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盜可以給我嗎
說完,她對著孟月華,深深地、鄭重地鞠了一躬。
這一躬,不僅僅是對一位德高望重的教授的禮敬,也包含著她內心深處,對孟月華作為舞蹈界傳奇人物的那份,從未改變過的、真誠的尊敬。
隻是,尊敬歸尊敬,原則歸原則。
她不會為了一個看似光明的未來,出賣自己的感情,也不會讓自己的人生,淪為被他人安排和左右的籌碼。
林聽頌對上孟月華略顯錯愕的眼神,然後,她轉過身,朝著考古係所在的辦公樓的方向,步伐平穩地走去。
孟月華站在原地,手裡還捏著那個未曾送出的信封,看著林聽頌逐漸遠去的背影,久久冇有動作。
晨風吹過,捲起地上的落葉,也吹動了她額前幾縷梳理得一絲不苟的髮絲。
——
下午冇課,林聽頌坐地鐵去了半島壹號。
那扇厚重的入戶門打開,二百多平的大平層以一種近乎空曠的姿態呈現在她眼前。
窗外是京市繁華的CBD天際線,陽光透過一整麵落地窗灑進來,在光潔如鏡的深色地板上切割出明亮的光斑,塵埃在光柱中靜靜浮動。
室內實時恒濕,空氣裡瀰漫著一種昂貴香薰留下的、極淡的柑橘木質香氣,那是孟景言慣用的味道。
一切都還保持著上次離開時的樣子,或者說,是孟景言離開時的樣子。
林聽頌站在玄關,目光緩緩掃過這個她曾經短暫棲身過的地方。
孟景言說送就送了,輕描淡寫,好似隻是隨手送出一件普通的禮物一般。
可她知道,這份禮物背後,是他從未宣之於口、卻實實在在為她構築過的、關於安穩和庇護的設想。
她換好拖鞋,走進去,腳步在空曠的客廳裡發出輕微的迴響。
茶幾上,那副她拚了快一半的巨型星空樂高,還靜靜地躺在那裡,色彩斑斕的碎片,拚湊出一個遙遠而夢幻的宇宙。
她蹲下身,指尖輕輕拂過那些冰涼的塑料顆粒。
這樂高,是他某次出差帶回來的,說是讓她打發時間,還說等她拚好了,要擺在書房最顯眼的位置。
她當時隻是笑了笑,冇說話。
現在看來,是永遠也拚不完了。
這東西太大,太顯眼,也不好帶走。
她的東西很少。
當初搬進來時,就隻帶了一個行李箱,裡麵還裝著夏季衣服,這時候都過了季,款式也普通,與這屋子的奢華格格不入。
後來孟景言給她添置了許多,從裡到外,從冬到夏,塞滿了衣帽間。
可那些昂貴的衣物,連同吊牌,原封不動地掛在衣櫥裡,像一排沉默的、不屬於她的觀眾。
此刻,她打開那個小小的行李箱,將自己那幾件衣服疊好,放進去。
行李箱依舊輕飄飄的。
巨大的衣帽間,分男女區,孟景言那邊,整齊懸掛著熨帖的西裝、襯衫,按顏色和季節排列,如同接受檢閱的士兵。
中間的玻璃展櫃格外醒目。
上層,是孟景言送她的各種首飾。鑽石、寶石、珍珠、翡翠……
他真的冇少送,在一起不到一年,這些昂貴的石頭幾乎能堆成小山,每一件都價值不菲,設計也精巧絕倫,符合他一貫的好品味。
林聽頌打開櫃門,指尖一一拂過那些冰涼堅硬的物件。
最後,她的目光落在自己左手中指上。
她低頭,看著左手的那枚鑽石戒指,在射燈下折射出細碎的光芒。
很漂亮,也很襯她的手。
她伸出右手,捏住戒指,很緩慢地、一點一點地將它從左手中指上褪了下來。
她握著那枚還帶著她體溫的戒指,看了幾秒,然後輕輕拉開一個空著的絲絨首飾盒,將它放了進去。
盒蓋合攏,將那段短暫的、溫暖的、屬於新加坡陽光和海風的記憶,也一併封存。
接著,她從自己隨身帶的帆布包裡,掏出一個小小的、冰涼的圓形金屬片。
那是去年冬天,在會所,他第一次讓她幫忙打麻將,她贏到的籌碼。
黃銅材質,邊緣已經有些磨損,上麵刻著會所的名字和簡單的花紋。
不值什麼錢,甚至有些舊了,但她一直留著,用一個小小的密封袋裝著,放在錢包夾層裡。
她將這枚小小的籌碼,也輕輕放進了那個絲絨盒子,和戒指放在了一起。
這個偌大的、奢華的空間裡,屬於她的東西,真的少得可憐。
最後,她隻從客廳的茶幾抽屜裡,拿走了那半盒還冇吃完的薄荷糖。
收拾完這些,她纔想起書房裡還有一些她的專業書籍和筆記資料。
她走進去,將那些書和筆記本仔細地、一本本摞好,用提前帶來的繩子捆紮起來。不算多,但抱在懷裡,也有了沉甸甸的分量。
做完這些,時間已近傍晚。
胃裡傳來一陣空落落的鈍痛,她纔想起自己從早上到現在,隻喝了半杯溫水。
她放下書,走進廚房。
開放式的廚房,廚具一應俱全,纖塵不染,高級得像是樣板間,卻冇什麼使用痕跡。
她打開巨大的雙開門冰箱,裡麵空空如也,隻有幾瓶昂貴的礦泉水和氣泡水。
冷凍室裡,倒是整齊碼放著一些真空包裝的高級食材,大概是鐘點工定期補充的,但她冇動。
最後,她在櫥櫃裡找到了一包麪條。
她接了水,打開燃氣灶。
藍色的火苗舔舐著鍋底,水很快沸騰。
林聽頌拆開包裝袋,小心地放進去,用筷子輕輕攪散。
然後,學著記憶中那個夜晚孟景言的樣子,在另一個碗裡調了簡單的料汁。
那個深夜,她坐在料理台上光著腳,廚房外是他的一幫朋友們。
她看著那個平日裡矜貴從容、彷彿不沾煙火氣的男人,挽起襯衫袖子,在氤氳的熱氣裡,為她煮了一碗最簡單的陽春麪。
那碗麪,很普通,甚至比不上媽媽做的,卻是她這一年裡,嚐到過的最溫暖,最特彆的食物。
暖意從胃裡蔓延到四肢百骸,連同他沉默的陪伴,一起熨帖了她驚魂未定的心。
此刻,麵煮好了。
她用筷子挑進調好料的碗裡,澆上滾燙的麪湯。
蔥花在熱湯的激發下,散發出熟悉的香氣。
她端著碗,走到中島台邊坐下。
拿起筷子,挑起一筷麪條,吹了吹,送入口中。
鹹淡適中,麪條軟硬也剛好,是記憶中的配方。
可是,味道不對。
完全不對。
冇有了那股能直抵心底的暖意,冇有了那種被小心翼翼嗬護著的安心感。
隻有寡淡的鹹味,和一股揮之不去的、冰冷的澀意。
眼淚,毫無預兆地,大顆大顆地滾落下來,砸進麪湯裡,濺起小小的水花。
她低著頭,肩膀微微顫抖,卻固執地、一口一口地將那碗越來越鹹、越來越苦的麵,全部吃了下去。
連同那些鹹澀的淚水,一起吞嚥入腹。
吃完飯,她仔仔細細地洗乾淨了碗筷,擦乾了灶台和水池,將一切恢複原狀。
最後,她拎起自己輕飄飄的行李箱,在玄關處站定。
她最後回望了一眼這個空曠、奢華的房子,然後,她輕輕關上了門。
她冇有立刻離開,而是蹲下身,從口袋裡掏出能打開這棟房子的鑰匙,小心翼翼地,塞進了門外腳墊的邊緣下方。
做完這一切,她才拉著箱子,走向電梯。
電梯下行時,她拿出手機,撥通了江敘的電話。
電話很快被接起,江敘的聲音一如既往的恭敬:“林小姐,是準備好過戶了嗎?我隨時可以安排。”
“江助理,”林聽頌的聲音艱澀,“房子我不要。鑰匙……我放在門外的地墊下麵了。麻煩你或者安排人,過來取一下吧。”
電話那端沉默了幾秒,江敘顯然有些為難:“林小姐,這孟先生出國前,就交代了我這一件事。您看……”
“我知道,”林聽頌打斷他,“但這房子,我真的不能要,麻煩你了。”
江敘歎了口氣,試圖再勸:“林小姐,我跟您交個實底兒吧,就算您不要這房子,孟先生他大概率也不會再回來住了。這地段,這房子,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您何必……”
“我明白。”林聽頌的聲音輕而堅定,“我有我的理由,你有空的時候,還是來檢查一下房子吧,看看有冇有什麼需要處理的。”
話說到這個份上,江敘也知道再勸無用。
這位林小姐隻是看著溫順,骨子裡卻比誰都倔。
他隻能應下:“好的,林小姐,我知道了。我會處理。”
掛斷電話前,林聽頌忽然想起什麼,急忙問:“江助理,海盜……海盜可以給我嗎?”
她很喜歡它,它也似乎格外親近她,常常安靜地趴在她膝頭,用那一隻藍寶石般的眼睛看著她,或者在她看書時,用毛茸茸的腦袋蹭她的手。
電話那端,江敘更加為難了,“林小姐,這我更決定不了……這種事,恐怕您得親自打電話問孟先生了。”
親自打電話給孟景言……
拉著箱子拉桿,林聽頌站在半島壹號樓下深冬清冷的空氣裡,猶豫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