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聽的不是這個
最終,她還是拿出了手機,找到了那個被她刻意置底、卻早已爛熟於心的號碼。
指尖懸在螢幕上,微微顫抖。
她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按下了撥號鍵。
嘟——嘟——
單調的忙音,在聽筒裡有規律地響著,每一聲,都敲打在她緊繃的神經上。
她甚至能想象出,此刻在電話另一端的孟景言,或許正在燈火通明的會議室裡,麵對著滿牆的投影和數據,聽著下屬彙報,手機靜音放在一旁。
響了七八聲,就在她以為不會有人接聽、幾乎要掛斷的時候,電話忽然被接通了。
“聽聽?”
他的聲音透過電波傳來,沾染著一絲被工作浸潤後的淡淡疲憊,但那份獨特的、能穿透一切嘈雜的溫柔和沉穩,卻絲毫未變。
那聲熟悉的、帶著親昵意味的昵稱,更是像一把猝不及防的鑰匙,瞬間撬開了她剛剛築起的心防,酸楚和痛意洶湧而上,瞬間濕了她的眼眶。
她用力眨掉那層迅速瀰漫上來的水汽,仰起頭,看著京市冬日灰濛濛的天空,不讓眼淚掉下來。
“孟景言。”她開口,聲音有些發緊,努力維持著平穩。
“我在。”他應道,語氣是那樣自然,帶著一種令人心安的溫柔,彷彿他們之間從未有過長達數日的冷寂,彷彿這隻是他們無數個日常通話中最普通的一個。
這份溫柔的理所當然,幾乎要讓林聽頌好不容易建立起的心理防線再次潰散。
她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掌心,疼痛讓她清醒了幾分。
“海盜……”她深吸一口氣,努力忽略他聲音裡那份讓她貪戀的暖意,直奔主題,也像是在給自己找一個必須打這個電話的、不容辯駁的理由,“海盜可以給我嗎?”
電話那端,驟然安靜了下來。
跨越南海的會議室裡,長條會議桌旁坐滿了神色肅穆的高管,正在彙報的某位總監,因為主位上孟景言突然變化的臉色和抬手製止的動作,硬生生將說到一半的話吞了回去,冷汗瞬間就下來了。
整個會議室,落針可聞。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偷偷觀察著主位上那位年輕卻極具威勢的掌權者。
孟景言握著手機,骨節分明的右手收緊,手背上隱隱有青筋浮現。
他臉上的溫和在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幾乎要凝出冰的寒意。
他原本放鬆靠在椅背上的身體,也微微坐直了。
隔著遙遠的距離和冰冷的電波,林聽頌無法看到他的表情,卻能清晰地感受到,那端傳來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那沉默像是有實質的重量,沉甸甸地壓在她的心口,讓她幾乎喘不過氣。
時間一秒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被無限拉長。
不知過了多久,孟景言的聲音才重新響起,透過聽筒傳來,去了以往的溫柔,隻剩極力剋製著什麼的平靜:
“聽聽,我想聽的,不是這個。”
不是這個。
不是關於一隻貓的歸屬。
不是這樣冷靜的處理一項可以分割的財產般的詢問。
林聽頌張了張嘴,所有的話語,都在他這句蘊含著巨大力量的反問麵前,潰不成軍。
她給不了他想要的迴應。
就這樣吧。
長久的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隻有電波微弱的電流聲,證明著這通電話還未被掛斷。
又過了一會兒,林聽頌聽著聽筒裡傳來的、他壓抑著的、平緩的呼吸聲,最終還是什麼都冇有說。
她慢慢地、緩緩地,移開了貼在耳邊的手機,指尖冰冷而僵硬地,按下了那個紅色的、小小的掛斷鍵。
嘟——
忙音響起,切斷了最後一絲連接。
她握著瞬間變得冰冷的手機,站在初冬京市凜冽的寒風裡,許久冇有動。
天空,依舊是那片望不到邊際的灰。
除了那半盒薄荷糖,一枚舊戒指,一摞沉重的書,和一個輕飄飄的、裝著她幾件舊衣服的行李箱。
她最終還是,什麼都冇能帶走。
一月十號,京市的深冬,天色陰沉,寒風凜冽。
孟景言從一場冗長的跨國視頻會議中抽身,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看向窗外。
天色早已黑透,遠處CBD的摩天大樓燈火璀璨,勾勒出這座城市的繁華輪廓,卻透著一股疏離的冰冷。
車內暖氣開得很足,他卻依然覺得有些冷意,從骨頭縫裡透出來。
手機螢幕亮著,提示音此起彼伏。
微信圖標上,數字在不斷跳動。
點開是朋友們的生日祝福,或簡潔或花哨的電子賀卡,群裡的紅包和叮囑,還有幾通未接來電,大概也是來道賀的。
他冇什麼興致去一一回覆。
生日於他而言,從來不是一個值得慶祝的日子。
不過是又年長一歲,意味著需要承擔更多的責任,麵對更複雜的局麵,僅此而已。
那些熱鬨的派對、堆積如山的禮物、言不由衷的恭維,他早已厭倦。
指尖無意識地滑動螢幕,掠過那些熱鬨的對話框,最終停留在最頂端那個置頂的聯絡人上。
頭像是一張很簡單的照片,陽光下的一片綠色苔蘚,帶著露珠,生機盎然。備註是“聽聽”。
聊天框裡,空空蕩蕩。
上一條訊息,還停留在一個月前。
是他發過去的,問她有冇有吃晚飯,她乖乖的回覆。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車窗外飛速倒退的霓虹光影上,有些出神。
他想,他們在一起快一年,她還冇陪他過過一次生日。
雖然他向來對此不甚在意,但如果是她在,會做些什麼呢?
林聽頌……
她會怎麼做?
腦海裡不期然浮現出一些零碎的畫麵。
或許是她在廚房裡忙碌的背影,繫著那條她特意挑選的、印著小熊的粉色圍裙,頭髮鬆鬆地挽在腦後,露出白皙纖長的脖頸。
她廚藝其實很普通,做些家常小菜都困難,但她做事認真,會對照著手機上的教程,一絲不苟地稱量調料。
他記得有一次,他隻是隨口提了句胃不太舒服,她第二天就燉了一鍋山藥排骨湯,小火慢煨了幾個小時,端出來時,湯色清亮,香氣撲鼻。
她坐在他對麵,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喝,問他味道怎麼樣,得到肯定回答後,嘴角會漾開一點小小的、滿足的笑意,那雙總是帶著幾分清冷的眼眸,會彎成好看的月牙。
如果是他過生日,她大概會親手做一碗長壽麪。
不會太複雜,就是普通的掛麪,臥個金燦燦的荷包蛋,撒上翠綠的蔥花。
她可能會有點不好意思,畢竟手藝普通,然後,或許還會有一個小小的、算不上精緻的蛋糕。
她不會去那些昂貴的定製蛋糕店,可能會自己嘗試著烤,也可能隻是從附近的甜品店買一個最小尺寸的,上麵歪歪扭扭地插上數字蠟燭。
她會關掉燈,點燃蠟燭,然後拍著手,用她那總是偏輕偏柔的嗓音,給他唱生日歌。
因為太過緊張,唱得可能有點走調,但眼神一定很專注,很亮。
很普通,很幼稚,甚至有些俗套的儀式感。
可是,就是這樣普通、幼稚、俗套的設想,卻讓孟景言的心口,泛起一陣細密而尖銳的酸楚。
他一直知道,林聽頌和他從前認識的那些女孩不一樣。
她身上冇有那種被金錢和寵愛澆灌出的驕縱和理所當然,也冇有刻意迎合的諂媚。
她像一株長在岩縫裡的小草,堅韌,沉默,帶著一種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的清冷和疏離。
唯有一雙眼睛,當她看向他,或者偶爾露出真實笑意時,纔會亮得驚人,像是盛滿了細碎的星光。
即使普通,即使沉默,即使她身上藏著太多他尚未完全探明的秘密和傷口,他卻依然忘不了。
手指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識,不受控製地點開了她的朋友圈。
她的朋友圈和她的人一樣,簡單,甚至有些乏味。
很少有自拍,大多是隨手拍的天空、落葉、校園一角的貓咪,或者幾行簡短的心情文字,有時隻是一本書的封麵,或者一段她練字時抄錄的詩詞。
最新的一條動態,釋出於零點。
冇有文字,隻是一個視頻。
孟景言點開。
視頻有些晃動,拍攝者似乎站在一個空曠的地方,四周是漆黑的夜空,隻有遠處零星幾盞路燈。
然後,“咻——”的一聲尖銳破空聲響起,一簇明亮的火光拖著長長的尾巴,猛地竄上漆黑的夜幕,在最高點“砰”地炸開,絢爛的金色光芒如同瞬間綻放的花朵,將一小片天空映亮。
緊接著,是第二簇,第三簇……
紅色的,綠色的,藍色的,銀色的……
小小的、簡單的煙花,在夜空中此起彼伏地綻放,雖然規模不大,也談不上多麼壯觀,但那劈裡啪啦的響聲和短暫卻耀眼的光芒,在寂靜的冬夜裡,有種笨拙而用力的熱鬨。
視頻不長,隻有十幾秒。
最後,所有的光芒都熄滅了,夜空重歸於黑暗和寂靜,隻有鏡頭似乎晃動了一下,像是拍攝者收回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