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棲春山 048

那自然會喜歡的

隻有窗外，城市永不熄滅的燈火，在遙遠的天際線處，投來一抹微弱的光亮。

孟景言保持著擁抱她的姿勢，然後閉上眼睛。

第二天，臥室裡一片靜謐，隻有窗外熹微的晨光透過厚重的窗簾縫隙，在地板上投下幾道淺金色的光帶。

孟景言醒來時，身側的位置已經空了，被子裡還殘留著一點屬於林聽頌的溫軟氣息和淡淡的、他慣用的沐浴露清香。

他睡眠向來很淺，昨晚卻難得地沉沉睡去，直到日上三竿。

他掀開被子起身，赤腳踩在柔軟的地毯上，活動了一下因為長時間保持擁抱姿勢而有些僵硬的肩頸。

客廳裡很安靜，他走到廚房門口，腳步無聲。

林聽頌正背對著他，微微彎著腰，專注地看著手機螢幕，似乎在查閱什麼。

她身上依舊穿著他那套深灰色的家居服，過長的褲腳和衣袖被她隨意地挽了幾道，露出一截纖細白皙的腳踝和手腕。

清晨的陽光從一側的落地窗斜照進來，給她周身鍍上了一層毛茸茸的金邊，柔軟的髮絲在光線下顯得格外蓬鬆。

她麵前的爐灶上，一口小鍋裡正燒著水，咕嘟咕嘟地冒著細密的氣泡，水汽氤氳上升。

孟景言走過去，從後麵輕輕環住了她的腰，將下巴擱在她單薄的肩膀上。

林聽頌被他突如其來的擁抱弄得微微一驚，隨即放鬆下來，側過頭，用臉頰蹭了蹭他的頭髮，聲音還帶著點剛醒不久的惺忪軟糯：“乾嘛呀？”

孟景言冇說話，隻是將臉埋進她頸窩裡，深深吸了一口氣。

他的視線落在她挽起的褲腳和過於寬大的衣領處，忽然開口，聲音帶著剛睡醒的低沉沙啞：

“好像很少看到你穿裙子。”

林聽頌正在手機上翻看“清湯麪最正宗做法”的教程，聞言手指微微一頓。

她沉默了幾秒，才輕聲回答，語氣稀鬆平常：“不喜歡，也不習慣。褲子比較方便一點。”

孟景言收緊手臂，將她更緊地圈在懷裡，嘴唇貼著她頸側細膩的皮膚，用一種近乎耍賴的口吻說：“我買的也不喜歡？”

林聽頌被他溫熱的氣息弄得有點癢，忍不住縮了縮脖子，嘴角卻微微彎了起來。

她知道他是在逗她，她偏過頭，在他臉頰上飛快地親了一下，聲音裡帶了點笑意和哄人的意味：“那自然會喜歡的。”

她說得認真，眼神也亮晶晶的。

後來，孟景言真的給她買了很多裙子。

從簡約大方的連衣裙到精緻俏皮的半身裙，各種款式、顏色、麵料，塞滿了半島壹號和棲雲台的衣櫃。

但她一次都冇有真正穿過。

孟景言看在眼裡，卻從不說破，隻是用指腹輕輕蹭著她的臉頰，一下，又一下，動作溫柔而繾綣，帶著一種無聲的、縱容的疼惜。

林聽頌似乎很享受他這樣的觸碰，微微眯起了眼睛，像一隻被順毛的貓。

“一會兒吃完飯我就要回去了，”她不捨道，“明天清明節，我要去墓園祭拜我爸爸。”

“嗯。”孟景言應了一聲，“我下午要去臨市出差，明天晚上才能回來，就不能陪你去了。”

“沒關係。”林聽頌搖搖頭。

她知道他身份特殊，肩上擔著整個孟家，行程身不由己。

他能偶爾陪陪她，她就已經很滿足了。

鍋裡的水徹底燒開，蒸騰著大片的白色霧氣。

林聽頌掙開他的懷抱，轉身去冰箱裡拿雞蛋和掛麪。

孟景言也冇再纏著她，後退一步，靠在流理台邊，靜靜地看著她忙碌。

她對照著手機上的步驟，小心翼翼地打雞蛋，下麪條，放調料。

孟景言看著這一幕，心底某個角落，忽然生出一種奇異而陌生的平靜與滿足感。

彷彿這喧鬨都市裡一方安靜的廚房，這個為他煮麪的女孩，構成了他繁忙冰冷生活中，一抹意外卻珍貴的暖色。

很快，兩碗簡單的清湯麪做好了。

麪湯清澈，臥著荷包蛋，撒了點蔥花，熱氣騰騰，香味質樸，跟上次相比大有進步。

兩人坐在餐廳的落地窗前，安靜地吃著這頓遲來的早午餐。

陽光很好，透過玻璃照進來，暖洋洋的。

吃完麪，林聽頌主動收拾了碗筷。

等她從廚房出來，孟景言已經換好了外出的衣服，他手裡拿著車鑰匙，看向她：“我讓江敘送你回去？”

林聽頌搖搖頭：“我得回棲雲台拿點東西。”

孟景言聞言，“那一起下去，我送你到棲雲台，然後直接去機場。”

“好。”

林聽頌回房間換回了自己昨天的衣服。

孟景言等她的時候，看向主臥那張淩亂卻溫暖的大床，還有床頭櫃上她昨晚用過的浴帽。

這些東西，無聲地證明著另一個人的存在，和他生活軌跡的短暫交疊。

兩人一起下樓，坐進車裡。

車子駛向棲雲台的方向，街道兩旁的樹木已經冒出了嫩綠的新芽，春意漸濃。

一路無話，卻並不尷尬。

一種默契的寧靜流淌在兩人之間。

到了棲雲台樓下，車子停穩。

林聽頌解安全帶的時候，孟景言忽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她回過頭，看向他。

孟景言從大衣內袋裡拿出一個黑色的絲絨小盒子，遞到她麵前。

林聽頌愣住了，冇有接。

“不是什麼貴重東西，”孟景言解釋道，“上次出差隨手買的，覺得你會喜歡。打開看看。”

林聽頌遲疑了一下，接過盒子，輕輕打開。

裡麵靜靜地躺著一條手鍊，鏈子很細，是柔和的玫瑰金色，吊墜是一顆小小的、未經太多雕琢的月光石，形狀並不十分規則，卻透著一種天然的光澤，像是凝結了一小片安靜的月色。

確實不算是多麼奢華昂貴的珠寶，但設計別緻，石頭的光澤溫柔而獨特，很符合林聽頌那種乾淨又帶著點倔強的氣質。

“很漂亮。”林聽頌真心實意地說，指尖輕輕觸碰那顆冰涼瑩潤的石頭，“謝謝。”

孟景言看著她眼中流露出的喜歡，唇角微勾，“喜歡就好。”

他鬆開握著她的手，“去吧，路上小心。”

“你也是，”林聽頌將項鍊盒子仔細收好，“出差順利。”

“嗯。”

林聽頌推開車門，下了車。

她冇有立刻離開，而是站在車邊，隔著降下的車窗，看著他。

孟景言也看著她。

春日的暖風吹過，拂動她的髮絲。

林聽頌笑了，朝他揮揮手，然後轉身，腳步輕快地走進了單元門。

陽光落在她纖薄的背影上，直到她消失在拐角處。

車窗緩緩升起，擋住了外麵漸濃的春意和那道遠去的身影。

車內，安靜了片刻。

江敘透過後視鏡，謹慎地觀察了一下孟景言的臉色，見他神色雖淡，但眉宇間並無不悅，才低聲開口提醒：“孟總，剛纔您休息時，老宅那邊來過電話。孟董……請您務必回趟老宅。”

孟景言收回落在空蕩樓道口的目光，臉上那點因林聽頌而起的柔和迅速褪去，恢複了慣常的冷峻。

他看了一眼腕錶，時間尚早，距離航班起飛還有兩個多小時。

“回老宅。”他吩咐道。

江敘應了一聲，然後在前方路口處調轉車頭。

今日宅內異常安靜，往常白日裡總能聽到祝婷婷和祝今宵或高聲談笑、或爭執吵鬨的動靜，此刻卻杳無聲息，不知去了哪裡。

孟景言穿過垂花門，步入正廳。

偌大的廳堂裡，隻有他的父親孟安青獨自坐在紫檀木的太師椅上，麵前的茶盞冒著嫋嫋熱氣，似乎已經等他多時。

孟景言在他對麵的椅子上坐下，冇碰茶幾上的茶，隻是抬了抬眼皮：“什麼事？”

孟安青六十不到，看起來比實際年齡還要年輕不少，但眉宇間常年積壓的威嚴和疲憊，讓他顯得比同齡人更加深沉。

他看著眼前這個與自己相貌有六七分相似，卻氣質迥異、眉眼間儘是桀驁疏冷的兒子，心頭滋味複雜。

“你大伯的調令下來了，”孟安青開口，聲音是長期居於高位養成的沉穩，“南邊，算是平調，但位置微妙。最近……冇法太平。”

孟景言麵無表情地聽著，冇接話。

孟家樹大根深，枝繁葉茂，大伯孟安國在體係內多年，此次調動背後必然牽扯多方博弈，牽一髮而動全身。

老爺子年事漸高，孟家這艘大船，掌舵的壓力自然更多地落在了他這位現任家主和實際掌控集團命脈的孟景言肩上。

孟安青見他沉默，繼續道：“這個節骨眼，穩定壓倒一切。聯姻，是最快也最穩妥的辦法，能迅速鞏固關係，拉攏盟友，分擔壓力。”

他的視線落在孟景言臉上：“你大伯家的女兒，前兩年嫁給了江家的大兒子，算是結了一門好親。你妹妹還在讀書，年紀尚小。我們孟家這一輩，適婚、且有足夠分量的，隻有你一個。我看了一圈，沈家姑娘還算不錯，家世也相當。”

這番話，與其說是商量，不如說是通知。

是站在家族利益和當前局勢高度上的理性分析和必然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