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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離婚後全網勸我接盤 第1章 第1章

作者:使用者21986505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4-25 17:12:54

雨下得沒完沒了,像塊浸透了灰水的髒抹布,在天上漫無目的地擰著,淅淅瀝瀝,滴滴答答。蘇晚靠在急診大廳冰冷的塑料椅背上,耳膜被這粘稠的雨聲、嘈雜的人語、推車輪子碾過水磨石地板的吱呀聲灌得滿滿當當,脹得發痛。

手背上那片突兀的青紫,在冷白燈光下,顏色深得發黑,邊緣暈開不祥的黃。是剛才進門時,被人群推搡,不知撞在了哪裏。痛感遲鈍地泛上來,絲絲縷縷,連著太陽穴一跳一跳。

她其實沒想來的。一點撞傷,回去拿冰袋敷敷就好。但也許是這雨下得人心慌,也許是空蕩蕩的公寓太過安靜,靜得能聽見血液流過耳道的聲音,靜得讓人想逃。所以她來了,掛了號,坐在這彌漫著消毒水和某種難以言喻的衰敗氣味的地方,看著眼前兵荒馬亂的眾生相。

第三個雨夜了。距離那場堪稱鬧劇的離婚,撕掉最後一點體麵,已經過去了七十二小時。網路上的喧囂還沒完全散去,“豪門棄婦”、“蘇晚 家暴”、“周氏集團長孫媳離婚內幕”之類的詞條,偶爾還會跳進關聯搜尋。她關了提醒,不看新聞,但那種被扒光了扔在聚光燈下的羞恥與寒意,仍舊如影隨形。

廣播裏機械的女聲叫了一個陌生的名字。不是她。她動了動有些僵硬的脖子,目光無意識地掃過繁忙的診區。

然後,她就看到了他。

隔著攢動的人頭,隔著輸液架和匆忙奔走的護士,在掛著“外科處置室”牌子的門口。他側身站著,微微低頭,正聽一個年輕的實習醫生急促地說著什麽。一身白大褂,像是剛從什麽緊迫的場麵裏抽身,下擺濺上了幾處暗紅,觸目驚心。臉上戴著淺藍色的醫用口罩,遮住了大半張臉,隻露出一雙眼睛,和寬闊的額頭。

可蘇晚還是一眼就認了出來。

陸淮舟。

這個名字像一枚生鏽的釘子,猝不及防,狠狠楔進她沉寂了三年的記憶裏。心髒猛地一縮,隨即是空洞的、被抽幹了所有力氣的鈍痛。

他好像沒什麽太大變化。不,還是變了。那股子曾經讓她著迷的、混合著少年銳氣和某種孤注一擲的執拗的書卷氣,被一種更冷峻、更沉穩的東西取代了。眉眼間的輪廓似乎更深,隔著一段距離,也能感受到那份專注帶來的壓迫感。他抬手,指了指實習醫生手裏的片子,指尖修長,戴著沾染了同樣暗紅汙跡的橡膠手套。

實習醫生連連點頭,快步離開。陸淮舟轉過身,似乎要往另一個方向去。就在他抬眼的瞬間,目光隔著紛亂的人影,毫無預兆地,撞上了她的。

時間有那麽一刹那,像是被這潮濕凝重的空氣凍住了。所有的嘈雜遠去,隻剩下兩人之間無聲的對視。他眼底閃過一絲清晰的錯愕,隨即,那錯愕被一種更複雜、更幽暗的情緒覆蓋,快得讓人抓不住。但蘇晚看見了,那裏麵沒有久別重逢的驚訝,倒像是一種……冰冷的確認。

他腳步頓住,然後,竟徑直朝她走了過來。白大褂的下擺隨著他的步伐輕輕拂動,那幾點暗紅在燈光下顯得愈發刺眼。

蘇晚下意識地想逃,身體卻像被釘在了椅子上,動彈不得。隻能眼睜睜看著他越走越近,帶著一股醫院特有的、混雜了血腥和消毒水的氣息,停在她麵前。陰影籠罩下來。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她臉上,很沉,帶著某種審視的力度,然後,下滑,定在她擱在膝頭、手背淤青的那隻手上。

沒有任何鋪墊,陸淮舟直接伸手,戴著手套的、還沾著不明汙跡的手指,一把扣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很大,不容掙脫。冰冷的橡膠觸感緊貼著麵板,激起一層戰栗。

“蘇晚。”他的聲音透過口罩傳出來,有點悶,卻異常清晰,每個字都像淬了冰,“你丈夫,就是這麽照顧你的?”

他的視線緊緊鎖著那片淤青,眼神銳利得像手術刀,彷彿要透過皮肉,看清底下更不堪的真相。這句話問得平靜,甚至沒有多少起伏,卻比任何疾言厲色都更具穿透力。那裏麵藏著的,是譏誚,是冰封的怒意,還有一種……連蘇晚自己都不願深究的、沉甸甸的東西。

蘇晚渾身一僵,血液似乎都衝到了頭頂,又在瞬間褪得幹幹淨淨。她想抽回手,卻被他攥得更緊。腕骨傳來細微的痛感。周圍似乎有人側目,但她已無暇顧及。

“放開……”她嘴唇翕動,聲音幹澀得厲害,“這不關你的事。”

“不關我的事?”陸淮舟低低重複了一句,尾音微微上揚,像一把小鉤子。他非但沒放,反而借著拉她的力道,迫使她站了起來,靠得更近。那股混合著他身上清冽氣息與血腥的味道,更加清晰地壓迫著她的感官。“跟我來。”

不是商量,是命令。他拉著她,不由分說地朝著急診大廳側麵,那扇通往安全通道的厚重防火門走去。

“陸淮舟!你幹什麽!放開我!”蘇晚終於找回一點力氣,掙紮起來,壓著聲音低喊。這裏人來人往,她不想再成為焦點。

他置若罔聞,一手推開沉重的防火門,另一手將她拽了進去。門在身後“哢噠”一聲合上,隔絕了大部分嘈雜。安全通道裏燈光慘白,照著他沒什麽表情的側臉,和依舊沒有摘下的、染血的手套。

空氣裏有灰塵和舊油漆的味道。這裏安靜得過分,能聽見他們兩人略顯急促的呼吸聲,還有不知哪層樓水管隱約的滴答聲。

他鬆開了她的手腕,但高大的身形擋在了她和門之間,退路全無。他抬手,一把扯下了臉上的口罩。

那張臉完全露出來。褪去了少年時的青澀,線條更加硬朗分明,下頜繃緊。薄唇緊抿著,眼底翻湧著蘇晚完全陌生的情緒,沉黑得嚇人。他盯著她,目光像是帶著實質的重量,一寸寸刮過她的臉,她的頸項,最後落在她微微敞開的領口——那裏,鎖骨上方,有一小塊尚未完全消退的淺淡紅痕,並非淤青,卻也足夠曖昧,足夠引人聯想。

蘇晚下意識地抬手想遮,卻被他先一步捉住了手腕。

“看著我,蘇晚。”他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裂痕,不再是冰冷的平靜,而是帶著一種壓抑到極致的、發顫的質問,“當年,為什麽收了我媽的錢?”

這句話,像一顆投入深潭的石子,瞬間激起了蘇晚心底所有沉積的淤泥。那些刻意遺忘的、帶著鐵鏽味的舊事,爭先恐後地翻湧上來。支票冰涼的觸感,陸母那張保養得宜卻冷漠無比的臉,還有眼前這個人當年那雙赤紅絕望、幾乎要滴出血來的眼睛……

她猛地閉上眼,心髒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幾乎彎下腰去。再睜開時,眼底已經蒙上了一層水汽,但她的背脊挺得筆直。

“為什麽?”她聽見自己的聲音,輕飄飄的,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陸淮舟,你到現在還不明白嗎?因為你給不了我想要的。你媽的錢,不過是給了我一個更體麵的理由離開。我們根本就不是一個世界的人,當年不是,現在……”

“現在怎麽樣?”他打斷她,向前逼近一步,將她徹底困在牆壁和他身體之間。安全通道逼仄的空間讓這壓迫感倍增。他低頭,灼熱的氣息拂過她的耳廓,“現在你得到了?一個會在雨夜讓你獨自來急診,身上帶著傷的丈夫?一個讓你成為全網笑柄的婚姻?”

他的每一個字都像針,精準地紮在她最痛的地方。蘇晚臉色煞白,嘴唇顫抖著,卻說不出一句完整反駁的話。離婚的狼狽,網路的狂歡,周家刻意的冷漠,周廷琛最後那記耳光留下的嗡鳴……所有的一切都在這一刻化為實質的羞恥,幾乎將她淹沒。

看著她眼中搖搖欲墜的淚水,陸淮舟眼底的暴風雪似乎更烈了。他抬起手,那染血的手套就要碰到她的臉頰。

就在這時,安全通道門外,由遠及近,傳來一陣急促雜亂的腳步聲,伴隨著推床輪子飛速滾動的聲音和醫護人員緊張的喊話:

“讓一讓!急診!心梗病人!直接送搶救室!”

“監護儀!快!”

“家屬!家屬呢?”

……

一片混亂的聲響,隔著門板悶悶地傳進來。那聲音裏的焦灼和生死一線的緊迫感,如此真切,瞬間衝淡了通道內凝滯的、一觸即發的對峙氣氛。

幾乎在同一時刻,陸淮舟別在左胸口袋裏的手機,瘋狂地震動起來,發出沉悶持續的嗡鳴,螢幕在昏暗的光線裏明明滅滅。

職業的本能,刻進了骨子裏。陸淮舟眼神猛地一凜,方纔幾乎要溢位的濃重情緒,在刹那間被強行壓回眼底深處,覆上一層冷硬的專業冰殼。他鬆開蘇晚,看也沒看手機螢幕,直接按掉,另一隻手毫不猶豫地拉開了安全通道的門。

刺眼的應急燈光和嘈雜聲浪瞬間湧入。一個護士正滿臉焦急地朝這邊張望,看到他,眼睛一亮:“陸醫生!3號搶救室!病人情況危急,劉主任讓你馬上過去!”

“知道了。”陸淮舟的聲音已經恢複了慣常的冷靜平穩,甚至帶著一種指揮若定的力度。他邁步出去,白大褂的下擺劃過一個利落的弧度。

就在蘇晚以為他要徑直離開,這場荒誕又難堪的重逢將以沉默告終時,已經半個身子踏入外麵光亮的陸淮舟,卻突然停下了腳步。

他沒有回頭,背對著她,隻有側臉的線條在光影中顯得格外冷硬。

“待在這裏,別亂跑。”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穿透門外的喧囂,清晰地落入她耳中,“等我回來。”

說完,他不再停留,快步匯入外麵奔忙的人流,朝著搶救室的方向,轉眼就消失在走廊拐角。

厚重的大門在他身後緩緩自動合攏,再次將蘇晚隔絕在寂靜與慘白燈光之下。

“等我回來。”

這四個字,像四顆小石子,投入她早已紊亂不堪的心湖,激起的卻是一片茫然的、帶著寒意漣漪。

等他回來?回來做什麽?繼續那場未完成的、充滿了不堪與傷痛的質問?還是……

蘇晚背靠著冰涼粗糙的牆壁,緩緩滑坐下去。手指無意識地撫上手腕,那裏似乎還殘留著他指尖橡膠的冰冷觸感,和不容抗拒的力道。手背上的淤青,在昏暗光線下,顏色顯得更加猙獰。

門外,是另一個世界,生死競速,忙碌喧囂。門內,是她一個人的囚牢,往事與現實交織成網,勒得她幾乎窒息。

她抬起頭,望著頭頂那盞散發著慘白光芒的節能燈,視線漸漸模糊。雨水似乎從看不見的縫隙滲透進來,空氣又濕又冷,一直冷到骨頭縫裏。

她真的,要在這裏等他嗎?

陸淮舟留下的那句話,像一句沒有實體的咒語,懸在安全通道陰冷的空氣裏。蘇晚背靠著牆,水泥粗糙的質感透過薄薄的衣料硌著她的脊骨。她沒動,或者說,身體裏最後一點支撐著她走到這裏的氣力,在剛才那場猝不及防的對峙裏,已經被抽幹了。

手背上那片淤青一跳一跳地疼著,牽扯著太陽穴也突突地跳。門外搶救室的喧囂隔著厚重的門板,隻剩下模糊的、壓抑的背景音,反而讓通道內的死寂更加逼人。慘白的燈光從頭頂直射下來,照亮空氣中漂浮的細小塵埃,也讓她無所遁形。

等他回來?

蘇晚扯了扯嘴角,卻沒能成功彎出一個弧度。等他回來做什麽呢?繼續聽他那句浸著冰碴子的質問——“你丈夫就是這麽照顧你的”?還是,讓他親眼看看,當年那個為了錢毫不猶豫離開他的蘇晚,如今落得何等狼狽可笑的下場?

哪一種可能,都讓她胃裏一陣翻攪。

她撐著牆壁,慢慢站起身。膝蓋有些發軟,但尚能支撐。不能留在這裏。這裏是他的地盤,他掌握著絕對的主動。而她,就像一隻誤入手術室的飛蛾,所有的掙紮都顯得徒勞又可笑。

離開。立刻,馬上。

這個念頭一旦清晰,就變得無比強烈。她甚至沒有去想離開後要去哪裏,隻是本能地想要逃離這令人窒息的空間,逃離陸淮舟那洞悉一切又冰冷刺骨的眼神。

她伸手去拉那扇沉重的防火門。金屬把手冰涼刺骨。用力,門卻紋絲不動。又試了一次,依舊如此。這扇門……是單向開的?還是從外麵鎖住了?她心下一沉,用力拍打了幾下門板,沉悶的聲響在空蕩的樓梯間回蕩,卻無人應答。

她被關在這裏了。

或者說,是被陸淮舟的一句話,無形地“鎖”在了這裏。

這個認知讓她心底陡然竄起一股無名火,混雜著難堪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慌。他憑什麽?憑他是這裏的醫生?憑他三言兩語就能撕開她竭力維持的平靜假象?

蘇晚轉過身,背對著門,急促地喘了幾口氣,試圖壓下心頭的躁鬱。安全通道並非完全封閉,一側是通往樓上的樓梯,另一側向下,同樣幽深。這裏不是唯一的出口。她定了定神,朝著向下的樓梯走去。

高跟鞋踩在水泥台階上,發出空洞的“嗒、嗒”聲,在寂靜中傳得很遠。轉過一個彎,光線愈發昏暗,隻有牆角應急指示燈散發著幽綠的微光。空氣裏的灰塵味更重了,還夾雜著一股淡淡的、陳年的黴味。

她往下走了兩層,推開一扇標著“B1”的防火門。門外是一條狹窄的走廊,堆放著一些廢棄的醫療器材和雜物,燈光更加稀疏,遠處隱約傳來中央空調主機低沉的轟鳴。這裏顯然是醫院的後勤區域,人跡罕至。

方向感有些迷失。蘇晚憑著直覺,沿著走廊向前走。腳下是光潔但有些磨損的塑膠地板,腳步聲被吸走大半。轉過一個拐角,前方忽然傳來隱約的說話聲和人影晃動。

她下意識地停住腳步,閃身躲進旁邊一個半開著門的儲物間。裏麵堆滿了拖把、水桶和消毒液,氣味刺鼻。

“……陸醫生今天好像不太對勁?剛纔在搶救室外麵,臉黑得嚇人,劉主任讓他去休息會兒都不肯。”

是兩個女聲,由遠及近,聽聲音年紀不大,可能是護士或者護工。

“噓,小點聲!我也覺得。不過3床那個心梗的送來時情況太危急了,也難怪。陸醫生一向負責。”

“不隻是因為病人吧?我剛纔好像看見他……”聲音壓低了些,帶著點八卦的興奮,“在安全通道那邊,跟一個女人拉扯?那女的好像有點眼熟……啊!不會是前兩天網上傳的那個……”

“別瞎說!趕緊把東西送過去!”

腳步聲匆匆遠去,議論聲也戛然而止。

蘇晚靠在冰冷的儲物架旁,緊緊咬住了下唇。網上傳的那個……果然,她還是成了別人茶餘飯後的談資。而陸淮舟的“不對勁”,也成了佐證她們猜測的線索。

她慢慢從儲物間走出來,走廊裏已經空無一人。但那份如芒在背的感覺,卻更清晰了。她甚至能想象出那些好奇的、探究的、或許還帶著幾分憐憫或譏誚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必須離開醫院。立刻。

她不再猶豫,加快腳步,憑著對醫院大體佈局的模糊記憶(從前陪周家人來做過體檢),朝著可能有出口的方向摸索。穿過另一條堆滿床單被罩的走廊,繞過嗡嗡作響的洗衣房,眼前終於出現了一扇厚重的金屬大門,門上貼著“貨物通道,閑人免入”的標識。

門沒有鎖。蘇晚用力推開,一股潮濕的、混雜著塵土和汽車尾氣的冷風猛地灌了進來,激得她打了個寒顫。

外麵是醫院背麵的一個小型卸貨區,此刻空蕩蕩的,隻有幾輛運送醫療廢物的封閉小車停著。雨還在下,細密冰冷,天色早已黑透,隻有遠處路燈投來昏黃的光暈。

終於出來了。

蘇晚站在屋簷下,冰冷的雨絲被風卷著,撲打在臉上。她身上隻穿了一件單薄的羊絨衫和及膝裙,在室內尚且覺得涼,此刻更是寒意徹骨。手背的淤青被冷風一激,疼痛感反而有些麻木。

手機在包裏震動了一下。她拿出來看,是幾條未讀訊息,來自同一個沒有存名字、但她爛熟於心的號碼。周廷琛。

“在哪?”

“別鬧了,回來把事情說清楚。”

“蘇晚,別給臉不要臉。”

最後一條,是一個小時前發的。字裏行間,是熟悉的、不容置喙的命令口吻,和壓抑的不耐煩。彷彿她這三天的消失,隻是一場不值一提的、需要盡快糾正的“鬧劇”。

蘇晚盯著螢幕上那幾行字,手指冰涼。胃裏那陣翻攪又來了,這次更劇烈,帶著一種生理性的厭惡。她直接按熄了螢幕,將手機塞回包裏,看也不再看一眼。

回去?回到那個充滿了冷漠、算計和最後那記響亮耳光的“家”?繼續做那個光鮮亮麗、實則一文不名的“周太太”?

不。

這個“不”字,清晰地在心底響起,帶著破釜沉舟的決絕。哪怕前路茫茫,哪怕狼狽不堪,她也絕不回頭。

可接下來呢?

身無分文。所有的卡都被凍結,現金在離婚當天就被周家的人“清點”過了,她帶出來的隻有隨身一點零錢,這幾天住在一個不用登記的小旅館,已經所剩無幾。常用的證件倒是在身邊,可沒有錢,寸步難行。

朋友?她還有朋友嗎?和周廷琛結婚的這三年,她像一個被精心修剪後移栽進華美玻璃罩的植物,慢慢失去了自己的根係。從前的同學、閨蜜,早已疏遠。周家那個圈子裏的“朋友”,此刻隻怕正津津有味地咀嚼著她的笑話。

家人?母親早逝,父親……那個唯利是圖的男人,當初為了和周家攀親,恨不得親手把她打包送上門。如今她“失了價值”,隻怕避之唯恐不及。

天地之大,竟無一處可容身。

冰冷的雨水被風吹斜,打濕了她的肩膀和裙擺。蘇晚抱緊雙臂,卻無法抵禦從心底彌漫開的寒意。她茫然地抬頭,望著被城市燈火染成暗紅色的雨夜天空,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什麽叫走投無路。

或許……先找個便宜的地方住一晚?可哪裏便宜呢?這城市每一寸空間都標著昂貴的價碼。

或許……試著聯係一下從前關係還不錯的大學室友?可這麽多年沒聯係,開口就是借錢求助,對方會怎麽想?

無數個念頭在腦子裏衝撞,卻沒有一個能落地。饑餓感伴隨著寒意襲來,她一天都沒怎麽吃東西,此刻隻覺得頭暈目眩,手腳發軟。

就在她幾乎要被這無邊的冰冷和絕望吞噬時,身後,醫院那扇厚重的金屬門,忽然發出“吱呀”一聲輕響,被人從裏麵推開了。

蘇晚背脊一僵,沒有立刻回頭。但一種強烈的、莫名的直覺,讓她渾身的血液都似乎在瞬間凝滯。

腳步聲不疾不徐,踩在濕漉漉的水泥地上,朝著她的方向走來。穩,且沉。

然後,一把黑色的、寬大的雨傘,撐開在了她的頭頂,擋住了不斷飄落的冰冷雨絲。

熟悉的、清冽的氣息,混合著淡淡的消毒水味,不容置疑地籠罩下來。

“看來,你那個丈夫,”陸淮舟的聲音在她身側響起,不高,卻帶著雨夜也衝刷不掉的冷硬質感,一字一句,敲在她的耳膜上,“不僅沒照顧好你,連把傘,都沒給你留。”

蘇晚猛地轉過身。

陸淮舟就站在她身後半步遠的地方。他已經脫掉了那件染血的白大褂,換上了一件深灰色的長款風衣,襯得身形愈發挺拔。臉上沒有什麽表情,隻有眼底映著遠處路燈的微光,深不見底。他一手插在風衣口袋裏,另一手穩穩地舉著傘,將她完全罩在傘下,自己的半邊肩膀卻露在外麵,很快被雨水打濕。

他看著她,目光落在她蒼白的臉上,濕透的肩頭,最後定格在她緊緊攥著包帶、指節發白的手上。

“跟我走。”他說。不是詢問,甚至沒有用剛纔在安全通道裏那句“等我回來”般的命令,而是一種更平淡、卻也更不容抗拒的陳述。

蘇晚張了張嘴,喉嚨幹澀得發不出聲音。她想問去哪裏,想拒絕,想說“不關你的事”,可所有的言語都在他平靜無波的目光下潰不成軍。她像一隻被雨淋透、凍僵了翅膀的鳥,連撲騰一下的力氣都沒有。

陸淮舟似乎也並不需要她的回答。他朝旁邊微微側身,示意方向。

順著他的目光看去,蘇晚才注意到,在卸貨區不起眼的角落陰影裏,停著一輛黑色的SUV。車型低調,線條流暢,在昏暗的光線下,像一頭沉默的獸。

見她不動,陸淮舟眉峰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隨即,他做出了一個讓蘇晚完全沒想到的動作。

他抬起那隻原本插在口袋裏的手,並沒有碰她,隻是伸到了她的麵前。掌心向上,手指修長幹淨,指甲修剪得整齊。

一個等待的姿勢。

雨滴砸在傘麵上,劈啪作響。遠處有救護車鳴笛的聲音,由遠及近,又呼嘯著遠去。濕冷的空氣包裹著他們。

蘇晚看著那隻手,又抬眼看向陸淮舟。他臉上依舊沒什麽表情,眼神沉靜,耐心地等待著,彷彿篤定她最終會做出選擇。

時間在雨聲中拉長,每一秒都變得粘稠而緩慢。

最終,蘇晚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隻剩下了一片空茫的疲憊。她什麽也沒說,隻是伸出自己冰涼顫抖的手,輕輕搭在了他的掌心。

指尖相觸的瞬間,陸淮舟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隨即穩穩地收攏,握住了她冰冷的手指。

他的手掌溫暖幹燥,帶著薄繭,牢牢包裹住她的冰冷。力道不輕不重,卻帶著一種奇異的、令人心悸的確定感。

他沒有再看她,隻是握著她的手,轉身,朝著那輛黑色的SUV走去。

雨傘穩穩地罩在兩人頭頂。蘇晚被他牽著,腳步有些虛浮地跟著。濕滑的地麵,冰冷的空氣,身後漸遠的醫院輪廓,還有掌心傳來的、陌生又熟悉的溫度……一切都像一場光怪陸離的夢。

走到車邊,陸淮舟拉開副駕駛的門,等她坐進去,才繞到另一邊上車。

車門關閉,將風雨徹底隔絕在外。車內很幹淨,有淡淡的皮革味道,混合著一絲極淡的、屬於他的清冽氣息。溫暖的氣流從出風口徐徐送出。

陸淮舟發動了車子,引擎發出低沉平穩的嗡鳴。雨刮器有節奏地刮擦著擋風玻璃上的雨水,視野時而清晰,時而模糊。

他專注地看著前方路況,側臉在儀表盤微弱的光線下,顯得輪廓分明,下頜線繃得有些緊。他沒有問她要去哪裏,也沒有解釋自己的行為,隻是沉默地開著車。

蘇晚靠在椅背上,渾身脫力。窗外飛速掠過的、被雨水暈染成一片片霓虹光影的城市街道,像一幕幕與她無關的浮光掠影。手背上那片淤青,在車內昏暗的光線下,依舊顯眼。

車子平穩地行駛著,穿過繁華的市中心,逐漸駛向相對安靜的街區。最終,在一棟看上去有些年頭的公寓樓前停下。樓不高,外牆爬滿了常青藤,在夜雨中顯得靜謐而陳舊。

陸淮舟熄了火,解開車鎖,聲音在封閉的車廂內響起,平靜無波:“下車。”

蘇晚默默跟著他下車,走進公寓樓。樓道裏燈光昏暗,感應燈隨著腳步聲亮起。他帶著她上了三樓,停在一扇深棕色的防盜門前。

鑰匙轉動,門開了。他側身讓她先進。

屋子不大,是簡單的一室一廳佈局,但收拾得異常整潔,甚至可以說有些……空蕩。傢俱都是最基本的款式,顏色冷調,沒有什麽多餘的裝飾品。空氣中飄著淡淡的、和他身上一樣的清冽氣息,以及一種長久無人居住的、微微的寂寥感。

“客房在左邊,裏麵有幹淨的毛巾和浴袍。”陸淮舟關上門,將雨傘靠在玄關的牆角,脫下被雨水打濕了肩頭的風衣,隨手搭在椅背上。他轉過身,目光在她濕漉漉的頭發和衣服上停留了一瞬,“先去洗個熱水澡。冰箱裏有吃的,自己弄。”

他的語氣,平靜得像是在吩咐一個……需要暫時收留的、無關緊要的陌生人。沒有多餘的關懷,也沒有進一步的解釋。

說完,他似乎並不打算再多停留,徑直走向客廳另一側,那裏有一張書桌,上麵堆著一些醫學書籍和檔案。他拉開椅子坐下,開啟了台燈,暖黃的光暈立刻將他籠罩,也讓他重新變回了那個冷靜、專業、與外界隔絕的陸醫生。

彷彿剛纔在醫院安全通道裏的失控質問,雨夜中不容拒絕的牽手上車,都隻是蘇晚瀕臨崩潰下的幻覺。

蘇晚站在原地,濕冷的衣服貼在身上,寒意一層層浸透。她看著他疏離的背影,喉頭哽了哽,最終什麽也沒說,轉身走向他指明的客房。

客房很小,隻有一張單人床,一個衣櫃,和一把椅子。床上鋪著素色的床單,平整得沒有一絲褶皺。一切都幹淨得過分,也冷清得過分。

她反鎖了房門,背靠著冰涼的門板,深深吸了一口氣。空氣中屬於他的氣息似乎淡了些,卻無處不在。

走到浴室,鏡子裏映出一張蒼白憔悴的臉,眼下有著濃重的青黑,頭發淩亂地貼在額角和臉頰,嘴唇沒有一絲血色。鎖骨上那塊淺淡的紅痕,在燈光下依然清晰。手背的淤青,猙獰地盤踞著。

她擰開熱水,霧氣很快蒸騰起來,模糊了鏡麵,也模糊了那張陌生的、狼狽的臉。

溫熱的水流衝刷過冰冷的肌膚,帶來一陣細微的戰栗,然後是遲來的、麻木的暖意。蘇晚閉著眼,任由水流從頭頂澆下,試圖衝走今晚所有的混亂、難堪和那刺骨的寒冷。

可是,掌心似乎還殘留著被他握住時的溫度。

那溫度,比熱水更燙,烙在麵板上,一路灼燒到心裏去,帶著某種不容錯辨的、屬於陸淮舟的印記。

洗了很久,直到麵板微微發紅,手指起了皺。她擦幹身體,換上掛在門後的浴袍。純棉的質地,柔軟寬大,帶著清洗後陽光曬過的幹淨味道,卻明顯是男性的尺碼,穿在她身上空空蕩蕩。

她對著鏡子,將過長的袖子挽了好幾道,又係緊腰帶。鏡中的女人,被包裹在陌生的衣物裏,眼神空洞,像個迷路的孩子。

胃裏空得發疼,提醒著她生理的需求。蘇晚猶豫了一下,拉開門,走了出去。

客廳裏隻開了一盞台燈,陸淮舟還坐在書桌前,微微低著頭,正在看一份厚厚的資料,側臉在燈光下顯得專注而沉靜。聽到腳步聲,他並未抬頭。

蘇晚悄無聲息地走到廚房區域,開啟冰箱。裏麵東西不多,但很整齊。幾盒牛奶,雞蛋,一些水果,還有用保鮮盒分裝好的、看起來像是自製便當的食物。她拿了一盒牛奶,又找到一小袋吐司。

廚房是開放式的,與客廳相連。她背對著他,將牛奶倒進玻璃杯,放入微波爐加熱。吐司沒有烤,就這樣幹巴巴地撕著,一小口一小口地送進嘴裏。食物很淡,沒什麽味道,但她吃得很快,幾乎是機械地吞嚥,以填補胃裏那陣空虛的絞痛。

微波爐“叮”的一聲輕響,在寂靜的房間裏格外清晰。

她拿出溫熱的牛奶,捧在手心裏,小口啜飲。暖流順著食道滑下,稍稍驅散了四肢百骸殘留的寒意。

身後,翻動紙頁的聲音停了下來。

蘇晚背脊微僵,沒有回頭。她能感覺到,那道目光落在了她的背上,沉甸甸的。

“手怎麽樣了?”陸淮舟的聲音忽然響起,打破了沉默。依舊沒什麽溫度,像例行公事的詢問。

蘇晚低頭,看了看自己握著杯子的手,那片淤青在熱牛奶的蒸汽熏染下,顏色似乎更深了些。

“沒事。”她低聲回答,聲音有些沙啞。

又是一陣沉默。隻有窗外淅淅瀝瀝的雨聲,和牆上掛鍾秒針走動的細微聲響。

“客房衣櫃下層,有醫藥箱。”他說完這句,便不再開口,重新傳來了紙頁翻動的聲音。

蘇晚喝完最後一口牛奶,將杯子洗淨放好,擦幹手。她沒有去拿醫藥箱,也沒有立刻回客房。她在原地站了一會兒,看著窗外沉沉的夜色,和玻璃上蜿蜒流下的雨痕。

然後,她轉過身,看向那個被台燈光暈籠罩的身影。

“陸淮舟。”她開口,聲音比剛才穩了一些。

他停下筆,但沒有立刻抬頭,似乎等待著她下麵的話。

“今晚……謝謝。”蘇晚艱難地說出這兩個字。除了這個,她不知道還能說什麽。問他為什麽帶她來這裏?問他到底想做什麽?問他那句未完的質問?似乎都不合時宜,也無力深究。

陸淮舟終於抬起頭,看向她。燈光在他眼底投下深淺不一的陰影,讓人看不清真實的情緒。

“不用。”他淡淡道,語氣疏離,“隻是不想明天的社會新聞頭條,是‘某豪門棄婦雨夜凍斃街頭’。”

話語刻薄,不留情麵。

蘇晚臉色白了白,手指無意識地收緊,指甲掐進了掌心。她抿緊嘴唇,不再多說一句,轉身快步走回了客房,輕輕關上了門。

背靠著門板,她緩緩滑坐在地板上。浴袍的領口鬆散開,露出鎖骨和下麵一小片肌膚。她抬起手,看著那片淤青,又想起他剛才那句話。

凍斃街頭……

是啊,如果不是他出現,如果不是他把她帶到這裏,這個雨夜,她或許真的會像一條無家可歸的野狗,瑟縮在某處冰冷的角落,無人問津。

可是,被他收留,被他用這樣的話語“施捨”,難道就比流落街頭更好受嗎?

三年了。她以為早已將過去埋葬,連同那個卑微的、為了錢放棄愛情的自己,一起埋葬在周家那棟金玉其外的豪宅之下。可陸淮舟的出現,像一把最鋒利的鏟子,毫不留情地掘開了墳墓,將那些腐朽的、帶著血汙的往事,連同她此刻最不堪的狼狽,一起曝曬在眼前。

無處可逃。

她將臉埋進膝蓋,浴袍寬大的袖子垂落下來,包裹住她。客房裏安靜極了,隻有她自己壓抑的、細微的呼吸聲,和窗外永無止境的雨聲。

不知過了多久,久到腿腳都有些發麻,她才慢慢抬起頭。眼睛裏幹澀澀的,沒有眼淚。或許所有的眼淚,早在離婚那天,在麵對著周廷琛暴怒的臉和周家人冰冷的目光時,就已經流幹了。

她扶著牆壁,慢慢站起身,走到窗邊。雨勢似乎小了些,但天空依舊沉黑如墨。樓下街道空曠,偶爾有車燈劃過,像流星般轉瞬即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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