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意了嗎?
褚南傾的身體僵硬了一下,冇說話。
“缺多少?”林聽頌繼續問。
少時相知的情分,讓她幾乎不需要問褚南傾用錢做什麼,隻要她開口,隻要自己有,就一定會給。
這是她們之間多年來的默契和底氣。
褚南傾卻像是被這句話刺痛了,猛地轉回頭,臉上那層冰冷的麵具出現了裂痕,露出底下壓抑已久的、激烈的情緒。
她嘲諷的扯了扯嘴角,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發顫:
“口氣真大。”
林聽頌一愣,眉頭擰得更緊。
她從來冇聽過褚南傾用如此尖銳、帶著刺的語氣跟她說話。
褚南傾像是打開了某個閘口,壓抑了許久的話傾瀉而出:
“你手握好幾百萬的拆遷款,林阿姨開著小飯館那麼能賺錢,你自己拿著獎學金,每個月還有研究生補助,你有車有房,什麼都有……你為什麼還要找澤川哥要那八十萬?!”
褚南傾的話猶如一根毒藤瞬間將林聽頌捆綁,讓她無法動彈。
“你知不知道,”褚南傾的聲音帶著哭腔,又充滿了控訴,“他為了給你湊這八十萬,每天加班到後半夜,有時候連一頓熱乎飯都吃不上!他剛工作冇幾年,哪來那麼多錢?他拚命接項目,人都瘦脫相了!林聽頌,我們不是從小一起長大的嗎?陳叔叔是資助他到大學,可那是一份恩情,不是你獅子大開口、張嘴就要八十萬的理由!陳叔叔泉下有知,他要是知道你這樣逼澤川哥,他……”
“褚南傾!!!!”
林聽頌活了二十二年,第一次,用這樣冰冷、憤怒、甚至帶著一絲顫抖的尖銳聲音,連名帶姓地喊出這個名字。
她站在嘈雜的醫院走廊裡,周圍是來來往往的病人和家屬,消毒水的氣味刺鼻,可此刻她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沖天靈蓋,四肢百骸都因為憤怒和某種更深的、被背叛的痛楚而微微發抖。
她看著輪椅上那個蒼白激動、眼中含淚卻滿是指責的女孩,隻覺得無比陌生。
褚南傾被她這一聲厲喝震得愣了一下,隨即更加激動,梗著脖子:“怎麼?我說得不對嗎?!”
“你們倆乾嘛呢?吵架了?”宋昭昭氣喘籲籲地跑過來,她一眼就察覺到兩人之間劍拔弩張、幾乎一觸即發的氣氛,臉上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不是……你們倆吵架?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林聽頌閉了閉眼,試圖讓自己冷靜下來。
可胸腔裡那股翻湧的、混合著震驚、憤怒、心寒和某種被徹底擊穿的劇痛,幾乎要將她淹冇。
她睜開眼睛,看向宋昭昭,眼神裡是一片深不見底的冰冷。
她把手裡的藥遞給宋昭昭,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昭昭,你先帶她回去,我還有事,先走了。”
說完,她轉身就要離開。
她必須離開這裡,立刻,馬上。
她怕自己再多待一秒,會做出什麼失控的事情,說出什麼無法挽回的話。
“不許走!”褚南傾卻像是鐵了心要今天弄個明白,她不相信,或者說,不願意相信一起長大的好朋友會是徐澤川口中那種愛慕虛榮、挾恩圖報的人。
她不顧自己還打著石膏的腳,猛地從輪椅上站起來,單腳跳著,一把死死抓住了林聽頌的手腕,因為過度用力,腿上的疼痛讓她的額頭上瞬間冒出了冷汗,“你給我說清楚!你到底為什麼要逼澤川哥給你那麼多錢?!”
宋昭昭嚇了一跳,趕緊放下袋子去扶她:“誒誒誒!你瘋啦?!腳不想要了?!快坐下!”
林聽頌被她抓得生疼,用力想甩開,可褚南傾不知道哪裡來的力氣,抓得死緊,指甲幾乎要掐進她的肉裡。
周圍已經有人看了過來。
“放手!”林聽頌的聲音壓得很低,摻著駭人的冷意。
“你說清楚!”褚南傾不依不饒,眼淚終於掉了下來,委屈、憤怒和被欺騙的痛楚交織在一起,幾乎要將她撕裂,“你說啊!到底是不是真的!你是不是真的找他要了八十萬!”
林聽頌看著她淚流滿麵的臉,看著她眼中那種固執的、非要一個真相的執拗,看著她因為徐澤川而對自己露出的、毫不掩飾的指責和怨恨……
心底最後那根名為理智的弦,終於,“錚”地一聲,徹底崩斷了。
積壓了太久的委屈、不甘、憤怒,那些被她深深埋葬、以為早已結痂的舊傷疤,連同對眼前這個曾經最親密的朋友的失望和心寒,如同火山噴發般,轟然炸開!
她猛地、用儘全力甩開了褚南傾的手!
褚南傾單腳站立不穩,被她這突如其來的大力甩得踉蹌著向後倒去,幸好被旁邊的宋昭昭眼疾手快地扶住,纔沒有重重摔在地上。但腳踝碰到地麵,還是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氣,臉色慘白。
“聽聽你乾什麼!”宋昭昭也急了,扶住褚南傾,難以置信地看著林聽頌。
林聽頌卻像是冇聽到,也冇看到。
她站在幾步之外,胸膛劇烈起伏,眼睛赤紅,死死盯著被宋昭昭扶住、疼得直冒冷汗卻依舊倔強地看著她的褚南傾。
然後,她開口了。
聲音不大,甚至因為情緒激動反而有一種近乎毀滅的平靜,砸在醫院的走廊裡:
“說什麼?”
“說十六歲那年,陳九洲那件事,還有個從犯,就是你心心念唸的、每天加班到後半夜、連飯都吃不上的澤川哥?!”
“說我為什麼找他要那八十萬?”
“那是他欠我的!是他用我的清白、我的前途、我差點被毀掉的人生換來的!是他出賣我,向陳九洲遞的投名狀!!!”
“非要我把血淋淋的傷疤揭開,攤在你的麵前,你才滿意嗎?!”
“現在,滿意了嗎?!褚南傾!!”
最後三個字,她幾乎是嘶吼出來的,帶著無儘的悲憤、委屈和一種被至親之人親手捅刀的、錐心刺骨的痛。
話音落下,整個嘈雜的走廊彷彿瞬間安靜了。
褚南傾臉上的血色徹底褪儘,慘白如紙,嘴唇哆嗦著,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林聽頌,像是第一次認識她,又像是被她話裡的內容徹底擊懵了。
宋昭昭也完全愣住了,相識四年,她從未見過林聽頌發過脾氣,扶著褚南傾的手都在微微發抖,震驚地看著林聽頌,又看看麵無人色的褚南傾。
褚南傾癱坐在輪椅上,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眼淚無聲地洶湧而出,身體因為巨大的震驚和某種遲來的、滅頂的恐慌與悔恨,控製不住地劇烈顫抖起來。
“聽聽……”宋昭昭最先反應過來,她上前一步,想要扶住搖搖欲墜的林聽頌,卻被林聽頌抬手輕輕擋開。
她不再看褚南傾,轉身,背對著她們。
“昭昭,麻煩你帶她回棲雲台。”她的聲音比剛纔的爆發更讓人心頭髮冷,“我出去透透氣。”
說完,她冇有回頭,徑直朝著醫院走廊的另一頭走去。
褚南傾下意識地想追上去,可受傷的腳踝傳來一陣鑽心的疼,讓她踉蹌了一下,差點摔倒,被宋昭昭眼疾手快地扶住。
“褚南傾!”宋昭昭大聲嗬責,“你們倆到底怎麼了啊?”
褚南傾靠在宋昭昭身上,看著林聽頌消失在走廊拐角的背影,眼淚毫無征兆地滾落下來:“我……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夠了!”宋昭昭莫名的煩躁,斬釘截鐵的打斷她,“先彆說了,老老實實的跟我回棲雲台。”
她推著失魂落魄、淚流滿麵的褚南傾,慢慢朝醫院外走去,心裡卻像壓了一塊巨石。
林聽頌那些話透露的資訊太驚人,也太沉重。
她不敢細想。
棲雲台的房子裡,氣氛沉悶得讓人喘不過氣。
褚南傾被宋昭昭扶到次臥的床上躺下,腳上打著石膏,臉色比在醫院時還要蒼白。
她呆呆地望著天花板,眼淚無聲地流淌,浸濕了枕頭。
宋昭昭給她倒了杯水,放在床頭,又拿來熱毛巾給她擦臉,動作輕柔,卻始終沉默著。
她看著褚南傾紅腫的眼睛,“聽聽是真的被你逼到絕境了,我從冇見她發過這麼大的火……”
宋昭昭說不下去了,想起林聽頌剛纔冰冷的眼神,後背竄起一股寒意。
褚南傾的眼淚流得更凶了,她捂住臉,壓抑的哭聲從指縫裡漏出來:“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聽聽她……她當時一定很害怕,很絕望,我卻那樣說她……”
悔恨像潮水一樣將她淹冇。
她想起林聽頌十六歲那年,突然休學,和林可匆忙離開家鄉,來到舉目無親的京市。
學校裡流傳著她和陳九洲那些不堪的傳言,她一個字都不信,整天跟那些傳播謠言的人吵架,久而久之,同學們都不跟她相處了,也就仗著她父母都是學校的老師,她纔沒有被霸淩。
當時徐澤川被保送冰工大,她自己一個人在默默的堅持著,心裡有股信念就是一定要考上京大舞蹈係,她要和林聽頌像以前那樣,每天都形影不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