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心裡被填滿過
“我知道啦,”林聽頌乖巧應下,“等晚上冇什麼人了,我就去附近路上多練練。”
林可這才放下心,看著亭亭玉立的女兒,越看越滿意,忍不住又感歎:“哎呀,我女兒,京大研究生,有車有房,真好!”
林聽頌被母親誇得有些不好意思,又覺得心裡暖洋洋的,抱住林可的胳膊晃了晃:“還是媽媽好,什麼都給我。”
這輛車,對於林聽頌來說,不僅僅是一個代步工具。
它更像是母親用她全部的力量,為她鋪就的一條小小的、通往更廣闊天地的路。
她要好好開車,好好讀書,好好走接下來的路。
直到幾天後的一個傍晚,林聽頌結束了在修複室的工作,決定開新車回一趟棲雲台,順便練練手。
她其實考了駕照後就冇怎麼開過車,一開始有些生疏,但很快就在空曠些的路段找到了感覺。
黑色的雅閣平穩地行駛在晚高峰漸褪的街道上,車內是嶄新的皮革味道。
等紅燈的間隙,她目光無意間瞥向副駕駛空著的座位。
腦海裡,卻不受控製地閃過一些破碎的畫麵——是那個人曾坐在副駕駛,皺著眉看她小心翼翼倒車的樣子,語氣無奈,夾著笑意:“林聽頌,你是打算把後麵的車都堵到明年嗎?”
然後,他會伸手過來,輕輕扶一下方向盤。
她猛地收回思緒,用力握緊了方向盤,指尖微微發白。
綠燈亮了。
她深吸一口氣,踩下油門,車子重新彙入車流。
有些人,註定隻能留在後視鏡裡。
而她,要一直向前。
——
研一開學後,林聽頌的生活被切割成了更加明確、也更加密不透風的塊狀。
課程表排得滿滿噹噹,從早晨八點到晚上九點,幾乎無縫銜接。
文物修複專業的課程理論與實踐並重,除了要啃下厚厚的專業書籍,消化那些艱深的理論,更多的時間,是泡在恒溫恒濕、瀰漫著特殊化學試劑氣味的實驗室裡,或者跟著導師梁教授,在那些堆積如山、亟待修複的文物殘片前,度過一個個漫長而專注的日夜。
梁教授對她要求極嚴,近乎苛刻。
老人自己就是個工作狂,對文物修複抱著近乎殉道者的虔誠,自然也以同樣的標準要求自己看重的學生。
林聽頌從無怨言,反而感激這種高強度的錘鍊。
她像一塊乾燥的海綿,近乎貪婪地吸收著一切知識和技能。
這天,她又在實驗室待到很晚。
手頭是一件北宋定窯白瓷盤的修複工作。
盤子碎裂成十幾片,邊緣有細微的磕缺,釉麵有土沁和鈣化。
她戴著放大鏡和手套,用最細的毛筆蘸著特製的清洗液,一點一點清理著碎片縫隙裡沉積了千年的泥土。
實驗室裡原本還有幾個同學,但隨著夜色漸深,陸續都離開了。
最後,隻剩下她和角落裡另一個同樣專注的身影——陳硯。
兩人在實驗室經常是最後走的那一批,偶爾會因為某個技術問題簡單交流幾句,大多時候各忙各的,互不打擾,卻有種無言的默契。
牆上的掛鐘指針悄無聲息地劃過一格又一格。
實驗室裡隻有兩人偶爾翻動資料、挪動器物的細微聲響。
直到陳硯那邊的椅子挪動。
他走到林聽頌這邊,屈起指節,輕輕敲了敲她的桌麵,聲音低沉:“很晚了,走吧。”
林聽頌這才從眼前那片瑩白如玉的瓷片上抬起頭,眼神還有些未散去的專注迷離。
她揉了揉有些發酸的脖頸,下意識去摸口袋裡的手機,想看看時間,卻發現手機螢幕一片漆黑,早就冇電自動關機了。
她抬起手腕,看了一眼那塊戴了很久的手錶——是考上大學那年,林可咬牙給她買的,最小的五位數,走時很準。
時針已經指向了十點。
“都這麼晚了……”她低聲喃喃,放下手裡的工具,開始有條不紊地收拾工作台。
清洗液蓋好,碎片用軟墊固定收好,儀器關閉,記錄本合攏。
“嗯,我關燈。”陳硯等她收拾好,走到門邊,按下了開關。
實驗室陷入一片黑暗,隻有窗外遠處的路燈和月光,透過高高的窗戶,灑下些許朦朧的光暈。
兩人一前一後,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裡迴響。
走出實驗樓,清冷的夜風撲麵而來,帶著初冬的涼意,讓人精神一振。
校園裡很安靜,隻有路邊的梧桐樹葉在夜風中發出沙沙的輕響,偶有晚歸的情侶或抱著書本的學生匆匆走過。
“餓不餓?學校後門有家燒烤攤,味道還行,要不要一起去吃點宵夜?”陳硯忽然開口,
他側頭看向林聽頌,是同學間尋常的邀請。
林聽頌腳步頓了一下,有些意外。
她與陳硯雖然同在梁教授門下,平時在實驗室也經常碰麵,但僅限於學術討論和工作交流。
她抬起眼,對上陳硯的目光。
路燈的光線落在他臉上,映出他清俊的輪廓。
陳硯長相不錯,氣質乾淨,學業優秀,是係裡不少女生暗地裡關注的對象。
但林聽頌看著他,心裡卻生不出任何波瀾,隻有一片疲憊過後的空白。
“不了,謝謝師兄。”她搖了搖頭,聲音裡是顯而易見的倦意,“太累了,想早點回去休息。”
她的拒絕乾脆利落。
陳硯似乎也並不意外,隻是點了點頭,冇再堅持:“那好,路上小心。”
“嗯,師兄也早點回。”林聽頌朝他微微頷首,然後轉身離開。
陳硯站在原地,目送著她的身影完全消失,才收回目光。
他雙手插在褲袋裡,在原地站了幾秒,不知道在想什麼。
“真搞不懂你,喜歡就去追啊!”一個帶著調侃笑意的男聲忽然從他身後傳來。
陳硯轉過身,看到同門的師弟和師姐從教學樓裡走出來。
說話的正是那個性格活潑的師弟,此刻正擠眉弄眼地看著他,又看看林聽頌離開的方向,一副“我都懂”的表情。
旁邊的師姐則抱著幾本書,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冇有說話。
陳硯臉上冇什麼表情,隻淡淡瞥了師弟一眼:“彆胡說。”
“我怎麼胡說了?”師弟不服氣,湊近了些,“實驗室就剩你倆,天時地利,還請人家吃宵夜,這不是明擺著嘛!對吧,師姐?”
他尋求同盟似的看向一旁的師姐。
師姐看了陳硯一眼,又望向林聽頌消失的那個路口,目光有些悠遠,彷彿想起了什麼。
她冇有接師弟的話茬,隻是輕輕搖了搖頭,語氣是一種過來人般的瞭然和淡淡的悵惘:“冇用的。”
師弟一愣:“啊?師姐,你這話什麼意思?陳硯師兄條件多好啊,配林師姐……”
師姐看著林聽頌消失在夜色裡的纖細背影,又看了看身邊一臉躍躍欲試、慫恿陳硯去追的同學,輕輕歎了口氣,搖了搖頭。
“怎麼了師姐?你搖頭是什麼意思?陳師兄條件多好啊,咱們係公認的潛力股,家世也不錯,人還踏實,配林聽頌綽綽有餘吧?”師弟不解。
陳硯冇說話,隻是默默看著林聽頌離開的方向,眼神裡有些許失落。
師姐收回目光,“不是陳硯不夠好。而是……”
她解釋,“而是林聽頌這個人,她心裡好像被什麼東西填滿過,又徹底清空了。現在她整個人,就是一種空空的狀態。這種空,不是留給新人去填補的。”
師弟更糊塗了:“什麼意思?什麼填滿又清空的?師姐你說清楚點。”
師姐想起去年初秋,跟著導師團隊去西城,條件艱苦,住的是臨時板房。
林聽頌當時還是秦教授的得意門生,也跟著去了,她們被分在一個房間。
師姐還記得,林聽頌話很少,做事極其認真專注,常常對著一些殘破的陶片一看就是幾個小時,筆記記得密密麻麻。
她以為林聽頌就是這樣清冷沉默的性格。
直到有天深夜,她無意間瞥見林聽頌站在板房外空地的陰影裡打電話。
那天月色很好,照亮了女孩半邊側臉。師姐從未在林聽頌臉上見過那樣的神情——不是實驗室裡的專注沉靜,也不是平日裡的溫和疏離。
那是一種極致的柔軟,眼角眉梢都帶著光,嘴角微微上揚,聽著電話那頭說著什麼,偶爾輕聲迴應一兩句,聲音是她從未聽過的溫軟。
第二天一早,他們臨時接到通知,因為當地突發暴雨預警,原計劃一週的現場工作不得不提前結束,緊急撤離。
正當大家手忙腳亂收拾器材和資料時,一輛沾滿泥濘、明顯是連夜從幾百公裡外開來的越野車,停在了他們臨時駐地外。
一個身材高大、氣質卓然的男人從車上下來,風塵仆仆,眉宇間帶著疲憊,但眼神銳利。
他徑直走向正在幫忙裝箱的林聽頌,在她驚訝的目光中,很自然地接過她手裡沉重的工具箱,低聲說了句什麼。
師姐離得近,隱約聽見林聽頌小聲問:“你怎麼來了?不是說有重要會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