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景言
孟景言的腳步頓住,卻冇有回頭。
“胳膊上的傷怎麼樣了?”
孟景言懶得多說,“您有事嗎?冇事我就先走了。”
孟老爺子看著孫子充滿抗拒和絕望的背影,“她在礎園接受心理疏導的那那兩年,就是在你成年以前最喜歡待的那個書房。”
孟景言猛地轉過身,難以置信地看向那扇熟悉的木門。
他彷彿能看見,那個瘦弱蒼白的少女,蜷縮在他熟悉的沙發角落,陽光透過窗戶灑在她身上,她卻感受不到絲毫暖意,隻有無儘的冰冷和驚惶。
她沉默地看著窗外,而他或許就在某個不經意的瞬間,從花園路過,成為她凝望的、唯一一抹帶著溫度的風景,卻對此一無所知。
她的痛苦,他的無知,在同一片屋簷下,被時空錯落地疊加在一起。
孟景言的手,不受控製地顫抖起來。
他死死地盯著那扇門,胸腔裡那股灼燒般的疼痛,再次翻湧上來,幾乎要將他吞噬。
孟老爺子冇有再說什麼,隻是從抽屜裡拿出一把銅鑰匙。
他顫巍巍地起身,走到孟景言身邊,將鑰匙輕輕放在他身側的茶台上。
“鑰匙在這兒。” 老人的聲音是一種無力迴天的蒼涼,他不能再有任何隱瞞,讓祖孫之間更加生分。
“你自己進去看看吧。”說完,他拄著柺杖,蹣跚著,先一步離開。
孟景言盯著那把鑰匙,看了很久。
最終,他還是伸出手,握緊了鑰匙,轉身,朝著那扇通往書房的木門走去。
腳步聲在寂靜的茶室裡迴響,空洞而沉重。
他將鑰匙插入鎖孔,輕輕轉動,鎖舌彈開。
孟景言用力推開了那扇塵封已久的門。
陳舊的書卷氣息撲麵而來。
房間裡很暗,隻有窗外庭院裡微弱的路燈光芒,透過厚重的絲絨窗簾縫隙,灑進來幾縷慘淡的光。
孟景言冇有立刻開燈,隻是站在門口,任由黑暗和那股複雜的味道將他包圍。
記憶如同被驚擾的灰塵,在這片黑暗中無聲地揚起。
這裡曾經是他童年和少年時代最熟悉、也最珍視的避風港。
龔青雅是考古學者,性格沉靜溫柔,學識淵博。
她對他影響至深,從小耳濡目染,讓他對那些沉寂於時光中的曆史與器物產生了濃厚的興趣。
這間書房裡,裝滿了母親為他蒐集、或親手批註過的各類書籍。
除去必要的教材,天文、地理、科技……涉獵廣泛,但最多的,還是那些厚重的、帶著神秘色彩的考古學專著、圖錄和期刊。
他記得,母親經常坐在這張寬大的書桌後麵,就著檯燈溫暖的光線,翻閱那些古老的文獻,或是對著拓片、器物照片細細描摹。
他則趴在一旁的地毯上,或者蜷在窗邊的單人沙發裡,捧著一本自己能看懂的書,安安靜靜地陪伴。
陽光好的下午,光線會透過窗欞,在木質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空氣中浮動著書香和母親身上淡淡的、好聞的墨香與草木氣息。
母親去世後,他把自己連同這間書房一起封閉了起來。
巨大的悲痛和無法填補的空缺,讓他無法再踏足這個充滿母親身影和氣息的地方。
那些承載著溫暖回憶的書籍、器物,都變成了尖銳的刺,每看一眼,都疼得他無法呼吸。
想必爺爺也是知道這一點,知道他不會再進來,所以纔會將這裡安排給林聽頌做心理疏導的場所。
他邁步走了進去,藉著窗外透進的微弱光線,他環顧四周。
書房裡陳設依舊,巨大的紅木書櫃靠牆而立,裡麵碼放得整整齊齊的書籍,在黑暗中隻顯出沉默的輪廓。
寬大的書桌,皮質的轉椅,窗邊的單人沙發,角落裡母親曾經用來擺放拓片和小型器物的矮幾……一切都和他記憶中最後一次離開時,彆無二致。
他走到書櫃前,指尖拂過那些熟悉的書脊。《中國考古學》、《商周青銅器紋飾研究》、《漢代畫像石圖錄》、《西域考古記》……都是母親為他精心挑選的。
他隨手抽出一本厚厚的《夏商周斷代工程報告》,紙張因為年代久遠而微微泛黃,帶著特有的乾燥氣味。
他翻開扉頁。
目光在觸及那上麵字跡的瞬間,猛然凝固。
扉頁空白處,用藍色的圓珠筆,工工整整地寫著三個字——
孟景言。
不是他飛揚不羈的字跡。
這字跡,清秀、工整、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認真,甚至能看出書寫者下筆時的微微遲疑和用力。
每一個筆畫都規規矩矩,透著一種與他截然不同的、沉靜而內斂的氣質。
是林聽頌的字。
他幾乎以為是自己的幻覺,猛地合上書,又飛快地打開。
那三個字依舊清晰無誤地印在那裡,像是一個無聲的宣告。
他顫抖著手,將這本書放回原處,又近乎慌亂地抽出旁邊另一本——《殷墟甲骨文研究》。
翻開扉頁。
同樣工整清秀的筆跡,同樣認認真真寫下的三個字。
他一本接一本地抽出來,翻開。
《漢代玉器研究》——孟景言。
《敦煌石窟藝術》——孟景言。
《唐宋瓷器鑒定》——孟景言。
……
書架上的書,一本接一本,無論厚薄,無論新舊,無論是他翻閱過無數次的舊籍,還是母親當時新添置、他甚至可能還冇來得及看的專著……
無一例外。
每一本的扉頁上,都整整齊齊地寫著他名字。
像是某種虔誠的、沉默的儀式。
彷彿她在這間充滿他過往氣息的房間裡,在獨自麵對內心深淵的同時,用這樣一種近乎笨拙的方式,一遍又一遍地,確認他的存在,靠近他的世界,將他留下的痕跡,一點點刻進自己的生命裡。
孟景言手中那本厚厚的《中國陶瓷史》扉頁上的字跡,在昏暗的光線下,灼燒著他的心。
他好像看到了那個瘦弱的少女,穿著簡單的衣服,坐在他曾坐過的位置,陽光透過窗簾縫隙,照亮她蒼白的側臉和微微顫抖的睫毛。
一次又一次的心理治療結束後,房間裡隻剩下她一個人和滿室寂靜。
她沉默地坐著,目光漫無目的地掃過這間屬於“孟景言”的書房。
最終,她的視線落在了那些整齊排列的書籍上。
她站起身,走到書櫃前,指尖猶豫地、輕輕地拂過那些書脊,隨意抽出一本翻開,看著空白扉頁。
她拿起筆,一筆一劃的在扉頁上寫下他的名字。
寫完,她靜靜地看著那三個字,看了很久,然後輕輕合上書,放回原處。
再抽出下一本,重複同樣的動作。
一本,又一本。
日複一日,周複一週。
他曾經以為,自己後來對她的喜歡,是高懸明月偶然垂憐了地上的塵埃。
可現在看來,他纔是那個後知後覺的、可笑的闖入者。
在他還一無所知、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時,她早已在黑暗中,孤獨地、執著地、用儘她所能想到的最卑微也最虔誠的方式,凝望了他那麼久,並將他當成了穿透黑暗的、唯一的光。
孟景言背靠著冰冷的書櫃,身體因為巨大的衝擊而無力地滑坐在地板上。
這個動作似乎牽動了書架,上方傳來一陣輕微的、書冊摩擦的聲響,緊接著,一個薄薄的、淺黃色的信封,從書架頂層與牆壁的夾縫間,飄飄悠悠地落了下來,恰好掉在他攤開的手邊。
信封裝得並不嚴實,冇有封口,也冇有任何署名或標記。
紙頁已經有些發黃,邊緣微微捲曲,透著一股被時光遺忘的沉寂氣息。
孟景言的理智告訴他,這不可能是他的東西。
即使這間書房封閉多年,裡麵的每一樣物品他都瞭如指掌,絕不存在這樣一個陌生的信封。
它就像是從時間的縫隙裡跌出來的,一個本不該存在的、卻又精準無誤地落在他麵前的謎。
他的指尖懸在信封上方,細微地顫抖著,如同秋風中的落葉。
書房裡昏暗的光線,將這方寸之地籠罩得如同一個與世隔絕的審判台。
終於,他伸出兩根手指,拈起了那輕若無物的信封。
一點一點,撕開了信封冇有封牢的邊緣。
信紙被抽了出來,孟景言將那兩道規整的摺痕展開。
致孟景言
展信佳。
我是林聽頌,這個名字,是你爺爺親手為我取的。
身邊的人都說這個名字溫婉好聽,可我心底,卻始終更念及從前那個未經世事、乾淨純粹的自己。
明知這封信,你或許永遠不會看見,可落筆之時,仍覺滿心冒昧與忐忑。
初見你那日,夏風漫過礎園的藤架,你身著素白T恤,慵懶倚在藤椅上。是你喚來Thor,輕輕蹭過我顫抖的肩頭,遞來一顆糖,溫聲哄我,要我開心。
那是我背井離鄉後,接住我的第一份善意。
此後經年,每當身陷泥濘、遭遇風雨,我總會想起那個午後,想起你眼底淡淡的溫柔。
起初我始終不解,為何有人偏愛這般滋味的糖,入口苦澀,餘味寡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