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如盛夏 第1章 鑿出一道光

第1章 鑿出一道光發布會定在下午兩點。

京市剛入夏，天色灰濛濛的，酒店宴會廳外麵堵了一圈媒體車，長槍短炮架了半個走廊。

簽到台那邊亂成一鍋粥，幾個娛記蹲在牆角抽煙，嘴裡聊的都是同一句話……

“宋漫真要退了？還這麼年輕，可惜了。”

“可惜什麼，瞎都瞎了，不退還能幹嘛？”

“也是，這幾年一個新作品都沒有，今天估計就是走個過場，賣一波慘，公司再推個新人上來。”

“嘿，都是安排好了的，通稿我都提前收到了，我連標題都替他們想好了，就叫‘昔日人氣歌手宋漫宣佈退圈，粉絲淚灑現場’。”

幾個人心照不宣地笑了笑，掐了煙往裡走。

宴會廳裡，前三排坐滿了媒體，後麵是粉絲區。

粉絲區裡麵坐著的全是宋漫的粉絲，他們一個個手裡舉著燈牌和手幅，有幾個小姑娘眼睛都已經哭紅了，燈牌上寫著“漫漫，我們等你回來”。

燈牌的光是暖黃色的，在一片灰黑西裝的媒體區裡顯得格外明亮。

工作人員在側台小跑著對流程，耳朵上掛著耳麥，額頭上全是汗。

角落裡，經紀人高誌偉抱著胳膊站著，身長大概一米八，頭髮抹了髮膠，戴著一副金光眼鏡，看起來斯文儒雅。

他的旁邊站著個二十齣頭的女孩，長得漂亮，妝發齊全，穿了一身利落的黑色西裝裙，整個人散發著清純美好的氣質。

她就是公司準備推的新人，叫沈芝琪，學聲樂的，科班出身，嗓音條件和宋漫早期很像。

“一會兒她發完言，你就上去。”高誌偉低聲交代，沒有看她。

“記住我教你的，姿態要低，要有誠意，就說你是宋漫的粉絲，一直以她為榜樣，現在她不能繼續唱歌了，你會替她把這份熱愛傳下去。”

“眼淚最好能掉兩滴，別太假。”

沈芝琪點了點頭，表情裡帶著點緊張，但更多的是壓不住的興奮。

高誌偉看了一眼手機時間，皺了皺眉：“她怎麼還沒到？”

話音剛落，走廊盡頭傳來了一陣騷動。

沒過多久，宴會廳的側門推開，一個穿著香檳色長紗裙的女人被人扶著從外麵走進來。

全場的聲音在那一瞬間降了半格。

來的女人一頭小卷長發披散在肩，墨鏡遮住了她的眼睛，但露出來的下半張臉，每一寸線條都在告訴在場所有人，她就是那個宋漫。

宋漫聽著四周嘈雜的聲音，一臉平靜，握著手裡那根黑色的導盲杖，繼續往前走。

高誌偉迎上去，臉上掛著笑，卻是壓低嗓子：“稿子都背熟了吧？”

宋漫沒說話，唇角微微勾了下。

高誌偉皺了皺眉，當她是預設了，轉頭對工作人員示意：“可以開始了。”

後麵的燈光暗下來，隻留了一束追光打在舞台正中央。

主持人簡短開場，語氣沉痛，彷彿墜入追悼會現場一般。

台下粉絲區已經開始有人在抽泣，燈牌在昏暗裡晃成一片暖黃色的海洋，溫暖又耀眼。

可這些宋漫都看不見，她麵無表情聽著，直到主持人開口——

“下麵有請我們的宋漫小姐，給大家說兩句。”

掌聲響起來，夾雜著幾聲粉絲哽咽的呼喊。

宋漫站了起來。

盲杖點地，紗裙曳地，由身旁的助理扶著，一步步走向講台中央。

最後她在話筒前站定，擡起頭來，“看”向台下。

墨鏡遮擋了她的眼睛，沒人知道她在看哪裡，但所有人都覺得她在看著自己。

“大家好，我是宋漫。”

設定

繁體簡體

女人開口的聲音帶著一點點沙，像泡過水的冰薄荷，涼涼的，但是被拂過又是甜的。

台下安靜了。

高誌偉坐在第一排側邊，臉上掛著得體的微笑，眼底卻是一片漠然。

“感謝今天到場的所有媒體朋友和粉絲，我知道大家都在等一句話，等我親口說出來。”

“我從十九歲參加比賽開始，一路唱到現在，從酒吧駐唱唱到萬人場館，從翻唱唱到原創，每一首歌、每一個音、每一個字……我都在很用心的唱給大家聽。”

宋漫頓了頓，繼續：

“可是，兩年前，我出了一場車禍。”

“車禍奪走了我的眼睛，但它並沒有奪走我的聲音，也沒有奪走我的才華，更沒有奪走我站在這個台上的資格。”

台下粉絲哭出了聲。

高誌偉和身邊的人幾不可察皺起了眉，他們都意識到，她並沒有按照說好的來。

台上，宋漫把話筒往下壓了一點，道：“所以我今天站在這裡，就是要告訴大家——”

她深吸口氣。

“我宋漫，沒那麼容易認輸。”

“我不會退圈。”

短短的幾句話，像小石子被丟進了平靜的湖麵，激起層層波瀾。

台下安靜了整整三秒鐘，然後瞬間炸了起來。

“不是說這是告別……怎麼突然變成不退了？？”

“我耳朵沒出問題吧……事情突然反轉了？”

“不退圈？那之前的宣告是怎麼回事？”

一群質疑聲中，唯有最後方傳來的那一片聲音，熱烈且嘹亮地撞進宋漫的世界裡……

“漫漫！退什麼圈？小鰻魚就是你的圈！我們一直在，永遠站你這邊！”

“漫漫不退！鰻魚永隨！宋漫宋漫！永遠燦爛！”

“宋漫宋漫！你燦爛，我們就燦爛！”

自從眼睛看不見以後，世界對宋漫來說就變成了一場漫長的、無聲的退潮。

顏色、形狀、光……全都在她世界裡退了，隻有粉絲的聲音，日復一日，沒有退。

她看不見他們舉燈牌，看不見他們哭紅的眼眶，甚至看不清麵前的話筒……但他們那一聲又一聲的吶喊，就像一把把鋤頭，在她崩塌的世界裡，硬生生地鑿出了一道光。

宋漫有點動容，偏開頭吸了下鼻子。

耳邊的快門聲依舊像暴雨一樣砸下來，前排幾個記者也在她發聲的那一刻全部站起來，話筒恨不得懟到台上去。

粉絲區尖叫和哭聲與前排的混亂交雜在一起，現場一片亂七八糟。

側台的工作人員也全都愣住了，高誌偉的冷麵像裂開的鏡子，眼神似刀一樣剜向台上的宋漫。

宋漫看不見那道光線，但她知道高誌偉會是什麼表情。

這反而讓她心情好了那麼一絲。

她扭回頭，擡手示意安靜。

不知道是因為她這個動作太自然，還是因為她身上那股氣場太壓人，嘈雜聲居然真的慢慢降了下來。

她一字一句道：“在場的所有人都可以作證，我，永遠也不會退出音樂這個圈子，不會退出任何一個我想站著的地方。”

“從今天起，我會用我的方式繼續做音樂，看不見了沒關係，我可以學盲文樂譜，可以用耳朵聽每一個音軌，可以摸著琴鍵一個音一個音地試音，我的耳朵比以前更靈，我的感覺比以前更準，我寫的歌會比以前更好。”

“如果有人覺得瞎子不配站在台上——”

她停了一秒，冷嗬。

“那就睜大你的眼睛看著，看我怎麼把舞台站、穿！”

設定

繁體簡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