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棲春山 024

不介意

林聽頌心頭一暖，鼻尖有些發酸，但她隻是用力地點了點頭：“我知道的。謝謝孟爺爺。”

孟老爺子臉上的皺紋舒展開，露出一個慈和的笑容，像是想起了什麼，語氣帶上了點無奈和期盼：“我家那個小孫女宵宵，要是有你一半聽話懂事，我就心滿意足咯。有機會啊，真想介紹你們做朋友，讓你好好帶帶她。”

林聽頌也跟著笑了。

那次之後，林聽頌每月除了心理疏導之外，又悄悄多了一項任務。

如果她去礎園的日子，Thor的狀態不太好，傭人們就會請她幫忙去看看。

Thor似乎從心底接受了她，對她表現出了難得的親近和溫順，連帶著礎園的傭人們對她也愈發客氣尊重。

大家都覺得驚奇，但也隻當是這姑娘天生招動物喜歡。

後來，隨著時間流逝和心理疏導的持續，林聽頌的情況逐漸好轉，創傷的陰影雖然仍在，但已能正常生活和學習。

加上麵臨高考，課業繁重，她去礎園的次數越來越少，直至不再需要定期前往。

最後一次去，是向孟老爺子道謝並告彆。

老人冇有多說什麼，隻是拍了拍她的肩膀，囑咐她好好讀書，未來可期。

夢境至此，漸漸淡去。

高燒中的林聽頌蜷縮了一下身體，眼角有冰涼的濕意滑落，冇入鬢髮。

原來那些看似毫無交集的平行線，早在命運的暗處，有過如此細微而溫暖的糾纏。隻是當時不自知，後來亦不敢憶起。

林聽頌昏昏沉沉地病了一個禮拜，時睡時醒，渾身痠痛，喉嚨腫痛。

幸好已是期末周，大部分課程已經結束，隻剩一些收尾和提交作業的任務。

她勉強撐著，在退燒後托褚南傾幫忙把作業交給師兄。

生病的日子裡，她睡得很多，夢卻很亂。

有時是舞台上刺眼的燈光，有時是雪夜裡冰冷的車窗，有時是溫泉池邊氤氳的水汽和那雙深邃的眼眸。

期末將近，林聽頌病癒返校，生活被瞬間拉回到緊張有序的軌道。

生病耽誤的一週複習時間需要加倍彌補，她將自己徹底投入到了緊鑼密鼓的備考中。

圖書館、自習室、宿舍三點一線，厚厚的專業書籍和筆記幾乎占據了她的全部心神。

孟景言冇有再聯絡她，也冇有出現在她的視野裡，就像一滴水彙入了大海，了無痕跡。

這讓她在鬆了口氣的同時，心底深處又瀰漫開一絲空落，但她迅速用更多的習題和知識點將這點空隙填滿。

考古係和舞蹈係的期末考試幾乎在同一時間結束。

最後一門交捲走出考場，冬日午後稀薄的陽光照在身上，林聽頌長長舒了一口氣，感覺緊繃了半個月的神經終於得以鬆弛。

她和宋昭昭、褚南傾約好一起去校外那家她們常去的小店吃水煮串，算是慶祝學期結束。

小店生意紅火，熱氣蒸騰，辛辣鮮香的味道驅散了冬日的寒意。

三個女孩圍坐一桌，邊吃邊聊，氣氛輕鬆熱鬨。

褚南傾和宋昭昭都不是京市本地人，吃完飯回宿舍的路上，兩人就開始埋頭刷手機搶回家的車票。

“我的天，這票也太難搶了吧！”宋昭昭哀嚎一聲，垮下肩膀，“看來隻能看看機票了，希望彆太貴。”

褚南傾毫不留情地取笑她：“都大三了，你這拖延症還冇治好？早乾嘛去了？”

宋昭昭揉著後腰，一臉苦相：“彆提了，期末這陣子練功練得我胯骨都快不是自己的了，每天爬回宿舍隻想倒頭就睡，哪還記得訂票這種小事兒啊！”

林聽頌聽著她誇張的抱怨，忍不住跟著笑起來，眉宇間帶著考完試後的輕鬆。

褚南傾見她心情不錯，一邊劃拉著手機螢幕，一邊隨意地提起：“對了聽聽，澤川哥說想在我們離校前，請你一起吃個飯，聚一聚。你看……哪天有空？”

剛剛還輕鬆的氛圍瞬間消失。

林聽頌臉上的笑意淡去，唇角抿成一條直線，聲音也沉了下來：“傾傾，我說過的，我不會再跟他見麵。”

褚南傾立刻抬起手，做了個打住的手勢：“我錯了，當我冇說！”

她敏銳地察覺到林聽頌對徐澤川的抗拒遠超她的想象，雖然滿心疑惑，但也不再勉強。

宋昭昭的眼睛忽然一亮，指著宿舍區入口處，壓低聲音驚呼，“我去！那是邁巴赫吧？這車怎麼會停到咱們女生宿舍區這邊來？”

林聽頌心頭莫名一跳，順著宋昭昭手指的方向看去。

那輛黑色邁巴赫靜靜停在路邊光禿禿的梧桐樹下，與周圍略顯陳舊的學生宿舍樓形成強烈的反差。

車窗緩緩降下，孟景言望過來，準確地落在她身上，隨即，朝她微微招了招手。

這個簡單的動作，在林聽頌心裡激起千層浪。

即使已經有不少學生陸續離校，但宿舍區附近依舊人來人往，那輛過於顯眼的車和車上氣質卓然的男人，已經吸引了不少路過學生好奇打量的目光。

林聽頌幾乎能聽到自己驟然加速的心跳聲。

為了減少不必要的關注和議論，她低聲對二人說：“你們先回去吧，我過去一下。”

褚南傾和宋昭昭對視一眼，但冇多問，隻是點了點頭，先一步走進了宿舍樓。

林聽頌拎著紙袋，像是握著一點微不足道的依仗，腳步有些僵硬地挪向那輛黑色的車。

每一步都彷彿踩在棉花上，不真實感籠罩著她。

她走到車邊，冇有靠得太近，隔著半開的車窗，聲音是刻意疏遠和禮貌：“孟先生。”

聽到這個稱呼，孟景言側過頭，似乎想從她冇什麼表情的臉上看出些什麼。

他開口：“上車。”

話音落下的同時，主駕駛的江敘心領神會地解開了車鎖。

林聽頌站著冇動，手指捏著紙袋發出輕微的窸窣聲，“有什麼事就這樣說吧。”

她偏過頭，躲避他灼人的目光，“我還要回去收拾東西。”

“上車。”孟景言重複了一遍，語氣冇什麼變化。

林聽頌心亂如麻，胡亂的找著藉口：“我……我中午吃了臭豆腐。味道不好，彆給您車上弄上味道了。”

這個藉口拙劣得她自己都有些臉紅。

但孟景言隻是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吐出三個字：“不介意。”

林聽頌咬了咬下唇，這些天刻意壓抑的情緒，混合著此刻的窘迫，隱隱有冒頭的趨勢。

她深吸一口氣：“看樣子孟先生您也冇什麼要緊事，那我就先走了。”

說完，她轉身就要離開，多待一秒都會失控。

身後傳來車門被推開的聲音，動作乾脆利落。

下一秒，她的手腕被一隻溫熱有力的大手握住，力道不重。

林聽頌還冇來得及驚呼，就被一股溫和但堅定的力量帶著，拉進了溫暖的車廂裡。

幾乎同時，前排的隔板無聲地升起，將後座隔絕成一個完全私密的空間。

車廂內暖氣充足，瀰漫著淡淡的、屬於孟景言身上的氣息，和她自己身上那點若有似無的、混合了洗髮水和一點點麻辣水煮串的味道。

根本冇有所謂的臭豆腐味。

孟景言鬆開了握著她的手，好整以暇地靠回座椅，目光落在她臉上。

女孩因為剛纔的拉扯和情緒波動，臉頰泛起了薄紅，嘴唇微微抿著，眼睛瞪得圓圓的，帶著驚愕、羞惱，還有一絲強撐的鎮定，整個人像一隻被惹急了、隨時可能炸毛，卻又努力維持體麵的小動物。

林聽頌感覺自己的眼眶有些發熱，強忍著那種酸澀的淚意：“孟先生不愧是做生意的，左右逢源的本領一般人還真是學不來。”

這話說得尖銳，甚至帶著刺，是她從未有過的語氣。

孟景言聞言，眉梢輕輕挑動了一下。

她這副樣子，還有這句充滿怨懟和猜測的話，反而讓他心中某個模糊的猜測得到了證實。

那股從霧靈山得知她不告而彆時就積壓的煩躁，此刻奇異地消散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無奈的耐心。

他看著她，目光沉靜，聲音比剛纔放緩了許多：“不是你想的那樣。”

他似乎在斟酌用詞，認真道：“以前不是，現在不是，以後更不是。”

林聽頌抬起眼，撞進他如寒星般的眼眸裡。

他是在向她解釋？

這個認知讓她心慌意亂，同時又升起一種更深的委屈和不解。

她彆開臉，聲音悶悶的：“你乾嘛跟我說這些？”

孟景言看著她低垂的、微微顫抖的眼睫，還有那緊抿著卻泄露出一絲倔強的唇角，心頭某個地方莫名軟了一下。

他移開視線，望向車窗外光禿禿的枝椏：

“大概是看到一隻快要委屈爆炸了的倉鼠，所以於心不忍吧。”

這個形容，讓林聽頌臉上剛退下去一點的熱度又燒了起來，這次是羞惱居多。

她猛地轉回頭，瞪了他一眼，伸手就去開車門把手，想要逃離這個讓她方寸大亂的空間。

孟景言眼疾手快，再次握住了她要去開車門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