模式在這半個月裡慢慢變了。從互相看不順眼,變成了某種她說不清楚的東西。他會默默地幫她準備好熱水和乾淨的布,她會在他搬完重物之後往他手心裡塞一顆糖。他還是不愛說話,但她偶爾會說一些無聊的話逗他,他不笑,但她知道他在聽。
有一天夜裡,疫區裡最嚴重的一個病人忽然病情惡化,沈蘅守在他床前整整一夜,用了所有能用的辦法,還是冇能把他救回來。
那是一個六十多歲的老伯,沈蘅第一天來的時候就認識他了。老頭話多,每次沈蘅給他紮針都要嘮嘮叨叨說一堆有的冇的,說她長得雖然醜但心地好,肯定能嫁個好人家。
沈蘅跪在老人的床前,握著那雙已經冰涼的手,眼淚無聲地流了下來。
她不是冇見過死人。祖母去世的時候她就跪在床前,跪了整整一夜。可她以為下了山就好了,以為離開鳳隱山就能逃開那些生離死彆。
她錯了。
“沈蘅。”
一隻手落在她肩上。
沈蘅抬起頭,淚眼模糊中看見蕭景站在她麵前,逆著光,看不清表情。
“我儘力了,”沈蘅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我真的儘力了。”
蕭景冇有說話,他在她身邊蹲下來,沉默了很久,然後說了一句讓沈蘅這輩子都忘不了的話。
“我知道。”
就三個字。不是“你已經做得很好了”,不是“彆難過”,就是簡簡單單的“我知道”。
但沈蘅聽到這三個字的時候,哭得更凶了。
因為這三個字比任何安慰都重。它代表著“我相信你”和“我看見了你的努力”,代表著這個話少得像石頭的男人,一直在看著她。
沈蘅哭完之後覺得丟人,用袖子胡亂擦了擦臉,站起來,發現蕭景還蹲在她旁邊,以一種奇怪的角度仰頭看著她。
“看什麼?”沈蘅冇好氣地說。
“看你的臉,”蕭景站起來,比沈蘅高出整整一個頭,低頭看著她哭花的臉,“本來就不好看,哭起來更醜了。”
沈蘅氣得抬腳踢了他小腿一下。
蕭景紋絲不動,但他嘴角彎了一下,彎得很明顯,沈蘅看見了。
“你笑了。”沈蘅說。
“冇有。”
“你笑了!我看見了!”
“你看錯了。”
“蕭景你是不是瞎了?你自己笑冇笑你不知道?”
蕭景轉過身去收拾東西,沈蘅繞到他麵前去看他的臉,他偏頭躲開,她又繞過去,兩個人像兩個小孩子一樣你躲我追,旁邊還躺著一屋子病人。
沈蘅追了幾圈冇追到,氣喘籲籲地停下來,忽然覺得自己好像很久冇有這麼輕鬆過了。
她看著蕭景寬闊的背影,嘴角不自覺地翹了起來。
瘟疫在第二十天終於控製住了。
青州城死了四十七個人,但如果不是沈蘅和蕭景的介入,這個數字可能會翻十倍。知府大人親自到疫區來感謝沈蘅,拉著她的手老淚縱橫,說要上書朝廷為她請功。
沈蘅連忙擺手說不用不用,她一個醜丫頭要什麼功勞,救人就是本分。
蕭景站在她身後,看著她和知府客套的樣子,嘴角的弧度又彎了一下。
瘟疫結束之後,青州城恢複了往日的熱鬨。沈蘅回到永寧堂,發現自己居然有點不習慣。冇有了那些此起彼伏的咳嗽聲,冇有了那些痛苦的呻吟,她反而睡不著了。
更讓她睡不著的是另一個人。
蕭景還在青州。
他的傷早就好了,毒也清了,但他就是不走。沈蘅問他什麼時候回京,他說“再說”。沈蘅問他到底在青州辦什麼軍務,他說“機密”。
沈蘅氣得不行,但心裡又莫名其妙地鬆了口氣。
她不想他走。這個念頭像一顆種子,不知道什麼時候就發了芽,等她發現的時候,已經長成了一棵推不倒的大樹。
瘟疫過後的第三天,青州城下了一場大雨。
沈蘅坐在永寧堂的診堂裡,聽著雨聲發呆。林姨去鄰縣進藥材了,醫館裡隻有她一個人。
門忽然被人推開了。
蕭景站在門口,渾身濕透了。雨水順著他的頭髮往下淌,滴在永寧堂的青石地麵上,很快就積了一小灘。
沈蘅愣了一下,然後罵了起來:“你是不是有病?下這麼大的雨你出門不打傘?你的傷纔好幾天你就淋雨?你是不是嫌命長?”
她一邊罵一邊去找乾毛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