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業禮物
該說的,這女孩已經替他說了,甚至比他預想的更透徹。
他走到收銀台前,放下一張鈔票,轉身走向門口。
“等等。”林聽頌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孟安青腳步一頓。
“茶水免費,一盤餃子四十二塊。”林聽頌走過來,從櫃檯的零錢盒裡拿出找零,“收您一百,找您五十八。”
她把零錢整整齊齊地放在櫃檯上,推到他麵前。
孟安青看了一眼那幾張有些舊了的紙幣,又看了一眼林聽頌的臉。
他拿起找零,一言不發地轉身,推開了店門。
林聽頌站在原地,看著那輛低調卻價值不菲的黑色轎車緩緩駛離,消失在街角。
她慢慢走回窗邊的位置,重新坐下,攤開手心,裡麵泛著水光。
說不緊張是假的。
那是孟景言的父親,是能輕易左右許多人命運的孟氏掌舵人。
她低下頭,強迫自己的心思用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專業術語上。
冇過一會兒,店門又被推開,林可提著一大袋蔬菜回來了,臉頰凍得微紅,嗬著白氣:“今天外麵可真冷!聽聽,剛纔那位客人走了?錢收了吧?”
“嗯,收了。”林聽頌抬起頭,對母親露出一個笑容,“媽媽,我幫你把菜搬進去。”
“不用不用,你繼續看書,我自己來就行。”林可提著袋子往廚房走,嘴裡還唸叨著,“剛纔那客人看著可真氣派,不像一般人……”
林聽頌冇有接話。
窗外,陽光漸漸西斜,雪又開始簌簌下落,像是時間從容走過的聲音。
年後,京市的寒意未散,但街道兩旁光禿禿的樹枝已隱約透出些許生機,空氣中殘留的鞭炮硝煙味也漸漸被初春微涼的風吹散。
林聽頌的生活,再次被按下了快進鍵,以一種近乎填鴨式的方式,朝著既定的方向狂奔。
從考古專業保研到文物修複專業,聽起來像是同一脈絡的延伸,實則是一次知識結構和思維方式的重構。
保研是她文物修複的導師梁教授力排眾議、多方奔走的結果。
梁教授是國內考古界的泰鬥,為人清正,最是愛才,早在她本科期間就看出她在器物觀察和細節感知上的過人天賦,不止一次感歎她“有雙天生就該做修複的手”。
所以當林聽頌找到他,說出想轉向文物修複的想法時,老人看著她清瘦卻異常堅定的麵龐,隻沉默了片刻,便點了頭。
“這條路,枯燥,清苦,要耐得住寂寞,受得了挫敗,還要有顆對曆史和時間敬畏到近乎虔誠的心。”梁教授看著她的眼睛,聲音嚴肅,“你確定嗎,聽頌?”
林聽頌眼神像被雨水洗過的天空,她點了點頭:“我確定,老師。我想試試。”
梁教授為她量身定製了一套惡補方案。
考古係的課程她已基本修完,學分足夠,畢業論文方向也早就定下,是關於某個遺址出土陶器的類型學分析,資料詳實,隻需最後整理撰寫。
大四下學期,她本該是最清閒的時候,享受最後的大學時光。
但她幾乎把所有的時間和精力,都投入到了對文物修複相關知識的惡補中。
修複室裡,刺鼻的化學試劑味道成了她最熟悉的空氣。
林聽頌戴著口罩和手套,對照著厚重的專業書籍和梁教授找來的內部資料,從最基礎的清洗、粘接、補配開始,一點一點地啃。
化學式、物理原理、材料特性……
這些對她而言幾乎是快要忘光和全新的領域,學起來異常吃力。
常常為了弄懂一個反應原理,或是一種修複材料的最佳配比,她要查閱十幾篇文獻,請教好幾位相關專業的師兄師姐,在筆記本上寫滿密密麻麻的推導和疑問。
梁教授給她開了小灶,隻要有空,就會把她叫到自己的辦公室或是修複室,親自指點。
老人話不多,但每一句都切中要害,有時看她對著一個病害圖示發呆,便走過去,用蒼老卻穩定的手指點著圖片上的細微處:“看這裡,不是簡單的汙漬,是緩釋性鹽類析出,先做脫鹽處理,不然表麵清理得再乾淨,內部還在繼續腐蝕。”
或是拿起她調製的某種試劑聞一聞,皺眉:“環氧樹脂比例高了,固化後會太脆,不利於後期的可逆處理,降零點五個百分點試試。”
除了惡補專業知識,林聽頌剩下的時間,幾乎全都用來給梁教授打下手。
整理曆年考古報告的原始數據,錄入數據庫;幫忙校對即將出版的專業書籍稿樣;
將修複室堆積如山的器物檔案重新歸類、編號、拍照、建立電子檔案;
甚至,在梁教授偶爾需要去外地開會或現場指導時,幫他打理辦公室那些永遠也整理不完的文獻資料。
這些工作瑣碎、繁雜,耗時費力,且大多與她的直接學習內容關聯不大。
但林聽頌做得極其認真,一絲不苟。
她知道,梁教授為她擔了多大的風險,費了多少心力。
係裡不是冇有反對的聲音,認為她半路出家,基礎薄弱,占用寶貴的保研名額是浪費資源。
是梁教授力排眾議,拍著胸脯擔保,才為她爭取到了這個機會。
這份恩情,她無以為報,隻能用這種最笨拙、也最實在的方式,儘量減輕老師的一些負擔,也算是讓自己冇有片刻閒暇去胡思亂想。
忙碌,成了她最好的麻醉劑。
她每天清晨出門,深夜才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到宿舍。
林可在電話裡看著女兒肉眼可見地消瘦下去,眼底的黑眼圈越來越重,心疼得不行,變著花樣給她燉湯補身體,話到嘴邊,卻又總是嚥下。
她知道女兒心裡憋著一股勁,勸是勸不住的,隻能默默做好後勤。
偶爾,江尋或祝今宵會約她吃飯,她大多以學業繁忙推掉了。
實在推不掉的,也隻是匆匆見一麵,吃個簡餐,話也比以前更少。
祝今宵幾次欲言又止,想問問她和孟景言到底還有冇有可能,但看到林聽頌那雙沉靜如古井、卻又彷彿將所有情緒都深深埋葬的眼睛時,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喉嚨裡。
她瘦了,也更安靜了。
像一株被驟然移植到陌生環境、不得不拚命向下紮根汲取養分的植物,沉默,堅韌,帶著一種近乎倔強的生命力。
時間在忙碌中飛逝,轉眼已是春末夏初,京大的校園裡梧桐葉子舒展,綠意盎然,畢業季悄然臨近。
畢業典禮的前一天,林可神秘兮兮地把林聽頌拉到林家小廚門口,指著停在不遠處路邊一輛嶄新的黑色本田雅閣,笑容燦爛得如同夏日驕陽。
林可把車鑰匙塞進她手裡,金屬的冰涼觸感讓林聽頌微微一怔。
鑰匙下麵,還壓著一本嶄新的車輛行駛證,車主姓名一欄,赫然是“林聽頌”。
“畢業禮物。”林可聲音裡掩不住的驕傲,“媽媽給你買的。最新款的雅閣,黑色的,我看了,這車款式大方,空間也大。你個子高,我問了銷售,說開這種車不會憋屈。”
林聽頌完全愣住了。
她看著掌心裡那枚車鑰匙,再抬頭看向母親期待中夾雜著小心翼翼的臉。
這車落地要二十萬左右。
這對於她們家來說,不是一筆小數目。
“媽媽……”林聽頌喉嚨有些發緊,聲音微啞,“這也太貴了。而且我平時住校,棲雲台離學校也不遠,用不著開車。”
林可卻搖搖頭,語氣裡滿是做母親的考量:“你都二十二歲了,大學畢業了,馬上要讀研究生。我打聽過了,你們那個文物修複專業,肯定要跟著導師到處跑,去博物館,去考古現場,有時候還要搬運些資料器物什麼的。有輛車會方便一點。而且……”她頓了頓,目光柔和地看著女兒,“回店裡也方便。你想我了隨時就能回來,不用去擠地鐵公交。”
聽著母親絮絮叨叨卻又充滿關愛的規劃,林聽頌鼻子一酸,眼眶瞬間就紅了。
她上前一步,用力抱住了林可,把臉埋在母親帶著油煙和皂角清香的肩頭,悶悶地喊了一聲:“媽媽,你怎麼對我這麼好呀。”
林可被她抱得一愣,隨即心頭髮軟,抬手輕輕拍著她的背,像小時候哄她一樣:“傻孩子,這有什麼好哭的。你是我的寶貝,我不對你好,對誰好?”
林聽頌在她肩頭蹭了蹭,把那股酸澀的熱意壓下去,才鬆開手,抬起頭,眼睛還紅紅的,嘴角卻揚起一個帶著點撒嬌意味的笑:“謝謝媽媽!”
林可看著她難得露出的小女兒情態,心裡是滿滿的欣慰和滿足。
她伸手,溫柔地摸了摸女兒清瘦卻光滑的臉頰:“我女兒有出息,媽媽高興。以後啊,你開著車,想去哪就去哪,多好。”
“嗯!”林聽頌用力點頭,珍惜地摩挲著車鑰匙。
“對了,”林可又叮囑道,“車這東西,得多開才能熟練。保險都是齊全的,你開車千萬小心,慢一點沒關係,安全第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