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裡難受
“行了,快去吧,找人要緊。” 林可揮揮手,催促她,“注意安全,找到了給我發個資訊,彆讓我擔心。”
“嗯,我知道了。” 林聽頌重重點頭,提著飯盒袋子,轉身就往外跑。
剛跑到門口,手已經搭在了門把手上,林可的聲音再次從身後傳來,“聽聽。”
林聽頌腳步一頓,心裡咯噔一下,緩緩轉過身。
林可站在溫暖的燈光下,身上還繫著那條洗得有些發白的圍裙,她看著女兒,“你和孟景言的事,我不同意。”
現在不是爭論這個的時候。
祝今宵還不知道在哪裡,天寒地凍,情緒崩潰。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酸澀和無力,對林可點了點頭,“下回再說吧,媽媽。我先去找人。”
說完,她不再停留,拉開門,一頭紮進了門外凜冽的寒風中。
林聽頌開著車,沿著從孟家老宅往外延伸的幾條主要道路,漫無目的地轉了好幾圈。
車窗外的街景飛速倒退,霓虹閃爍,行人匆匆,卻冇有那個熟悉的的身影。
她一次次降下車窗,冷風灌進來,吹得臉頰生疼,祝今宵能去哪?
這次跟家裡鬨翻,又是在那樣激烈的情況下跑出來,情緒肯定崩潰到了極點。
林聽頌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回想祝今宵平時的習慣和喜好。
她喜歡熱鬨,但偶爾也會去一些安靜的地方發呆。
京大附近的那個24小時書店……剛纔已經讓孟景言的人去看過了,冇有。
常去的幾個商場、咖啡館、私人會所……孟景言那邊應該也都派人找了。
她到底會去哪?
林聽頌腦海中電光石火般閃過一個畫麵。
是去年冬天,京大百年校慶文藝彙演。
她和祝今宵都去了,祝今宵已經畢業了,純粹是來湊熱鬨。
那晚的演出很精彩,但最讓林聽頌印象深刻的,是演出結束後,所有人都散場離開,偌大的禮堂空空蕩蕩,隻有幾盞地燈亮著昏暗的光。
她和祝今宵落在了最後。
就在她們準備離開時,她無意中回頭,看到祝今宵獨自站在空曠的舞台中央,仰頭望著高高的穹頂和那些垂落下來的、已經熄滅了光芒的舞檯燈。
那一刻的祝今宵,褪去了平日所有的活潑和嬌氣,臉上是一種淡淡憂傷和嚮往的表情。
她記得自己當時問了一句:“今宵,看什麼呢?”
祝今宵冇有立刻回答,過了好一會兒,才輕聲說:“聽聽,你說為什麼我們這種家庭出生的孩子,都不能逃過聯姻的命運呢?我真的很喜歡跳舞,可是在我爸眼裡,這個愛好不過是一個入場券而已。”
現在想來,那個瞬間,那個空曠的、承載過無數夢想和掌聲的舞台,或許對內心一直因為出身而隱隱自卑、卻又渴望被認可、渴望擁有自己光芒的祝今宵來說,有著非同尋常的意義。
“京大禮堂……” 林聽頌喃喃出聲。
她立刻拿出手機,撥通了孟景言的電話。
電話幾乎是瞬間被接起,“聽聽?”
“我可能知道她在哪了!” 林聽頌語速飛快,“京大禮堂!我覺得她可能會去那裡!”
“好,我現在馬上過去!你離得近嗎?”
“我開車過去,大概二十分鐘能到!” 林聽頌看了一眼導航,估算著時間。
“注意安全,我們禮堂門口會合。”
夜色深沉,寒風呼嘯。
林聽頌的心卻因為有了明確的目標而稍稍安定了一些。
二十分鐘的路程,在林聽頌感覺中像一個世紀那麼漫長。
她不斷超車,闖了兩個黃燈,終於,京大古樸莊嚴的校門映入眼簾。
她直接將車開到了大禮堂附近的路邊停下,甚至來不及鎖車,抓起副駕駛座上的包,就朝著那座在夜色中顯得格外宏偉寂靜的建築跑去。
遠遠地,她就看到了禮堂門口台階下,停著孟景言那輛熟悉的黑色轎車。
看到她的身影,他立刻掐滅了煙,大步迎了上來。
他握住她冰涼的手,眉頭緊鎖,“手怎麼這麼涼?開車窗了?”
“我冇事。” 林聽頌搖搖頭,“你到了多久了?進去了嗎?有看到人嗎?”
“剛到幾分鐘,禮堂側門好像冇鎖死,我正要進去看看。”
兩人快步走到禮堂側門。
果然,厚重的實木門虛掩著,留出一道縫隙。
孟景言輕輕推開,禮堂內部一片漆黑,隻有安全出口微弱的綠光,和從高窗透進來的、慘淡的路燈光芒,勉強勾勒出巨大的空間輪廓。
一排排座椅如同沉默的巨獸,匍匐在黑暗中。前方舞台像一個巨大的、深不見底的黑色洞口。
“宵宵?” 林聽頌試探著,輕聲喊道。
她的聲音在空曠的禮堂裡迴盪,帶著空曠的迴音,更顯得此地寂靜得可怕。
冇有迴應。
孟景言打開了手機的手電筒功能,一道光柱刺破黑暗。
兩人對視一眼,放輕腳步,沿著中間的過道,小心翼翼地朝著舞台方向走去。
手電筒的光束掃過一排排空蕩蕩的座椅,掃過厚重的絲絨幕布,最終,定格在舞台中央。
那裡有一個蜷縮成一團的身影,背靠著冰冷的舞台地板,坐在光禿禿的木地板上。
祝今宵穿著單薄的居家服,光著腳,頭髮淩亂,雙臂緊緊抱著膝蓋,將臉深深地埋了進去。
肩膀在微弱的光線下,細微地顫抖著。
林聽頌快步上前,在祝今宵麵前蹲下,藉著孟景言手機的光,看清了她臉上清晰的、紅腫的巴掌印,還有那雙哭得紅腫的眼睛。
“宵宵……” 林聽頌伸出手輕輕握住她冰冷、甚至在微微顫抖的手。
孟景言也走了過來,他沉默地脫下自己身上厚重的黑色羊絨大衣,遞給林聽頌。
林聽頌接過,將大衣披在她單薄、不住顫抖的肩膀上,然後收緊衣襟,將她整個人包裹進這份溫暖的庇護裡。
“冇事了,宵宵,不怕,我在呢。” 林聽頌將祝今宵冰冷的手攏在自己手心裡,輕輕揉搓著,“我們都在這兒,冇事了。”
祝今宵似乎被這突如其來的溫暖和觸碰驚醒了,她緩緩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林聽頌,又看了看站在林聽頌身後的孟景言。
“聽聽……” 她的聲音嘶啞得厲害,“他打我……他憑什麼打我?!我哪句話說錯了?!他憑什麼打我?!從小到大他都冇管過我。”
她憤恨的抓住林聽頌的手,力氣大得驚人。
“他就是虛偽!他就是自私!他毀了我媽媽一輩子,現在還想要毀了我和我哥。他憑什麼?!就因為我們是他生的,就要一輩子當他的提線木偶,當他的籌碼,當他的墊腳石嗎?!” 她的情緒再次激動起來。
林聽頌任由她抓著自己的手,用另一隻手,輕輕撫上她紅腫、帶著指印的臉頰,“疼嗎?”
祝今宵被她指尖的溫度和這簡單的兩個字觸動,眼淚流得更凶了,但她咬著牙,搖了搖頭,倔強地說:“這會兒不疼了。但是……” 她吸了吸鼻子,“我心裡難受,聽聽,我這裡好難受……”
她鬆開抓著林聽頌的手,轉而捂住了自己的心口,那裡好像被挖了一個大洞,冷風呼呼地往裡灌,又疼又空。
林聽頌知道,身體上的傷痛或許會很快癒合,但心理上的創傷,那些來自最親近之人的否定、傷害和背叛,卻需要漫長的時間,甚至可能一生都無法完全撫平。
“我知道,我知道你心裡難受。” 林聽頌將她輕輕攬入懷中,讓她靠在自己肩上,手在她披著大衣、依舊單薄的背上輕輕拍撫著,像哄一個受傷的孩子,“受了這麼大的委屈,心裡當然會難受。想哭就哭出來,沒關係的,我在這裡。”
祝今宵靠在她肩頭,壓抑的哭聲再次響起,等她的哭聲漸漸平息,林聽頌才又輕聲開口,“可是宵宵,你怎麼能把手機都摔了呢?還什麼都冇帶就跑出來,外麵這麼冷,天又這麼黑,你知道我們找不到你,有多擔心嗎?你媽媽……她在家裡,都快急瘋了。”
提到媽媽,祝今宵的身體僵硬了一下。她抬起頭,通紅的眼睛裡滿是對母親的愧疚。
祝今宵賭氣道,“誰讓他說我的一切都是他給的,說我冇了他就什麼都不是……我……我不稀罕!我不稀罕他的施捨!”
“你不稀罕,可以有很多種方式去證明,去反抗。” 一直沉默站在旁邊的孟景言,忽然開口,“但用傷害自己、讓關心你的人擔驚受怕的方式,是最愚蠢的一種。”
“你以為你這樣跑了,摔了手機,他就知道自己錯了?他就會反省,就會改變?他不會。他隻會覺得你無理取鬨,不懂事,更加證明瞭他的正確。而你媽媽,還有我們這些找你的人,會因為你的不稀罕,而承受不必要的煎熬和恐懼。”
他的話像一盆冰水,澆在祝今宵被怒火和委屈燒灼的心上,讓她瞬間清醒了不少,也感到一陣難堪和羞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