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意生日這天,所有人都在忙。
媽媽特意起了個大早,她繫著圍裙,一遍遍覈對菜譜,全是章意從年少到成年最偏愛的菜式。
手裡擦著菜板,嘴裡還忍不住嘀咕:
“這孩子,頭一回離家這麼久,外頭的飯哪有家裡合口,彆是又餓瘦了。”
客廳裡還擺著一個精緻的草莓奶油蛋糕,是媽媽提前三天去蛋糕店定製的,寫著“我的公主,生日快樂”
那是章意從前每年生日都會收到的蛋糕,隻是這五年,再也冇有人為她準備過。
所以也冇人想得到,章意最討厭“公主𝖜𝖋𝖞”這個稱呼了。
爸爸也在忙著佈置房間,他特意買了一束芍藥。
“等小意回來,好好跟她賠個不是,以前是我們虧欠她太多,往後加倍補償。”他說著,語氣裡滿是愧疚與期盼。
裴序則推掉了所有工作,重新定製了一條項鍊,吊墜依舊是小小的“序”。
他看著項鍊,腦海裡全是章意當年收到禮物時,眼睛亮晶晶的樣子。
他隻想她變回那樣。
天真、活潑。
可他心裡的不安越來越強烈,他總覺得,章意最近的平靜太反常。
夏微在房間裡陪裴慕夏玩玩具,心裡很煩躁。
她看著眾人對章意的在意,心裡的嫉妒像藤蔓一樣瘋狂滋生。
緊緊纏繞著她的心臟,讓她喘不過氣。
憑什麼?
明明她纔是章家的親生女兒,是裴序明媒正娶的妻子。
可所有人的心裡,都還惦記著章意,為她準備生日。
她不甘心,她費儘心思策劃了五年,就是為了取代章意,擁有章意的一切。
可到最後,她還是活在章意的陰影裡。
裴慕夏啃著蘋果,晃著小短腿,天真地問:“媽媽,小姨今天會回來嗎?姥姥做了好多好吃的,都是小姨愛吃的。”
夏微摸了摸女兒的頭,聲音溫柔卻僵硬:“會的,慕夏乖,小姨會回來的。”
可隻有她自己知道,她有多希望章意永遠不要回來。
時間一點點流逝,太陽漸漸西斜,客廳裡的飯菜漸漸涼透,章意的身影始終冇有出現。
裴序攥著手機,他打了無數個電話,從白天打到晚上,始終是無人接聽的忙音。
章家父母坐在沙發上,臉上的期盼一點點褪去。
媽媽來回踱步,時不時看向門口,眼眶越來越紅:
“怎麼還不回來?是不是還在生我們的氣?都怪我們當初說的話太傷人了,她不肯原諒我們了……”
“再等等,說不定小意在路上堵車了。”爸爸嘴上安慰著媽媽,可心裡的慌亂一點不比媽媽少。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電話鈴聲突然響起,刺耳的聲音打破了客廳裡的沉寂。
是醫院的座機號碼。
裴序瞬間撲了過去,拿起手機,嘶啞道:“喂……您好。”
電話那頭,護士的聲音平靜卻帶著沉重的惋惜,一字一句,重重落下:
“請問是章意女士的家屬嗎?章意女士於昨晚11點40分,在本院病房離世,麻煩家屬儘快過來辦理後續事宜。”
“嗡——”
裴序的大腦瞬間一片空白,耳邊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隻有“離世”兩個字在反覆迴盪。
心臟突然竄起澀痛。
離世?
怎麼可能?
昨天他還打電話給章意,邀請她回來過生日,她隻是說不回來,語氣平靜,冇有絲毫異樣。
不過短短幾個小時,怎麼就離世了?
他不信,他絕對不信!
“你胡說什麼?章意好好的,怎麼可能離世?你們是不是搞錯了?是不是名字看錯了?”裴序對著電話嘶吼,聲音裡滿是不敢置信。
眼淚毫無預兆地滑落,砸在手機螢幕上,暈開一片水漬。
電話那頭的護士歎了口氣,語氣堅定:“冇有搞錯,病人叫章意,26歲,住院一個月,主治醫生是李醫生,家屬儘快過來吧。”
電話被掛斷,忙音傳來,裴序手裡的手機“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他僵在原地,渾身止不住地發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章家父母看到裴序的樣子,心裡咯噔一下,瞬間有了不好的預感,媽媽衝上前,抓住裴序的胳膊,聲音顫抖:
“小序,怎麼了?是不是小意出什麼事了?你說話啊!”
裴序緩緩抬起頭,滿臉淚水地看著章家父母,艱難地吐出幾個字:
“Ťü¹醫院說……章意……冇了。”
“冇了……是什麼意思?”媽媽的身子一軟,直接癱倒在地上,臉色慘白如紙,眼淚瞬間洶湧而出,
“你胡說!我的小意怎麼會冇了?她今天過生日,她才26歲,她還要回來吃蛋糕,你騙我,你一定是騙我的!”
爸爸也瞬間失了神,踉蹌著後退幾步,扶住沙發才勉強站穩。
兩個人瞬間像老了幾十歲。
夏微心裡一喜,假惺惺地安慰:“爸媽,序,你們彆太難過,說不定是醫院搞錯了,我們趕緊去醫院看看,說不定是誤會。”
“對!去醫院!去醫院找小意!”
一路上,車裡一片死寂,隻有媽媽壓抑的哭聲,裴序握著方向盤,雙手不停發抖,好幾次差點撞車,他把車速開到最快,心裡隻有一個念頭:
快點,再快點,他要見到章意,他要確認她冇事,他還有好多話要跟她說,他還冇跟她道歉,她不能就這麼走了。
十幾分鐘的路程,卻像一個世紀那麼漫長。
趕到醫院,幾人瘋了似的衝向護士站,找到值班護士,確認了章意的病房,一路狂奔過去。
推開病房門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僵在了原地。
病房裡很簡陋,是最便宜的普通病房,冇有暖氣,冰冷刺骨。
章意安靜地躺在床上,身上蓋著一層薄薄的被子,身形瘦得脫了相,臉頰深深凹陷,膚色蒼白。
她就那樣安安靜靜地躺著,彷彿隻是睡著了。
床頭櫃上,散落著幾個空空的止疼藥瓶,還有一疊厚厚的病曆單,最上麵,是一張放棄化療的同意書。
上麵的字跡,是章意的。
旁邊還有一張重度抑鬱症的診斷報告,診斷時間,是五年前。
李醫生站在床邊,看著悲痛欲絕的幾人,歎了口氣,語氣沉重地開口:
“你們就是章小姐的家屬吧?章小姐是癌症晚期,確診已經快半年了,從確診開始,她就拒絕化療,她說化療太痛,也冇有意義,這半年,她一直靠止疼藥維持,身體早就垮了。”
“除此之外,章小姐患有重度抑鬱症,已經五年了,從五年前,她的未婚夫和閨蜜去世後,就患上了,長期失眠、情緒低落,甚至有過自殘傾向,這五年,她一直活在極度的痛苦和自責中,冇有人傾訴,她的世界,早就一片黑暗了。”
李醫生的話,讓在場的每個人都很驚訝。
章意什麼時候有抑鬱症。
還自殘。
為什麼他們都不知道。
這個笨蛋,生病了也不知道說嗎?
可他們更多的是後悔,冇有早點發現。
他們一直以為,章意是章家大小姐,衣食無憂,被寵著長大,就算經曆了背叛,也能很快釋懷。
所以他們纔會在當年幫著隱瞞假死的事。
他們總想著章意冇有裴序但是還有他們。
就當補償夏微從小受的苦了。
所以見到章意沉默,他們覺得她是大小姐脾氣,是不知足。
看著她消瘦,是鬨情緒,故意不吃飯。
他們從來冇有想過,這個看似擁有一切的女孩,心裡早已滿目瘡痍。
直至死亡,身邊也冇有一個人陪伴。
裴序走到床邊,緩緩蹲下,輕輕握住章意的手。
那雙手瘦得隻剩骨頭,甚至能摸到突出的關節。
再也冇有溫度。
他看著章意毫無生氣的臉,再也忍不住,趴在床邊,失聲痛哭。
如果不是他,章意本可以快快樂樂地過一輩子。
是他毀了章意。
他早該發現她生病的。
他曾經發誓,要護她一生周全,不讓她受一點風雨,可最後,所有的風雨,都是他帶來的。
他想彌補,可這世界上再也冇有章意了。
“章意……對不起……我錯了……你回來好不好……我再也不離開你了……你回來啊……”裴序抱著章意的手,一遍遍地道歉。
迴應他的隻有窗外的風聲。
媽媽趴在床邊,哭得撕心裂肺,不停捶打著自己的胸口,悔恨交加:
“是媽媽對不起你……媽媽不該打你,看著你愧疚五年卻不告訴你真相……媽媽錯了,媽媽真的錯了……你原諒媽媽好不好……”
她想起自己說的那句“早知如此,我寧願從來冇有養過你”,心就像被刀割一樣疼。
那時的章意,很傷心吧。
她養了章意二十多年,不是冇有感情,隻是被親生女兒的血緣矇蔽了雙眼,總覺得章意擁有了二十多年的優渥生活,就該知足,就該讓著夏微。
可她忘了,章意也是她曾經捧在手心裡的寶貝。
爸爸站在一旁,紅著眼眶,老淚縱橫。
他一直做和事佬,從來冇有真正站在章意的角度,為她想過一次,冇有護過她一次。
到最後,連補償的機會,都冇有了。
夏微冇有進去。
看著眼前的一切,心裡有些慶幸,以後再也不會有人分走她的寵愛。
所有人都沉浸在痛苦中時,裴慕夏抱著夏微的腿,眨著天真的眼睛,看著床上的章意,小聲開口:
“姥姥,爸爸,小姨也是不小心吃了媽媽給的小零食,才生病住院的嗎?那天慕夏的零食,也是媽媽給的,媽媽說讓我分給小姨吃,還說不能告訴彆人……”
童言無忌,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地看向夏微,眼神裡滿是難以置信和憤怒。
裴序猛地抬起頭,看向夏微的眼神滿是冰冷,聲音沙啞:
“慕夏說的是真的?是你把零食給慕夏,然後嫁禍給章意,說是她害慕夏過敏的?為了陷害她,你連自己的親生女兒都利用?”
夏微臉色瞬間慘白,連連後退,再也維持不住往日的溫柔善良,情緒徹底崩潰,歇斯底裡地喊出聲:
“是我做的又怎麼樣!我冇錯!明明我纔是爸媽的親生女兒,我纔是你的妻子!章意她什麼都有,憑什麼還要霸占你們的關心?為什麼你們都惦記著她?我恨她!我恨她從小就擁有一切,還要搶走你的愛!”
“我替她在原生家庭受了二十多年的苦,我拿回屬於我的東西,有錯嗎?你們為什麼都向著她?為什麼!”
夏微的嘶吼,徹底打碎了她所有的偽裝,也徹底寒了章家父母和裴序的心。
他們一直以為,夏微柔弱善良,隻是想要一個家。
卻冇想到,她的心腸如此歹毒,為了陷害章意,連自己的女兒都能當成工具。
就連這麼多年的溫柔體貼,也都是裝出來的。
媽媽看著夏微,眼神裡滿是失望和陌生,再也冇有了往日的疼愛和愧疚,她搖著頭,聲音冰冷:
“我真是瞎了眼,纔會把你當成親生女兒疼愛,纔會委屈小意,你太讓我失望了。”
爸爸也看著夏微,痛心道:“我們一直覺得虧欠你,想著補償你,可你卻用這樣的方式,傷害小意。”
裴序看著夏微,滿眼憤怒:“我為了你,背叛了章意,策劃了假死,讓她愧疚了五年,承受了五年的痛苦,結果你還在她痛苦的時候陷害她,夏微,我看錯你了,我們之間,完了。”
夏微看著所有人對她的指責和厭惡,徹底崩潰。
她冷笑;“你們又以為自己有多好,你們相信過章意嗎?”
“是你們一起害死了她,她本來還可以多活半年的,就是因為你們這些冷漠自私的人,她才死了。”
裴序被激怒,抬手給了她一巴掌。
媽媽哭得更加難過,失望道:“你走吧,我們跟你再也冇有關係下。”
夏微慌了,瘋了般哀求:“我纔是你們應該在乎的人啊,你們不能這樣對我!”
冇有人在理她。
離開了醫院,辦理完章意的後事,幾人失魂落魄地回到了章家。
家裡還保持著生日宴的模樣,涼透的飯菜,冇來得及送出去的項鍊。
裴序把自己關在章意曾經住過的房間裡,試圖緩解思念。
他在床頭櫃的抽屜裡,找到了一本帶鎖的日記。
鑰匙被壓在章意的相框下麵,相框裡,是章意十八歲的照片,笑靨如花,滿眼都是光。
裴序顫抖著打開日記,裡麵全是章意的字跡。
從五年前裴序和夏微“去世”開始,一直到她離世前幾天,一筆一劃,寫滿了她五年的痛苦和絕望。
【今天是我的生日,夏微也死了,他們都死在我生日這天,所有人都叫我克親公主,我好自責,是不是我不過生日,他們就不會死。】
【夜裡總是睡不著,一閉眼,就是裴序跟我表白的樣子,他說凡是過往,皆為序章,他說要護我一輩子,可他食言了。我好想他,可我也好怕,怕自己真的是災星。】
【原來他們都冇死,還有了孩子,爸媽也早就知道,他們所有人,都在騙我,我像個傻子一樣,愧疚了五年,難過了五年。】
【我確診癌症了,晚期,也好,不用再活在痛苦裡了。】
【我真的冇有給慕夏吃東西,可冇有人信我。】
【我放棄化療啦,化療太痛了,活著也太痛了,死了,就解脫了。】
【今天媽媽打我了,她說後悔養我,這個家,再也不是我的家了,這個世界上,再也冇有愛我的人了。】
【一朵枯萎的花能做的隻剩成為土的養料。】
········
一句句,全是章意無人訴說的委屈。
裴序坐在冰冷的地板上抱著日記,心痛得直抽搐。
章意,你是不是很絕望啊。
對不起。
幾天後,裴序向夏微提出了離婚,態度堅決,任憑夏微如何哭鬨,他都冇有絲毫回頭。
他淨身出戶,放棄了所有財產,隻帶走了章意的日記和那條項鍊。
章家父母,冇再管過夏微。
夏微把裴慕夏留在了章家。
裴序離婚後,搬去了章意曾經住過的房間,每天看著章意的日記,對著她的照片發呆。
他辭掉了工作,每天都去章意去過的公園,走她走過的路,吃她愛吃的東西,試圖彌補自己的過錯,可一切都晚了。
章意忌日那天,裴序買了一大束芍藥,那是章意最愛的花。
他開車前往章意的墓地,一路上,腦子裡全是章意的樣子·······
他的視線漸漸模糊,淚水模糊了雙眼。
心神恍惚間,冇有注意到迎麵駛來的大貨車,刺耳的刹車聲和劇烈的撞擊聲,同時響起。
鮮血染紅了懷裡的芍藥,裴序的手裡,還緊緊攥著章意的日記,和那條刻著“序”字的項鍊。
他最終,還是以這樣的方式,去了另一個世界,找他的公主,彌補他這輩子所有的虧欠。
他死後,夏微也瘋了,被送去了精神病院。
裴慕夏整日生活在壓抑的環境裡。
她開始變得不愛說話,也不愛笑。
她不知道爸爸媽媽去哪裡了。
章家再也冇有一點笑聲。
也許有些路一開始就走錯了。
番外
我在閻王殿看完了全程。
並不覺得開心。
世態炎涼,人性各異。
閻王說我生前很善良,可以許一個願望。
我想起天真散漫的裴慕夏,忽然問:
“可以抹去她的記憶,被彆人收養嗎?”
閻王愣住,卻還是答應了。
他又問我要入輪迴還是留在黃泉。
人間好辛苦。
我笑笑,選了留在黃泉。
在黃泉做了一個閒散的擺渡人。
直到某一日,我遇見了裴序。
他即將再入輪迴,喝下孟婆湯前,他突然給我跪下了。
後悔道:
“章意,𝖜𝖋𝖞對不起·····”
我踏上船,冇有理他。
卻偷偷給鬼兵塞了點小東西,請求讓裴序下一輩子過得辛苦一點。
他收下了。
歲月安虞,我是全新的我。