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出生------------------------------------------,蘇南一個小縣城的衛生院裡,一個女嬰呱呱墜地。,蘇建國聽到護士說“是個女孩”,臉上的表情像是被人迎麵潑了一盆冷水。他“哦”了一聲,轉身就走了,連看都冇看一眼。走廊裡的長椅上還坐著他媽——蘇曉的奶奶,老人家聽到訊息,把手裡嗑著的瓜子殼往地上一吐,嘴一撇:“又是個丫頭片子?老蘇家真是倒了八輩子黴。”——楊素雲,一個人躺在冰冷的產房裡,聽著女兒的哭聲,眼淚無聲地流了下來。。她十九歲那年,從廣州被叫回來,嫁給了蘇建國。那之前,她在廣州的電子廠打了四年工。十五歲輟學,跟著同村的姐姐去了廣州,在流水線上站了四年。她聰明,手腳麻利,組長喜歡她,說她是“最好的外掛的”。她攢了一點錢,見過一些世麵,以為自己的人生可以有另一種活法。。,母親打來電話,說給她相好了親——隔壁鎮的蘇建國,家裡有三間瓦房,在農機廠上班,高中畢業,在鎮上算是有文化的人。“條件不錯,你回來看看。”母親在電話裡說。。她在廣州待了四年,已經習慣了城市的生活。雖然累,雖然苦,但至少自由。冇有人管她幾點起床,冇有人罵她“賠錢貨”,冇有人讓她讓著弟弟。她自己掙錢自己花,偶爾給家裡寄一點,日子雖然緊巴,但心裡是鬆快的。“媽,我不想回去。”她說。。然後母親說:“你都十九了,再不嫁就嫁不出去了。你弟弟還要娶媳婦,家裡哪有錢供你在外麵耗?你回來,安安穩穩過日子,比什麼都強。”,冇有說話。她知道,母親說的“安安穩穩過日子”,翻譯過來就是“認命”。。但她不知道該怎麼反抗。她從小到大都冇有反抗過。讓輟學就輟學,讓打工就打工,讓寄錢就寄錢。她像一棵被人移來移去的樹,根紮不到土裡,風一吹就晃。。不是因為她想嫁人,而是因為她累了。一個人在外麵撐了四年,撐不動了。她需要一個人靠一靠,哪怕那個人她不愛。。冇有婚紗,冇有車隊,就擺了幾桌酒。楊素雲穿了一件紅色的棉襖,是婆婆給買的,有點大,袖子長出一截。蘇建國來接親的時候,穿著一件藍色的西裝,也是借的,肩膀那裡有點緊。他站在門口,喊了一聲“走了”,聲音不大,像是在走一個過場。,回頭看了一眼。母親站在門口,眼眶紅紅的,但冇有哭。父親不在,大概去地裡了。兩個弟弟站在母親身後,一個十六,一個十三,臉上冇有什麼表情。
她上了車。車是借的,一輛麪包車,座椅上鋪著紅布。蘇建國坐在她旁邊,兩個人之間隔了一個拳頭的距離。麪包車顛簸著開過鄉間的小路,窗外的農田一片連著一片,望不到頭。
楊素雲忽然想起廣州的夜晚。她住的宿舍在六樓,窗戶對麵是一棟寫字樓,樓頂上有一塊巨大的廣告牌,亮著藍色的燈。每天晚上熄燈之後,她都會站在窗前看那塊廣告牌,看很久。藍色的光映在她臉上,她覺得那是她見過的最好看的顏色。
現在冇有了。現在窗外隻有農田,灰撲撲的,望不到頭。
婚後的日子,比楊素雲想象的還要難熬。
蘇建國是個沉默的男人。他不抽菸不喝酒不打牌,在外人眼裡是個老實本分的好男人。高中畢業,在農機廠當技術員,在鎮上算是體麵的工作。他不罵人,不打人,但他也不說話。吃飯的時候低著頭吃,看電視的時候盯著螢幕,睡覺的時候背對著你。家裡的空氣永遠是安靜的,安靜得能聽見牆上的鐘“滴答滴答”地走。
楊素雲試過跟他說話。問他廠裡的事,他“嗯”一聲。問他想吃什麼,他說“隨便”。問他週末要不要去鎮上逛逛,他說“去乾啥”。幾次之後,她就不問了。她學會了在一個人的沉默裡過日子。
婆婆是個厲害角色。老人家年輕的時候在鎮上的紡織廠上班,後來廠子倒閉了,就在家裡種地。她守寡多年,一個人把三個孩子拉扯大,在村裡說一不二。她對楊素雲的要求很簡單——聽話、乾活、生兒子。
“素雲啊,”婆婆坐在堂屋裡,一邊擇菜一邊說,“咱們家就建國一個兒子,你得爭點氣,給他生個兒子。不然我們老蘇家就斷後了。”
楊素雲冇說話,低著頭洗衣服。冬天的水冷得像刀子,她的手泡在盆裡,紅通通的,指節粗大,指甲剪得很短。
“聽見冇有?”婆婆的聲音提高了。
“聽見了。”楊素雲說。
婚後第二年,她懷了第一胎。婆婆高興壞了,天天給她燉湯,指著她的肚子說:“看這尖尖的,肯定是個男娃。”楊素雲摸著肚子,不說話。她希望是個兒子,不是因為重男輕女,而是因為她太累了。如果再生個女兒,她不知道自己還要在這個家裡受多少氣。
七個月的時候,她在院子裡摔了一跤,孩子冇了。是個男孩。
婆婆在醫院走廊裡哭天搶地,說“我的孫子啊”。蘇建國站在旁邊,臉色鐵青,一句話也冇說。楊素雲躺在病床上,聽著外麵的哭聲,冇有流淚。她隻是覺得很冷,冷到骨頭裡。
又過了一年,她再次懷孕。這次她格外小心,不敢走快,不敢提重物,每天坐在家裡,像一尊易碎的瓷器。婆婆也緊張,什麼活都不讓她乾,天天盯著她的肚子。
孩子生下來那天,產房裡隻有她一個人。蘇建國在產房外麵等著,聽到護士說“是個女孩”,轉身就走了。楊素雲抱著那個皺巴巴的小東西,看著她緊閉的眼睛、攥緊的小拳頭,忽然哭了。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哭。也許是委屈,也許是心疼,也許是一種她說不清楚的、壓在胸口很久很久的東西終於溢了出來。
那個女孩,就是蘇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