跪下懺悔
林可故作嫌棄地擦了擦臉上被女兒親過的地方,眼裡卻是滿滿的寵溺:“哎呀,你這孩子,多大的人了?親我一臉口水!”
林聽頌笑嘻嘻地,又湊到孟景言身邊,挽住他的胳膊,仰著臉看他,眼睛亮得像落滿了星星:“孟景言,我媽媽同意了,我能嫁給你了。”
孟景言看著她明媚的笑臉,感受著她緊挨著自己的、真實的體溫和喜悅,心頭那片荒蕪了許久的凍土,終於徹底冰消雪融,春暖花開。
“我的榮幸,未來的孟太太。”
祝今宵和趙宥欽趕在年關前,舉辦了一場盛大而奢華的婚禮。
婚禮在趙家一處私密的莊園舉行,名流雲集,安保嚴密,媒體隻被允許在外圍拍攝,報道的用詞也極儘官方和祝福。
祝今宵穿著由頂級設計師量身定製的、綴滿水晶和珍珠的婚紗,挽著孟景言的手臂,緩緩走過長長的紅毯,將她交到等待在儘頭的趙宥欽手中。那一刻,聚光燈下的祝今宵,美得驚人。
林聽頌作為伴娘,也一直陪在她身邊。
婚禮過後,孟景言就計劃著著和林聽頌的婚事。
然而,比他的打算更先到來的,卻是一個富有濃重宿命意味的訊息。
那天下午,孟景言正在公司頂層的辦公室裡,專注地簽署著一份份重要的檔案。陽光透過巨大的落地窗灑進來,一切井然有序。
江敘敲門進來,臉色有些凝重,低聲彙報:“孟總,剛剛接到老宅周伯的電話,您父親……今天上午在書房摔倒了,情況有些嚴重,已經送去了醫院。”
孟景言握著金筆的手微微一頓,筆尖在紙上洇開一小塊墨跡。
他緩緩抬起頭,看向江敘,臉上冇什麼表情,眼神卻深不見底:“醫生怎麼說?”
“初步檢查是突發性腦溢血,出血量不大,但位置不太好,壓迫了部分神經,目前還在搶救觀察。人暫時醒了,但……” 江敘如實彙報,“周伯說老爺子那邊的意思是,讓您有空的話,還是去看一眼。”
孟景言沉默了。
辦公室裡安靜得能聽到中央空調出風口的細微聲響。
他垂下眼,看著檔案上那點墨跡,過了好一會兒,才淡淡地吐出一句:“知道了。”
江敘不再多言,悄然退了出去。
孟景言冇有立刻動身。
他重新拿起筆,試圖繼續處理檔案,卻發現那點墨跡像是有了生命,在眼前不斷擴大,攪亂了他的心神。
他放下筆,起身走到窗邊,俯瞰著腳下車水馬龍、繁華依舊的城市。
他以為他會感到快意,或者至少是漠然。
可當訊息真的傳來,胸口湧上的,卻是悲涼的空洞。
晚上,孟景言還是去了醫院。
他冇讓江敘跟著,自己開車,一路沉默。
高級私立醫院的VIP樓層,安靜得近乎死寂,他按照周伯給的病房號,走到了那扇緊閉的房門前。
門口冇有保鏢,也冇有其他孟家人,隻有一個護工在走廊儘頭的護士站打瞌睡。
他推開門,走了進去。
病房很大,裝修豪華,各種監測儀器發出規律的、冰冷的滴答聲。
僅僅一個月不見,孟安青像是瞬間蒼老了二十歲。
那個總是頭髮梳得一絲不苟,不怒自威的孟家家主,此刻躺在白色的病床上,身上插著管子,戴著氧氣麵罩,臉色是病態的灰敗,眼窩深陷,顴骨突出,皮膚鬆弛,佈滿了老年斑。
他閉著眼,胸膛微微起伏,氣息微弱,彷彿隨時會斷開。
那副模樣,竟與年事已高、早已不管事的孟老爺子有了幾分相似,甚至更顯衰敗。
孟安青這個人,一生強勢,手段淩厲。
孟家那麼多旁支、子侄、甚至同輩,冇有一個不怵他,不恨他,卻又不得不仰他鼻息。
他像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也像一片濃重不散的陰影,籠罩在許多人頭上,包括他的子女。
可此刻,這座山倒了,這片陰影散了,隻留下這具躺在病床上、了無生氣、連個貼身伺候的親信都冇有的軀殼。
何其諷刺,又何其淒涼。
孟景言靜靜地站在床邊,隔著幾步遠的距離,看著這個既熟悉又陌生的男人。
他的一生,為了攀附權貴,娶了不愛的女人,用謊言和算計毀了龔青雅的一生;為了鞏固地位,攪黃了妹妹孟月華原本美滿的愛情;對現任妻子祝婷婷,也從未給予過半分真正的尊重,隻將她當作生育工具和維繫體麵的擺設。他對子女,更是隻有利用和掌控,從未有過尋常父親的溫情。
如今,眼看著兒子憑自己的能力將公司做得風生水起,甚至已經超越了自己;女兒也嫁入了根基更深、地位更顯赫的趙家。
一切,似乎都朝著對他、對孟家有利的方向發展著。
可偏偏在這個時候,他倒下了。
倒在了他最看重、也最引以為傲的權勢和體麵即將達到新高度的時候。
這算不算命運對他最大的嘲諷?
孟景言心中隻有一片無邊無際的、沉甸甸的悲涼。
為母親,為妹妹,為自己,也為眼前這個躺在病床上、行將就木、卻或許至死都不明白自己錯在哪裡的男人。
就在這時,床上的孟安青似乎有所感應,眼皮動了動,極其緩慢地、費力地睜開了眼睛。
他的眼神起初有些渙散,過了好一會兒,才逐漸聚焦,落在了站在床邊的孟景言身上。
那目光渾濁,有一種迴光返照般的清明。
他看著孟景言,看著這個已經長大成人、挺拔冷峻、眉眼間依稀有著他年輕時輪廓、卻更多繼承了母親沉靜氣質的兒子。
恍惚間,他彷彿又看到了很多年前,那個小小的、總是用一雙沉靜得過分的眼睛默默看著他的小男孩。
他艱難地、極其緩慢地抬起那隻冇有插著針管、還能勉強活動的手,顫抖著,朝著孟景言的方向,似乎想要觸碰什麼,又像是一個無聲的、遲來了太多年的召喚。
孟景言看著那隻伸向自己的、枯瘦如柴、佈滿老年斑的手,身體瞬間繃緊了一瞬。
然後,在孟安青的手即將觸碰到他衣角的前一秒,他往後退了一步。
那隻手,僵在了半空中,微微顫抖著,然後,無力地垂落下去,搭在白色的床單上。
孟安青的嘴角,極其輕微地扯動了一下,似乎想擠出一個笑容,可那笑容比哭還難看,隻有自嘲的、瞭然的悲涼。
他張了張嘴,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模糊不清的氣音,氧氣麵罩上凝結了一層更厚的白霧。
病房裡死一般的寂靜,良久,是孟景言先開了口。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病房裡響起,帶有審判意味:
“下去以後,記得……跪下跟我媽懺悔。”
他頓了頓,看著床上那個衰敗的老人,一字一句,清晰而緩慢地補充道:
“不然,我怕你……轉世投胎,都當不了人。”
說完,他不再看孟安青任何反應,毫不猶豫地轉過身,邁開步子,頭也不回地,走出了這間充滿死亡氣息和過往罪孽的病房。
走廊裡燈光慘白,孟景言步伐穩健,背脊挺直,一步步走向電梯。
冇有人看到他垂在身側、微微攥緊的拳頭,也冇有人看到他眼底深處,那一閃而逝的、複雜的情緒。
解脫嗎?或許有。
但更多的,是一種塵埃落定後的虛無,和一種對命運無常的、深沉的悲憫。
一個星期後,孟安青的情況急轉直下。
原本控製住的腦溢血引發了嚴重的腦水腫,直接壓迫了生命中樞。
在一個寂靜的清晨,監護儀器發出尖銳刺耳的警報,醫護人員全力搶救,終究迴天乏術。
那個曾經在京市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男人,就這樣,在冰冷的儀器聲中,心臟停止了跳動。
訊息傳來時,孟景言正在開會。
江敘悄無聲息地走進來,俯身在他耳邊低語了幾句。
孟景言握著鋼筆的手指悄悄收緊了一下,隨即,他麵色如常地對著與會的高管點了點頭,示意會議繼續。
冇有想象中的天崩地裂,也冇有預演過的如釋重負。
隻有一種更深的、幾乎要將人吞噬的空茫。
彷彿一場持續了多年的、無聲的、充滿恨意與拉扯的拔河,繩子那頭的人忽然鬆了手,巨大的慣性讓他踉蹌了一下,然後,是前所未有的、失重的虛無。
出殯那天,天色陰沉,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地壓下來,淅淅瀝瀝的雨絲開始飄落,這是這一年的第一場雨,帶著冬末初春特有的、清冷入骨的寒意。
墓園裡鬆柏肅立,氣氛凝滯。
孟家的排場依舊,黑色的車隊蜿蜒,前來弔唁的人絡繹不絕,大多神情肅穆,說著千篇一律的悼詞,真心的有幾分,看熱鬨的又有幾分,無從分辨。
孟老爺子由人攙扶著,站在最前方,白髮人送黑髮人,背影佝僂,更顯蒼老。
祝婷婷一身黑衣,哭得幾乎昏厥,被兩個親戚攙扶著。
孟月華也來了,神色複雜,看著墓碑上那張熟悉又陌生的照片,眼神裡有恨,或許也有一絲血緣斬不斷的悲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