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王姐來了。
五號樓一樓的住戶,小區裡出了名的好脾氣,走路永遠低著頭,被人欺負了也不還嘴。她進門的時候腿有點軟,扶著門框才站穩。走到靈前,跪下,燒紙。紙灰飛起來,落在她頭髮上,她冇拍。
「蘭英姐,走好。」
她站起來。看著我。嘴唇動了動。冇說話。又動了動。還是冇說出來。
「小恕,我跟你說實話。你媽出事那天晚上,給我打了電話。」
我看著她。
「十一點多。手機響了。一看是你媽的號——」她停了一下。「我就給掛了。」
王姐的聲音壓得很低。
「後來。我打回去了。三遍。都冇人接。」
她的手指攥著衣角。指甲掐進了布紋裡。
「還有一件事。你媽那幾天給我發過語音。好幾條。我都冇點開。」她頓住了,手指在手機螢幕上劃了一下,又劃了一下。螢幕亮了又滅。「我……點開過一條。冇聽完就關掉了。後來每天晚上都打開看,手指懸在上麵,就是不敢再點。到現在還留著。」她的聲音越來越低,「留著也不敢聽,刪又捨不得刪。就放在那兒,小紅點一直冇消。」
王姐的嘴唇發灰。人中那裡有一層細汗。「我現在天天做夢。夢見你媽站在門口。不說話。看著我。手裡舉著手機。螢幕亮著——我那個號碼在上麵。醒了就再也睡不著。」
十年前的事。媽在小區門口罵了她三趟。一件內衣。她笑了一下,嘴角扯到一半又掉下來。她伸出三根手指,又縮回去。我冇問細節。王姐也冇提。
「王姨,你先回去吧。」
王姐走到門口,又回頭。「小恕,你媽那個本子……你真冇找到?」
「冇找到。」
她點點頭。走了。
我關上門。王姐掛了媽的電話。大半夜。
媽打給了一個恨她的人。十年。一件內衣的事。
120不按。張嬸就在隔壁,不按。先打給女兒。四十七個。全掛著。
打給王姐。王姐也掛了,手指往右一劃。
媽靠在廚房地上。手機螢幕的光打在臉上。一個號碼一個號碼地翻。翻到一個名字,停了。
王姐。
按下去。嘟——嘟——嘟——斷了。
那天晚上媽想找的人,恨她的人。或者誰都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