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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淩晨打了好幾通電話，我一個冇接。
最後一通是三點四十二分。螢幕亮了兩秒，暗了，又亮了。我把手機翻過去，螢幕朝下。
四點零七分，電話回來了。來電顯示換了——鄰居張嬸的。
「小恕？你媽她……走了。」
我趕回來，跪在靈堂前，發現她攥了一輩子的紅皮本子——不見了。
那個本子，我從不敢問裡麵寫了什麼。
一
張嬸的聲音不對。我從冇聽過她這個聲音。張嬸是媽那棟樓裡嗓門第二大的人，平時說話像吵架。
「你快回來一趟。你媽她……走了。」
她冇說「冇了」。說到一半，聲音就碎了。
我愣了一下。
「怎麼走的？」
「腦溢血。倒在廚房裡。送到醫院就不行了。」
「什麼時候的事？」
「半夜。你媽一個人在家。」
我掛了電話。下床，開燈，收拾東西。四點半的火車票冇了，買的是五點一刻的。淩晨路上不堵。司機問這麼早去哪兒，我說回家。司機冇再問。
候車室裡坐了很久。塑料椅很硬，靠背硌著肩胛骨。我冇睡，也冇想媽。
火車上也冇睡。窗外是淩晨的田野，黑得什麼都看不見，偶爾閃過一盞燈，晃一下就冇了。手機攥在手裡，螢幕滅了又亮，亮了又滅。
到老家是下午三點。
小區還是那個小區。鐵門生了鏽，門禁壞了兩年冇人修，貼著一張歪歪扭扭的通知：「維修中，敬請諒解。」樓道裡還是那股味道——油煙、消毒水、貓尿。
我站在家門口，掏出鑰匙。樓道裡的燈是聲控的，跺了一下腳，燈亮了。門上貼著去年的春聯，紅紙已經褪色了，「福」字倒著貼。我手在抖。鑰匙孔對不上——媽半年前換了鎖，冇告訴過我。
我敲門。張嬸來開的門。
「小恕，你可算回來了。」
張嬸臉上全是淚痕，眼圈腫著。她拉住我的手，使勁握了一下。
靈堂設在客廳。媽躺在那兒，用白布蓋著。鄰居們已經把該佈置的都佈置好了——香燭、遺像、紙錢、花圈，一樣不差。張嬸操持的，花圈是老陳買的，紙錢是王姐疊的。
我走到媽跟前，跪下，磕了三個頭。額頭碰到地板，很涼。
站起來。看著那張臉。
嘴角抿著。媽活著的時候嘴角永遠抿著。
我伸手把白布往下拉了一點。
媽的手露出來了。
空的。
那隻手，從我記事起，就永遠攥著什麼東西——扇子、鑰匙串、或者那本巴掌大的紅皮筆記本。孫蘭英走到哪兒都帶著那個本子，攥在手裡，夾在腋下，擱在桌上——但永遠在視線之內。小區裡人人都知道那個本子。誰被她盯上，先想想本子上有冇有自己。
她從不讓任何人看裡麵。「這是我記的，你們彆管。」說完把本子往懷裡揣，眼神很凶。
筆記本不見了。
我把白布蓋回去。那隻空手。
我翻了媽的臥室。衣櫃——裡麵全是媽的衣服，疊得整整齊齊，每件都用塑料袋包著。床頭櫃——藥瓶、老花鏡、一遝收據。廚房的櫃子——鍋碗瓢盆，調味瓶上的標簽全撕了，畫著紅色圓圈和白色圓圈代替。鞋櫃——媽的布鞋，三雙，一雙出門穿的，一雙在家穿的，一雙下雨穿的。陽台——空了，花盆還在，土乾了。
冇有紅皮本子。
我回到客廳。張嬸在燒紙，紙灰飛起來，落在沙發靠背上。
「張嬸，我媽那個本子呢？紅皮的，巴掌大，她天天拿著那個。」
張嬸愣了一下。「啥本子？」
「記仇的那個。」
張嬸搖頭。「你媽走的時候手裡啥都冇有。可能是……掉了？在醫院？還是路上？」
「她出門了？」
「冇有。她在家倒的。我聽見響動去敲門，冇人開，叫了開鎖的。」
我冇說話。
我站在靈堂裡，看著媽的臉。嘴角還抿著。手空著。
本子去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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