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臟了
她無法告訴父親,你每個月省吃儉用也要堅持資助的那個“兒子”,那個你口中懂事、善良、有出息的徐澤川,可能就是將她推入地獄的幫凶。
他堅守了一輩子的正義和善念,他豁出性命去保護彆人的信念,會不會因此而崩塌?
他和母親之間本就因為她的事而產生的裂痕,會不會徹底破碎?
她更無法麵對,當父母知道,他們這些年傾注了那麼多關愛和期望的孩子,竟如此殘忍地背叛了他們的親生女兒時,那種滅頂的打擊和荒謬感。
所以,她不能說。
她隻能將所有的恐懼、憤怒、委屈、還有那深入骨髓的背叛之痛,都化作這無理的哭鬨和挽留。
她隻能用這種方式,將父親留在身邊,阻止他去見那個她再也不願提起、甚至不敢想起名字的人。
“好,好,爸爸不走,爸爸哪裡都不去,就在家陪著安安。”陳知躍的聲音哽嚥了,他拍著女兒的背,像小時候哄她睡覺一樣,“爸爸不去了,錢讓媽媽明天去送,好不好?爸爸今天就守著我們安安。”
林可也連忙點頭:“對,媽媽去送,爸爸陪著你。”
聽到父親的保證,陳十安才稍微鬆懈了一些,但哭泣並未停止,隻是變成了壓抑的、綿長的嗚咽。
她依舊緊緊抱著父親,彷彿那是她在這冰冷絕望的世界裡,唯一的救贖。
陳知躍抱著女兒,感受著她瘦弱身體的顫抖和眼淚浸濕胸口的冰涼,心中充滿了無力感和沉痛。
他隱約察覺到,女兒這次劇烈的情緒爆發,似乎和自己要去給徐澤川送生活費有關。
難道女兒和澤川之間,發生了什麼他不知道的事?
還是說,女兒在怨恨他們夫妻,因為過去對徐澤川的照顧,而忽略了她?
這個念頭讓他心中一凜,同時也湧起更深的愧疚。
或許,他們真的錯了。
在澤川和女兒之間,他們或許在不經意間,給了澤川太多,卻對女兒虧欠了太多。
陳十安的狀態越來越差。
曾經那個在舞台上熠熠生輝、眼神明亮清澈的少女,如今像一朵迅速枯萎的花,將自己徹底封閉在了那個小小的、拉著厚重窗簾的房間裡。
她不再出門,甚至很少走出臥室,對任何事物都失去了興趣,包括她曾經視若生命的舞蹈。
那曾經是她表達自我、宣泄情感、與這個世界溝通的唯一方式。
可如今,音樂響起,她的身體卻僵硬得像一塊石頭,大腦裡浮現的,不再是優美的旋律和動作,而是舊教學樓冰冷的牆壁、陳九洲獰笑的臉、徐澤川平靜卻殘忍的眼神,以及無數人指指點點的竊竊私語。
“臟”、“不要臉”、“活該”……
這些詞彙如同魔咒,在腦海中循環播放,伴隨著那些不堪回首的畫麵,讓她每一次嘗試起舞,都變成一種酷刑,一種對自己身體的厭惡和鞭撻。
終於,在一個被噩夢驚醒的深夜,壓抑了太久、無處宣泄的情緒再一次如同火山般爆發。
她發瘋似的衝進書房,打開那個裝滿她曆年演出服、獲獎證書、舞蹈光碟的櫃子,將裡麵所有的東西都扯了出來,扔在地上,然後用儘全身力氣,用腳踩,用手撕,用牙齒去咬。
各式各樣的舞裙被撕成碎片,金色的獲獎綬帶被扯斷,精緻的舞鞋被剪碎,記錄著她成長點滴的光碟被掰成兩半……
她像一頭失去理智的困獸,在滿地的狼藉中發泄著無處可去的憤怒、屈辱和絕望。
“為什麼……為什麼是我……”
“我什麼都冇做錯……為什麼……”
“臟……都臟了……全都臟了……”
她一邊破壞,一邊發出壓抑的嗚咽,眼淚和汗水混合在一起,滴落在那些承載著她過去所有驕傲和夢想的碎片上。
林可被這巨大的動靜驚動,衝進書房,看到眼前這一幕,看到女兒瘋魔般的樣子,看到那滿地被摧毀的、曾經代表著女兒最美好時光的物件,終於,一直緊繃的、強撐著的神經,在這一刻,徹底斷裂了。
“安安!你在乾什麼?!快停下!”林可衝上去,想抱住女兒,卻被陳十安用力推開。
陳十安赤紅著眼睛,喘著粗氣,看著母親,又看看滿地狼藉,忽然發出一聲淒厲的、近乎崩潰的尖叫,然後雙手抱頭,蹲在地上,將臉深深埋進膝蓋,發出壓抑到極致的、絕望的痛哭。
看著女兒這副模樣,所有的壓力,都在這一刻沖垮了她最後的防線。
這半年多來,女兒的痛苦,家庭的陰霾,外界的流言,丈夫的沉默和自責……
她猛地轉過身,衝出書房,衝進客廳,對著正坐在沙發上、眉頭緊鎖、一根接一根抽菸的陳知躍,用儘全身力氣嘶吼出聲,聲音裡充滿了被逼到絕境的瘋狂和決絕:
“陳知躍!我受不了了!我不能再看著安安這樣下去了!我要帶她離開這裡!離開冰城!離開這個鬼地方!”
陳知躍被妻子突如其來的爆發驚得愣了一下,菸灰掉在褲子上也渾然不覺。
他抬起頭,看著妻子因為激動和絕望而扭曲的臉,還有書房裡傳來的女兒壓抑的哭聲,心裡沉甸甸的,像是壓了一塊巨石。
但他還是試圖保持最後一絲冷靜,聲音沙啞:“離開這裡?去哪兒?我們能去哪兒?”
“去哪兒都好!總之不要待在這裡!一刻也不要!”林可揮舞著手臂,聲音尖銳,“你看看安安!看看她被你守護的這個城市、這些人折磨成什麼樣子了?!她都快瘋了!我們也都快瘋了!再待下去,我們全家都得死在這裡!”
“你冷靜點!”陳知躍試圖安撫。
“我冷靜不了!”林可打斷他,眼淚洶湧而出,“陳知躍,你彆跟我提冷靜!這半年,我夠冷靜了!我眼睜睜看著我的女兒從天上掉到地獄,看著她一天天枯萎,看著她連最愛的舞蹈都毀了!我告訴你,我冷靜到頭了!今天你必須給我個準話!這個家,你到底還要不要?!”
“我怎麼不要?!”陳知躍也提高了音量,眼圈泛紅,“安安是我女兒!我比誰都心疼!可是離開這裡,談何容易?工作,房子,戶口,安安的學籍……哪一樣是那麼容易解決的?你讓安安一個受了這麼大創傷的孩子,跟著我們顛沛流離,去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你讓她怎麼適應?”
“那也比在這裡等死強!”林可寸步不讓,她上前幾步,死死盯著陳知躍,像是要把他看穿,“陳知躍,你少跟我打官腔!我就不信,你一點辦法都冇有!你爸不是有個老戰友,在京市,混得很好嗎?以前你媽不是提過,說他們家欠咱們家一個天大的人情嗎?你去找他!去求他!讓他幫幫忙,給我們在京市落個戶口,給安安找個好點的醫生,換個環境,重新開始!”
陳知躍的臉色變得更加難看。
父親當年確實在京市有個過命的戰友,姓孟,據說身居高位,家世顯赫。
母親在世時,確實偶爾會提起,說當年孟家欠陳家一個天大的人情,是那種可以托付性命、甚至托付後代前程的恩情。
可那都是多少年前的老黃曆了?兩家地位懸殊,早已多年冇有往來。
而且,母親臨終前曾交代過,不到萬不得已,絕不可用這份人情去麻煩孟家,更不可挾恩圖報。
讓他現在為了女兒的事,去低這個頭,去開這個口……
陳知躍內心充滿了掙紮和屈辱感。
他這輩子,最不願意的就是求人,尤其是用這種方式。
“那都八百年前的老黃曆了!”陳知躍煩躁地揮揮手,“人家現在是什麼身份?我們是什麼身份?怎麼開這個口?”
“我不管!”林可徹底爆發了,她撲上去,用力捶打著陳知躍的肩膀和胸膛,像是要將這半年多來所有的委屈、憤怒、絕望都發泄出來,“陳知躍!你就是個窩囊廢!你當警察,你連自己的女兒都保護不了!你還能保護的了誰?現在女兒變成這樣,讓你去低個頭,求個人,你都不願意!你的麵子,你的骨氣,比女兒的命還重要是不是?!”
“我不是!”陳知躍抓住妻子的手,眼睛也紅了,“我是覺得……”
“你覺得什麼?你覺得丟人?那我告訴你,現在安安這個樣子,我什麼都不在乎了!麵子?骨氣?能當飯吃嗎?能讓我女兒好起來嗎?”林可哭喊著,聲音嘶啞,“哪怕隻有一絲希望,我也要去試!安安還那麼小,她的人生纔剛剛開始!我做媽媽的,就算豁出這條命,就算跪下來去求,我也要想儘一切辦法救她!你不去,我去!我去京市,我去求那位孟首長!我給他磕頭!我什麼都願意做!”
看著妻子歇斯底裡的模樣,感受著她捶打在自己身上那並不疼、卻帶著絕望力道的拳頭,聽著女兒在書房裡壓抑的哭聲,陳知躍的心,徹底被擊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