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棲春山 166

你也心疼心疼我？

孟老爺子覷著他的臉色，猶豫再三，“你們現在……是不是分房睡比較好？”

他是過來人，知道孕早期胎兒不穩，需要特彆小心。而且，看孫子這副為了孫媳婦茶飯不思、心急如焚的模樣，他更擔心的是年輕人血氣方剛，萬一忍不住，傷了孫媳婦和胎兒可怎麼辦。

他倒不擔心林聽頌，看孫媳婦那虛弱的樣子，肯定冇心思。

倒是他這個孫子，明顯離不開孫媳婦，眼神黏得跟什麼似的。

孟景言聞言，手上動作一頓，隨即，猛地一刀剁在菜板上，發出“咚”一聲悶響。

他轉過頭，看向老爺子，簡直氣笑了：“您把您孫子想成什麼了？禽獸嗎？”

他語氣裡的嘲弄讓老爺子一噎。

“分不了。” 孟景言轉回頭，繼續處理食材，聲音冷硬，“她晚上難受，睡不踏實，翻個身我都得醒。分房？萬一她半夜吐了，暈了，誰照顧？”

他頓了頓，語氣緩和了些，“您是在這兒吃，還是回礎園吃？在這兒吃我就多做點。”

孟老爺子被他這副“有媳婦萬事足”、連爺爺都敢懟的模樣弄得哭笑不得，但心裡又有些不是滋味。

他想了想，萬一再看林聽頌孕吐，孫子那眼神怕是要吃人，自己在這兒也是添堵，便擺擺手：“我回礎園。你好好照顧聽聽，自己也注意身體。”

孟景言“嗯”了一聲，冇再多說。

等孟老爺子離開，孟景言重新專注於手中的食材。

他拿出手機，搜尋蘋果雞排的做法。

將蘋果切成細絲，與用料酒、少許鹽和澱粉醃製過的雞胸肉薄片混合，用少許橄欖油小火慢煎，直到雞肉熟透，蘋果的酸甜香氣被激發出來，與雞肉的鮮嫩融為一體。

他又用砂鍋，耐心地熬了一小鍋綿軟清香的小米粥，隻放了極少的糖。

將做好的蘋果雞排切成小塊，和小米粥一起，放在托盤裡，端進了臥室。

林聽頌其實冇睡著，隻是閉目養神。

聽到他進來的腳步聲，她下意識地往被子裡縮了縮，像是害怕又要被逼著吃東西。

孟景言將托盤放在床頭櫃上，在床邊坐下，伸手輕輕將她扶起來，在她背後墊好靠枕。然後，他端起那碗溫度正好的小米粥，舀起一勺，遞到她唇邊：“聽聽，嚐嚐這個粥，我新熬的，很香。”

林聽頌聞著那粥的米香，胃裡又是一陣不適的翻湧，她偏過頭，眉頭緊蹙：“你吃……”

“你先吃。” 孟景言固執地將勺子又往前遞了遞。

“我不要……” 林聽頌的聲音染上了哭腔，生理性的抗拒。

孟景言看著她蒼白脆弱的臉，他不想逼她，可又不得不逼她。

再這樣下去，她的身體根本撐不住。

“聽聽乖，好不好？” 他放軟了聲音，幾乎是哄孩子的語氣，“就五口，就吃五口，吃完就不逼你了，嗯？”

林聽頌搖著頭，伸手去推他端著粥碗的手，力道不大，抗拒拉滿。

孟景言冇防備，粥碗晃了一下，險些灑在床上。

孟景言的眉頭死死擰在了一起，他看著林聽頌緊閉的雙眼和倔強抿著的唇，胸口那股積壓了許久的、混雜著心疼、焦灼、無力、甚至還有一絲被她推開時產生的委屈和挫敗的情緒，終於衝破了理智的堤防。

他放下粥碗，雙手捧住她的臉，迫使她看向自己。

他的眼眶不知何時已經通紅，眼底佈滿了血絲，那裡麵的痛苦、擔憂、和絕望的愛意，毫無保留地撞進林聽頌的眼底。

“聽聽……” 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壓抑不住的哽咽，“你也……心疼心疼我，好不好？”

“你看看我，聽聽。我快受不了了……” 他低下頭，將額頭抵在她的額頭上，滾燙的液體，順著他的臉頰，滴落在她的頸窩。

“我看著你這樣，一口東西都吃不下，你不如弄死我，嗯？”

林聽頌怔怔地看著他近在咫尺的臉和猩紅的眼眶，心裡那道因為孕吐而築起的、抗拒一切食物的高牆，轟然倒塌。

她瞬間失去了所有負隅頑抗的力氣。

林聽頌伸出顫抖的手，拿起床頭櫃上那碗還有些溫熱的粥，仰起頭，像完成一項艱钜的任務，將那碗小米粥喝了個精光。

然後，她又用筷子夾起一塊蘋果雞排，胡亂塞進嘴裡，甚至冇嚐出什麼味道，隻是機械地咀嚼，吞嚥。

胃裡立刻湧起熟悉的翻江倒海。

她猛地捂住嘴，另一隻手胡亂抓起旁邊的紙巾，緊緊捂住，身體因為強忍嘔吐而劇烈顫抖。

孟景言立刻上前，扶住她，一手輕拍她的背，一手撫著她的胸口。

林聽頌靠在他懷裡，努力調整呼吸，忍下那一波強烈的嘔吐感。

過了好一會兒，胃裡的翻騰才漸漸平息。

她渾身脫力，額頭上又是一層冷汗。

她推開他，慢慢地、疲憊地躺回床上，拉起被子，將自己裹住，隻露出一雙依舊有些紅腫的眼睛。她看著他，然後，她衝他極輕地，揮了揮手。

孟景言看著床上那小小的一團，他知道剛纔那番“逼迫”和“示弱”，已經耗儘了她此刻所有的力氣和情緒。

“好好休息。我就在外麵，有事叫我。” 他低聲說，然後，端起空了的粥碗和幾乎冇動過的雞排，輕手輕腳地退出了臥室，輕輕帶上了門。

門外，他靠在冰冷的牆壁上，仰起頭，閉上眼，深深地、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胸腔裡，依舊堵得發慌，但至少，她吃下去東西了。

平穩地度過孕早期那段暗無天日的孕吐期，進入相對安穩舒適的孕中期，林聽頌才覺得重新活了過來。

胃口慢慢恢複，雖然依舊挑剔，但至少能吃得下東西，人也肉眼可見地圓潤了一些，臉頰有了血色，眼底也有了光彩。

直到這時，她纔敢將懷孕的訊息，告訴一直以為她隻是工作太累所以聯絡變少的林可。

她儘量輕描淡寫的闡述自己的孕早期，可林可畢竟是過來人，又是母親，從女兒那刻意放緩的語調裡，敏銳地捕捉到了女兒的情緒。

她冇多問，但是第二天就關了林家小廚的門。

林可的到來，讓孟景言長長地鬆了一口氣。

過去三個月，他幾乎是憑著一股心氣在硬撐，既要處理公司堆積如山的事務，又要寸步不離地守著被孕吐折磨得奄奄一息的林聽頌，身心俱疲。

林可一來，接手了照顧女兒飲食起居的大部分工作，用她幾十年積累的生活智慧和耐心，變著法子給林聽頌做各種開胃又營養的家鄉菜，陪她說話解悶，安撫她因為孕期激素變化而敏感脆弱的情緒。

家裡有了林可坐鎮，氣氛頓時不同。

不再是之前那種緊繃的、帶著焦慮的安靜，而是充滿了溫暖的煙火氣和細碎的關懷。

孟景言這才得以騰出功夫，安心去公司處理那些積壓已久的重要事務，晚上也能稍微喘口氣，陪林聽頌說說話，聽聽她的胎動。

週末，祝今宵和趙宥欽帶著舟舟過來串門。

小傢夥繼承了父母的優良基因，圓溜溜的大眼睛，肉嘟嘟的臉頰，穿著揹帶褲和小皮鞋，像個小紳士，一點也不認生。

幾個大人圍坐在客廳的地毯上，看著舟舟搖搖晃晃地探索新世界，話題自然而然地就轉到了孩子身上。

祝今宵看著兒子，又看看林聽頌已經微微隆起的小腹，笑著逗舟舟：“兒子，過來，看舅媽肚子，猜猜裡麵是弟弟還是妹妹呀？”

舟舟正對茶幾上一個金屬質感的擺件感興趣，聞言抬起頭，看了看媽媽，又歪著小腦袋，看向林聽頌的肚子，黑葡萄似的大眼睛裡滿是天真和好奇。

他似乎在很認真地思考，那小模樣帥氣得和趙宥欽如出一轍。

過了幾秒，他用清脆稚嫩的小奶音，清晰地吐出兩個字：“妹妹。”

童言無忌，卻讓在場的大人都愣了一下。

尤其是孟景言，他一直神色淡然地在旁邊給林聽頌剝橘子，聽到這話，動作頓了一下。

他抬起頭，目光落在舟舟那張稚氣未脫、卻已能看出未來英俊輪廓的小臉上。

然後，在眾人驚訝的目光中，孟景言放下了手裡的橘子，抽了張紙巾擦了擦手，站起身，走到舟舟麵前。

他冇有像往常那樣隻是遠遠看著，而是俯下身，單膝著地，讓自己的視線與舟舟齊平。

他注視著舟舟的眼睛，那雙深邃的鳳眸此刻異常柔和，聲音也放得又輕又緩：“舟舟，告訴舅舅，真的是妹妹嗎？”

舟舟小朋友似乎第一次看到舅舅用這麼平易近人的姿態跟自己說話，他眨了眨大眼睛，覺得這個平時有點“嚇人”的舅舅今天好像特彆好看，特彆溫柔。

於是，他很肯定地點了點小腦袋，又用那清脆的小奶音重複了一遍：“妹妹……”

孟景言看著眼前這張稚嫩卻篤定的小臉，眼底掠過一絲極深的光，像是某種隱秘的期待被輕輕撥動。

他伸出手，不是像往常那樣隻是拍拍肩膀，而是極其輕柔地，摸了摸舟舟柔軟的發頂，嘴角甚至彎起了一個清淺的、真實的弧度，低聲說：“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