘白色。老陳的手套上沾滿了血和黃色的脂肪碎屑,他用鑷子夾起一個透明的物證袋,舉到燈光下。袋子裡裝著一張被塑封過的紙片,塑封膜上沾著暗紅色的血跡和半透明的黏液。
“從死者胃裡取出來的,”老陳說,把物證袋遞給我,“被封在塑封袋裡吞下去的。死者生前刻意保護了這個東西。吞下去的時候人還活著,因為胃酸已經開始腐蝕塑封袋的邊緣了。”
我接過物證袋。透過沾染了血跡和胃液的塑料膜,我能看到那張紙片上的字跡。紙片大概隻有半個巴掌大,是從什麼地方撕下來的,邊緣參差不齊。上麵的字是用黑色簽字筆寫的,筆畫很用力,幾乎要把紙戳破。
上麵寫著:殺我的人是——
後麵是一片空白。字跡到這裡戛然而止,最後一個“是”字的最後一捺拖得很長,筆鋒在紙上劃出了一道深深的溝痕,然後消失在一片被腐蝕得模糊不清的汙跡裡。
“冇了?”我問。
“冇了,”老陳拉下口罩,露出一張佈滿溝壑的臉,“後麵的字被胃酸腐蝕掉了。塑封袋封口不嚴,胃液滲進去了。可惜了,就差那麼一點。”
我盯著那張紙片,手套裡的手指有些發僵。塑封袋上的血跡在我手指的溫度下變得微微溫熱,好像那紙片還有生命似的。窗外的陽光透過解剖室的磨砂玻璃照進來,讓整個房間都蒙上了一層灰白色的光,像是世界被調低了飽和度。空氣中瀰漫著福爾馬林和血腥味混在一起的味道,還有一股說不上來的甜膩,是人體組織被切開後散發出的那股特殊的腥氣。
“認領了嗎?”身後傳來聲音。是王建,我的搭檔,手裡拿著一杯咖啡走進來。他的頭髮亂糟糟的,眼睛裡佈滿血絲,顯然又是一夜冇睡。他把咖啡放在一旁的器械台上,不鏽鋼檯麵映出他變形的倒影。
“三天了,冇人來認屍。”我把物證袋翻轉過來,從另一個角度看著那張紙條。
“指紋呢?”
“查不到。數據庫裡冇有她的指紋記錄。牙齒記錄也查了,全國聯網的係統都篩過了,冇有匹配的。”老陳在一旁說,一邊脫下手套扔進醫療廢棄物桶,“這個女人像是憑空冒出來的。冇有醫療記錄,冇有出入境記錄,冇有銀行卡記錄,什麼都冇有。”
“那這就是你的無名女屍了,”王建喝了口咖啡,喉結滾動了一下,“你打算怎麼辦?”
我看著解剖台上的女人。她大概三十歲左右,麵容已經被死亡和手術刀改變了太多——老陳為了檢查顱腦損傷,已經沿著髮際線打開了頭皮又縫回去了,縫合線像一條蜈蚣爬在她的額頭上。但即便這樣,依稀還是能看出來她生前應該是個漂亮女人。她的顴骨很高,下巴尖削,是那種很容易讓人記住的瓜子臉。她的雙手平放在身體兩側,指甲修得很整齊,冇有美甲,冇有任何裝飾,但每一片指甲的邊緣都打磨得極其細緻,像是用極細的砂紙一點一點磨出來的。她的頭髮是黑色的,長度到肩胛骨,髮梢有些分叉,說明很久冇有修剪過了。她的腳底有一層厚厚的繭,位置在腳掌前部和腳後跟,不是穿高跟鞋磨出來的,是長時間走路走出來的。
不是一個養尊處優的女人。她走了很長的路,去過很多地方,然後來到我們的城市,被人掐死在某個角落裡,臨死前吞下了一張寫了半句話的紙條。
“查清楚她是誰,”我把物證袋放回托盤裡,“查清楚她胃裡的東西是什麼意思。”
“一具無名女屍,冇有任何身份資訊,橫跨三十個省份,你打算從哪裡查起?”王建放下咖啡杯,咖啡在杯壁上留下一圈褐色的痕跡,“數據庫裡篩不到,那就得靠人工排查。全國每年無名屍體上千具,排查一具無名女屍的身份,運氣好的話三五個月,運氣不好的話——”
“查不到也得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